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的地下?”薇抬起头,眼镜后的目光微微一凝。
“嗯。”瑟点了点头,“有个学生说,他夜里在宿舍看书,桌子上的水杯会自己颤,杯里的水一圈一圈地晃。起初他以为是风吹的,后来发现窗子关着,窗帘都没动。后来我又找到一个学院里的老人,他说,学院底下有旧时候留下的地道,年久失修,早就封了。可那些学生说,震动传来的方向,比地道还要深。”
“还有人说,学院的老地下道里住着东西。几十年前有人从一处塌开的缺口下去过,回来就病了一场,说下面有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喘气,不久后就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皇家军事学院……”她说,“帝都卫城克莱美第,帝国的军事学院,地下有奇怪的震动。”
她抬起头,看向薇。
薇已经把册子放到一边,坐直了身子。
“如果学院的地下有什么东西。”薇说,声音很慢,“那它和我们要找的内院,会不会有关系?”
窗外,又一声钟响传进来。
瑟站在灯下,脸上的神色很淡,眼睛却沉了下来。
“我不知道。”她说,“但这是我找到的,唯一可能有关的东西了。”
汐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地图上克莱美第的城防标记,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这是唯一的线索。”她说,“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去看看。”
“但有个问题。”瑟说。
她站在窗边,暗色的身影几乎和窗外的夜色融在一起。
“那群学生说的声音,主要集中在学院的操场。想要找到声音的来源,我们至少得进入皇家军事学院。”瑟的声音很平,“可我们没有合法的身份进去。皇家军事学院是帝国军人的培养基地,安保很严。硬闯和潜入都做不到。”
薇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卫城的城门都要查身份文书,学院只会更严。”
塔也点头:“而且我们白天在城里转的时候,学院外围的岗哨换得很勤,墙头上还拉着魔导线网。想从墙上过去,基本没有可能。”
房间里又静了下来。
汐却笑了一下。
“我有办法。”她说。
第二天一早,塔便去了城南的凯尔家商号。
凯尔家的主业是农庄和粮草,可生意做得杂,布匹、成衣、军需用品都有涉猎。商号的掌柜认得她这位大小姐,听她说明来意后,虽有些为难,还是从一批准备送进卫城军需库的成衣里调了三套军装出来,又找了裁缝照三人的身量改到合身。
第二天深夜,克莱美第的街上只剩下巡逻队的脚步声。
这座卫城没有真正的夜晚。皇家军事学院和天装部队的驻地像两颗钉子钉在城里,巡逻队一班接一班,魔导巡逻灯的光柱沿着城墙和街巷来回扫。偶尔有夜行的魔导车驶过,车轮压过石板,声音在空街上滚出很远。
皇家军事学院的大门朝南开着。门楼比两旁的院墙高出一截,门楣上嵌着一枚巨大的魔导徽记,在夜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门前的石阶被门楼的灯照得发白,两排值夜的卫兵站在门洞两侧,甲片在灯下泛着冷光。
三名穿着帝国军装的少女从街角转出来,径直朝大门走去。
她们的军装熨得笔挺,肩章和领口的样式挑不出错,穿在身上也十分合身。可军装藏不住她们的身形和容貌。走在中间的那个少女有一头水蓝色的长发,灯光落在她的发梢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站住。”
领头的卫兵抬手拦住她们,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门洞两侧的卫兵也同时绷紧了身体。
借着灯光,他才看清来者的脸。三个少女都很年轻,容貌一个比一个出众。尤其是中间那个水蓝色长发的少女,站在深夜的军事学院门前,让人一时有些恍惚。
这个时辰,三名貌美的少女站在军事禁地门口?比起天上掉下来的艳遇,他更愿意相信自己撞见了鬼。
“前方是皇家军事学院,军事禁地,闲人免进。”卫兵沉声说,“请你们速速离开。”
中间那位水蓝色长发的少女往前走了半步。
“我们并非闲人。”她说,“我们是帝国军事委员会派来的,调研皇家军事学院的防卫情况。”
卫兵愣了一下。
军事委员会派来的调研人员?他今天值夜之前,没有收到任何通知。而且,军事委员会派人来调研,怎么会派三个这么年轻的姑娘,还是在这个时辰。
“请出示文件。”他没有退让,虽然他不怎么相信,但还是选择再看看。
“没有文件。”汐说。
卫兵的手又按紧了刀柄。
“不过,”汐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这个不知道行不行。”
那是一枚暗金色的令牌,巴掌大小。门楼的灯光落上去,令牌正面的剑纹和星辰纹路泛出一层温润的光。
卫兵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先是疑惑,随即瞳孔一缩。
他曾在第三天装军团服役过。那枚令牌的样式,他见过一次。暗金色,剑穿星辰,背面刻着一个“光”字。那是第三皇子光的证明令牌,见它如见皇子亲临。
卫兵的膝盖一软,半跪下去,头盔差点磕到石阶。
“卑职不知道皇子特使到来,罪该万死,请大人恕罪。”
“起来吧。”汐的声音很平静,“不知者无罪。”
卫兵站起来,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他偷偷抬眼,又看了一眼那枚令牌,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特使前来,我们都没有收到消息。”他艰难地说。
“既然是突击检查,自然不可能提前告知。”汐把令牌收回怀里,“还有,我们到来的信息不能告诉任何人。走漏了风声,这场突击检查就查不出什么了。”
卫兵迟疑了一下。按规矩,他应该立刻上报。可令牌是真的,眼前这位少女说话的神态也不像作假。再加上“突击检查”四个字,把上报的路堵得死死的。
他咬了咬牙,转身朝门里挥了挥手。
“开门。”
厚重的铁门在魔导机关的牵引下缓缓向内打开,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汐朝他点了点头,带着薇和塔走了进去。
大门在身后合上,门楼的灯光被隔绝在外面。学院里的路比外面暗得多,只有几盏魔导灯沿着石径立着,光晕被夜雾压得很低。
汐停下脚步,低声唤了一句:“瑟。”
路边的阴影里浮起一层暗色的光。瑟的身影从光里滑出来,落在她身侧。
塔这才松了口气,低声说:“汐,你演得真不错。刚才那几句,真像上面派来的督查。”
“军装也没露馅。”瑟在旁边补了一句。
“凯尔家商号连夜改的。”塔说,“他们给卫城供军需成衣,调三套没入库的军装不难。”
汐微微一笑,低头看向手里的令牌。
她跟那位第三皇子未曾谋面。这枚令牌,自然也不会是第三皇子亲手交给她的。
令牌是曜的。
当初在北境,兽潮退去后的镇玄关,第三皇子光把这枚令牌给了曜,说是他的证明,拿着在帝都和天装使军团行事会方便些。曜收下了。
后来曜要动身去龙脊山脉。出发前,他把令牌留给了汐。他说,自己要去的地方是龙族的边界,这枚帝国皇子的令牌带在身上,未必有用,留在帝国,反而可能派上更大的用场。
汐当时还笑他,说他把一块烫手的东西丢给了自己。
没想到,真让他说中了。
“汐。”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她的回想。
“根据瑟的信息,那个怪异的动静来自学院的操场。”薇说,“我们先去操场看看。”
众人点了点头。
皇家军事学院的操场在学院西侧,是一片很大的空地。白天这里该是学员列队操练的地方,此刻却空荡荡的,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操场四周立着几根魔导灯柱,灯光昏暗,只照亮了灯柱脚下的一小圈地面。再往外,就是大片大片的黑影。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土腥味。
四人沿着操场边缘搜寻了很久。汐贴着东边的围墙走,薇在中间,瑟去了西边,塔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看。除了风声和远处巡逻队的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没有。”瑟先回来了,摇了摇头。
“这边也没有。”汐说。
薇推了推眼镜,眉头皱了起来:“难道那些学生听错了?”
塔没有说话。她站在操场中央,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塔是土系天装使,又是金牛星神的转生,对地底的动静比谁都敏感。
她弯下腰,先是蹲着,后来干脆侧躺在地上,一只手贴着地面,耳朵也贴了上去。夜里的土很凉,她的侧脸贴着地面,眼睛闭着,呼吸慢慢放轻。
其他三个人都没有出声。
过了几息,塔的眉头动了一下。
又过了几息,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脸色变了。
“有动静。”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