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美第离帝都不算远。
次日清晨,天刚亮,汐一行便出了帝都的西门。城门外的官道还裹在晨雾里,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
不到百里的路程,搁在普通人脚上,少说也要走上一整天。三人没有雇车,放开脚力,官道两侧的树影连成一片,耳边的风声压过了脚步声。晨雾还没散尽,克莱美第的城墙便已经横在眼前。
那道城墙比帝都的还要高出一截,灰黑色的石砖一块块垒上去,墙面上嵌着一排排魔导弩炮的基座,黑洞洞的炮口朝着城外。城头每隔百步就有一座瞭望塔,塔顶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还没进城,一股肃杀的气息就迎面压了过来。
城门前的队伍排得很长。进城的商队、赶着魔导货车的行商、探亲的平民,都被拦在一条条石栏后面,挨个接受检查。
瑟在进城前就退回了自己的星辰之间。城门下立着一座魔导检阵,两排刻满符文的石柱之间拉着一层淡蓝色的光幕,人从光幕里走过去,光幕上便会浮出一道淡淡的纹路。汐、薇、塔三人依次走过光幕,光幕上只映出三道纹路。
检验的卫兵低头看了一眼光幕旁的魔导记录盘,又抬头打量她们。
“身份文书。”
塔从袖中取出三份折好的文书,递过去。文书上盖着帝国商会的印,还有凯尔家的家徽。卫兵翻到塔那一页,目光在“泰拉·凯尔”四个字上停了一下,态度比刚才客气了些。
“凯尔家的人?”
“来卫城谈一批粮草的生意。”塔说,语气不卑不亢。
卫兵点了点头,把文书还回去,又指了指城里的方向:“卫城有些军事重地不能随意进入,尤其是皇家军事学院和天装部队的驻地,靠近了会被盘查。你们做生意的,别往那边走。”
“明白。”汐说。
卫兵挥了挥手,放行。
进了城门,克莱美第的街道比帝都窄,两侧的房屋也低矮些,可街面上往来的兵卒比帝都多了不止一倍。穿轻甲的天装使、佩着军刀的军官、抱着文书匆匆走过的书记官,混在平民里,脚步都比别处快。空气里有一股铁与油的味道,街角设有魔导巡逻灯,灯柱下站着两两一组的卫兵,目光在每个过路人的脸上扫过。偶尔有一队骑兵从街心穿过去,马蹄铁敲在石板上,声音又脆又冷。
塔低声说了一句:“这地方,连空气都像绷着。”
薇推了推眼镜:“卫城本来就是军事重镇。皇家军事学院和天装部队都驻在这里,城里一半的人靠军需吃饭。”
汐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街道尽头,那里有一道高高的石墙,墙后隐约露出一座钟楼的尖顶。
三人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找了处旅馆。旅馆不大,楼下是酒馆,楼上是客房。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收了钱,给了她们一间靠里的房间,又嘱咐了一句“晚上别乱走,卫城宵禁早”。
楼下酒馆里坐着几桌客人,大多是穿便服的军需官和行商。有人低声说着粮价,有人拿着一张卫城的布防图在比划,被同伴按住了手。老板娘端着一盘黑面包从桌间穿过去,脚步很稳。
房间里有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扇朝着巷子的窗。窗外的魔导灯亮着,光被雾气晕开,落在墙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汐把门关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
“瑟。”她低声唤了一句。
房间的阴影里浮起一层暗色的光。瑟的身影从光里滑出来,落在窗边,像一片被风吹进来的夜色。
“我出去转转。”瑟说。
汐抬起头:“你刚出来,不歇一会?”
“歇着也是歇着。”瑟的声音很平,“我是刺客,探查这种事,比你们在行。你们先休息,天黑前我回来。”
汐看了她一会,点了点头:“小心。”
“嗯。”
瑟没有走门。她推开窗,身影一翻,无声地落在巷子的阴影里,转眼就不见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塔在床沿坐下,把靴子脱了一只,揉着脚踝。她抬头看了看汐,又看了看窗外,忽然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律现在怎么样了。”
汐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坐在桌边,手指搭在桌沿上,过了一会才开口:“我其实不太放心让琴照顾她。”
塔抬起头。
“律没有说。”汐说,“可琴那张脸,你也知道。她站在律面前,律会想到什么,谁都说不准。”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在窗外。她想起离开帝都那天早晨,律坐在床上,脸朝着窗,毯子把她裹得小小的。琴站在床边,那道翠绿色的影子安静得像一截月光。律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塔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
“我也想过这个。”她说,“我甚至担心,律会把这一切都归到琴头上。”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在律看来,是琴让她们姐妹成了星神。成了星神,才会被内院盯上,才会遇到这些事。”
房间里静了一瞬。
塔的声音低了下去:“而且,还有双子星神那件事。两个人里,迟早要消失一个。”
汐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
“律还小。”塔又说,“她经历的事太少了。姐姐在她眼前被抓走,她自己又差点死在那场追杀里,心里总要有个地方放这些事。要是那个地方正好是琴……”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塔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薇。
“对了。”她说,“这段时间你和琴在星空书馆捣鼓啥呢?”
汐也转过头来。她的脸上带着一点好奇,也带着一点疑惑。自从琴苏醒之后,琴几乎没怎么露过面,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星空书馆里,和薇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弄什么。出发前,薇专门给琴留了一道可以自由进出的门,让她能在星空书馆和小屋之间来回。
薇正坐在窗边翻一本薄册子。听到问话,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你们问这个。”她说。
“当然问这个。”塔说,“你们两个神神秘秘的,总不会是在书馆里下棋吧。”
薇没有笑。她把册子合上,放在膝头,沉默了一会。
“我们在研究一件事。”她说,“怎么让弦和律完美融合成双子星神,又不需要两个人里消失一个。”
汐和塔同时愣住了。
“你们……”汐开口,声音里有些意外,“你们在研究这个?”
“嗯。”薇点了点头,“从琴苏醒之后就在研究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平缓:“不过进展很慢。双子星神的力量本来就是一个整体。当年琴和咲在一个身体里,力量都被分成两份。后来咲消失了,力量才合回一处。现在弦和律是两个人,两份力量各自长在她们身上,要让它们重新合成一个完整的双子星神,又不伤到任何一个人,等于要把两棵树长成一棵,还不能伤到任何一条根。现有的记录里找不到现成的答案。这段时间,我们翻遍了书馆里的古籍,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薇最后说:“如果这么好解决,琴也不用瞒着我,自己一个人扛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汐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神色有些复杂。
“遗憾是有的。”汐说,“不过眼下,还是先把弦救出来更要紧。”
塔点了点头:“嗯。琴和律那边,等这边的事了了再说。”
薇把册子收进袖里,没有再多说什么。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窗外的魔导灯一盏盏亮起来,巷子里的光被雾气晕成一团一团的。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汐坐在桌边,正把地图摊开,用茶杯压住四角。塔在窗边擦着她的天装核心,薇在灯下翻着那本薄册子。
窗棂轻轻响了一下。
瑟从窗外翻进来,落地时没有一点声音。
“回来了。”汐抬起头。
瑟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了半杯。
“城里转了一圈。”她说,“南边的商业区、西边的居民区、北边的军营外围,都走过了。问了不少人,商贩、车夫、酒馆里的伙计,还有几个从学院里出来的学生。”
“有什么发现?”塔问。
“大部分都正常。”瑟把杯子放下,“皇家军事学院和天装部队基地的外围我也潜进去看了,岗哨很密,巡逻的路线换得勤,但没什么奇怪的地方。硬要说的话,就是守卫比一般的卫城还要严,严得有些过了头。”
汐皱了皱眉:“过了头?”
“像在防着什么。”瑟说。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学院的外墙很高,墙头上拉着魔导线网,岗哨每隔一刻钟换一次班。我贴着墙根走了一圈,没找到能进去的缝。”她说,“不过学院外面的街上,学生不少。我在一家卖烤肉的铺子里坐了一会,听他们说话。”
“他们聊到的一件事,我觉得很不对劲。”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很多学生说,学院的地下,有奇怪的震动。”瑟说,“以前就断断续续有人听到,像什么东西在地下挪动。这段时间,动静多了不少。几乎每天晚上都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