“是的。”
汐说完这两个字,停了一拍。
琴看着她,没有催。那道翠绿色的身形在晨光里淡得几乎要化开,可她的目光很稳,稳稳落在汐脸上,一直没有移开。
汐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还搭在门把上的手,然后松开。
“刚才说的那些,都只是次要的。”她说,“更关键的是,我们也不能保证这趟一定有收获,或者说,能活着把收获带回来。”
琴的神情骤变。
那道半透明的身形微微一晃,边缘的光像被风吹乱的烛火。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青蓝的飘带跟着颤了颤。
“汐,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答应我,琴。如果情况不对,”汐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琴,你带着律马上前往龙脊山脉。”
琴怔住。
“曜他既然能进入星龙之塔,那说明他至少取得了龙族的部分信任。”汐说,“一旦我们回不来,那里是个躲藏的好去处。龙族的地界,内院的手伸不进去。”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有些话一旦说得太重,反而像在交代后事。她没有再往下说。
琴的嘴唇动了动。
“情况这么恶劣吗?”她问。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薇把手里卷起的地图放下,推到桌角,抬起眼。
“现在掌控的信息太少了。”她的声音平稳,“关键是,我们不清楚内院做的一切,到底是他们的自发行为,还是有帝国皇帝的授意。”
她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有避开任何人。
“如果有皇帝的授意,那就意味着帝国对我们星神的觊觎,已经到了一个很不妙的境界。皇帝已经不打算跟我们演下去,开始用这种方法动手了。”
她停了一下。
“可就算没有皇帝的授意,这同样是个很不妙的信号。”她说,“那就意味着皇帝对下层的掌控,没有我们想象的这么强大。下层居然能获得这么关键的信息,还能背着他搞小动作。”
薇说到这里,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
“两种可能,一种比一种麻烦。”她的声音低了一些,“我们没法确认到底是哪一种,也不可能跑去找皇帝亲口去问。所以,我们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堂屋里没有人接话。
塔一直站在桌边,这时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手掌搁在桌面上,指尖压着那张地图的边缘。
“放心。”她说,声音比平时更缓,“这只是最坏的打算,不一定到这个地步呢。”
她转过头,看向琴。
“照顾好她,等我们回来。”
琴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看向那扇合着的里屋门。门板很薄,隔不住什么,可她看得很久,像是真能隔着这扇门看见里面的人。她的目光在门板上停着,半透明的侧脸在晨光里几乎要散掉。
过了几息,她才转回来,看向汐、薇、塔、瑟。
然后,她重重点了点头。
她点头时,青蓝的飘带跟着垂了下去。
汐朝她微微颔首。
“我们会回来的。”她说。
门被推开,晨光从外头涌进来,把堂屋里的药气照得淡了一层。汐第一个走出去,塔跟在她身后,薇卷起地图收进袖里,瑟最后离开,顺手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琴。
她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沿着屋外的小路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然后她转过身,穿过了那扇薄薄的里屋门。
与此同时,克莱美第的地下,另有一片不见天日的空间。
地面上是皇家军事学院的钟楼与操练场,地面下是另一座不为人知的城。石阶一层层往下,越往下,空气越冷,墙上的魔导灯从暖黄变成惨白。实验室的穹顶很低,压着一排排铜色的管道,管道里流着淡蓝色的液体,偶尔有气泡从管壁内侧浮上去,发出细小的咕噜声。长桌上摆着玻璃器皿、刻满符文的金属盘,还有几台正在低鸣的魔导仪器。空气里有一股味道,像药水,又像雷雨过后残留在石缝里的那股腥气。
实验室中央摆着一张金属椅。椅背上缠着几圈已经发暗的束带,椅脚边散落着几根断掉的皮带。没有人去收。
克塞尔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前。
他瘦得像一根被削尖的木头,灰色长褂的袖口沾着洗不掉的墨渍,眼窝深陷,眼底却亮得反常。他的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纸,纸角被翻得起了毛。他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划着,嘴里低声念着一串数字。桌边的魔导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随着他写字的动作一抖一抖。
“克塞尔,计划进度如何?”
声音从背后传来。
克塞尔的笔尖停住了。
他转过身,才看见那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实验室里没有多余的脚步声,也没有门轴转动的响动,这个人像是从墙壁的阴影里直接走出来的。
克塞尔没有惊讶。他放下笔,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弯下腰。
“大人。”
男人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克塞尔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叠纸上。灯光照着他的侧脸,把他的轮廓映得有些冷。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外套,领口内侧绣着星辰的暗纹,那纹样在灯下只闪了一下,就被衣领遮住了。
“计划进度如何?”他又问了一遍。
“是。”克塞尔直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份整理好的文件,双手递过去,“行动组成功捕捉到了那对双子星。”
男人接过文件,翻开。
“虽然双子中的妹妹跑掉了,但凭借捕获的那位姐姐,我们对星神之力的研究,比起以前有了质的飞跃。”克塞尔的声音越说越快,压不住的兴奋从字缝里往外冒,“只要之后的转移实验成功,我相信之后,我们就能为皇子大人献上一份满意的答案。”
他说这话时,腰弯得更低了一些。
男人一页一页地翻着文件,翻得很慢。纸页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和实验室深处那些魔导仪器的低鸣混在一起。
翻到最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文件的夹层里,夹着一张留影。
留影上,弦昏迷着,被绑在一张窄床上。她的手腕和脚踝都扣着束带,亚麻色的短发散在枕头上,脸色白得像纸。床边围着好几名穿白色长褂的研究员,有人俯身记录,有人举着魔导仪器在她额前测量。留影的边角有些发皱,像是被人反复捏过。背面用炭笔写着一行编号,字迹被手指磨得有些模糊。
男人看着那张留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合上文件。
“那双子的妹妹,下落如何?”
克塞尔一愣,随即如实禀报:“目前尚不清楚。前去追击的卫队,至今没有传回消息。”
男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落在惨白的灯光里,让人看不出温度。
“如果我说,那帮卫队人已经死了呢?”
克塞尔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谁干的?”他问。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手,把一枚东西搁在桌面上。那是一枚卫队的徽章,边缘沾着暗褐色的血迹,在灯下泛着冷光。
徽章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一叠文件旁边。
“她已经回到了帝都,成功与那几个星神汇合。”男人说,“而且根据我的情报,她们已经出了帝都,正在朝着克莱美第来。”
克塞尔盯着那枚徽章,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浓的兴奋顶了回来。他的嘴角慢慢咧开,越咧越大,露出一排白得发亮的牙。
“也就是说……”他的声音发颤,那种颤意里带着兴奋,“一个已经到手后,现在还有几个星神一起送上门来?”
男人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
“你还真是不怕死。就不怕这几个星神你吃不下吗?”他说,“而且你忘了陛下表示过,绝对不能对她们出手吗?”
克塞尔笑了一声。
“我既然都对一个出手了,哪有不对其他出手的道理。”他转过身,朝实验室最深处抬了抬下巴,“有那个东西在,来多少星神我都不怕。”
实验室最深处,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静静立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紫色的光,光很细,却把门框周围的空气映得有些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呼吸。
克塞尔盯着那扇门,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变了形。
“而且……”他压低了声音,“陛下只说了,不要让我们去招惹她们。可现在她们要上门攻击我们。我们自卫反抗,陛下又能说什么呢?”
男人没有接话。
他看着克塞尔,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趁手、却随时可能伤到自己的工具。
过了几息,他收回视线,转身朝门口走去。
“那就祝你的那个东西,也能够拿下其他星神了。”
他走到门边,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选举之日将近。只要帮皇子大人掌控了这个,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该改口称准皇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没有发出声响。
克塞尔站在原地,弯腰行礼的姿势保持了很久。等他直起身时,脸上已经重新挂满了笑。他转回桌边,把那枚沾血的徽章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随手丢进了桌角的废纸篓。
实验室深处,那扇金属门里的暗紫色光芒又亮了一瞬。
一明,一暗。
像一颗被关在铁壳里的心脏,在门后慢慢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