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善逸的傻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他蹲在祢豆子旁边,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板缝。伊之助也不再挣扎,只是瞪着伊索尔德,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像是在消化她说的那些话。
伊索尔德站在窗边,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远处的山。那田山的轮廓在光里渐渐清晰,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安静,沉默,等待着下一个夜晚。
炭治郎坐在祢豆子身边,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他也在看那座山,但眼神和伊索尔德不一样——他看的是“敌人”,伊索尔德看的是“战场”。
香奈乎靠墙站着,怀里还抱着伊之助的那两把刀。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握刀的手比平时更用力了一些。三个继子挤在一起,星野莹在啃干粮,山崎爱在喝水,中原澄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
没有人说话。
伊索尔德转过身,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都吃饱了?”
星野莹咽下最后一口干粮,点头。山崎爱放下水壶,点头。中原澄从膝盖上抬起头,点头。
“那就休息。”伊索尔德走到墙角,把枪刃和长刀靠在墙边,自己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天黑之前,谁也不许出去。”
没有人反驳。
善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伊索尔德闭着眼睛的脸,又把嘴闭上了。伊之助在地上扭了扭,想骂,但不知为什么,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瞪了伊索尔德一眼,哼了一声,也闭上了嘴。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翻身的细微声响。
———
伊索尔德闭着眼睛,但没有睡。
她的脑子里在画图。
那田山的轮廓,进山的几条路,她走过的每一条小径,见过的每一处巢穴——人头蜘蛛的木屋,白发女孩的茧房,山顶那只白毛鬼坐着的巨石。她把它们一个一个在脑海里标出来,连成线,连成网。
然后她开始推演。
最简单的打法,是所有人一起行动。从山脚往上推,一只一只地杀。人头蜘蛛在最外围,先杀它;然后往上,杀白发女孩;再往上,杀那只操控蛛丝的鬼;最后山顶,白毛鬼。
这样最稳妥。七个人对一只鬼,怎么都能赢。
但是——
伊索尔德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座山里还有没有别的鬼。她查了一整夜,只查到四只。但鬼气罗盘乱转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有几个方向的反应她没有来得及去验证。如果还有第五只、第六只呢?如果它们藏在更深处,等着猎人来呢?
而且,鬼之间有特殊的联系方式。无惨姬和见微的例子她亲眼见过——上级鬼可以随时读取下级鬼的记忆和感知,甚至可以直接在它们脑子里说话。如果这座山里真的有一个“指挥官”,那她这边一旦动手,对方会立刻知道。
到时候,她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一只鬼,是一群。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们围在中间。
伊索尔德的手指在地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这是她还在情报部门时的老习惯——遇到想不通的事,手指就会敲。同僚们说这是她唯一的“人类时刻”,其他时候看起来像一台机器。
那反过来呢?
如果分兵呢?
她开始在脑海里重新布阵。七个人,分成三路,或者四路。同时动手,同时击杀。就算对方真的有指挥官,面对四处同时起火的局面,他需要时间来判断、调度、反应。这个时间窗口,就是她们的机会。
等人头蜘蛛死了,白发女孩死了,操控蛛丝的鬼也死了,那个指挥官就算反应过来,也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剩自己,或者最多剩一两个帮手。到那时候,所有人再合兵一处,围而歼之。
伊索尔德睁开眼睛。
她看着头顶斑驳的屋梁,把刚才的推演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分兵的风险比合兵大。每一路的人手都会减少,遇到意外时的容错率会降低。但合兵的风险是“未知”——她不知道对方有多少底牌,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在她们推进的过程中设伏,不知道那个可能存在的指挥官会不会在她们打到一半的时候带着所有鬼逃跑。
合兵,是赌对方没有后手。
分兵,是赌自己的判断和手下人的能力。
伊索尔德闭上眼睛。
她想起暮云归说过的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她选分兵。
———
屋顶上,江寒星坐在屋脊的阴影里,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来得比伊索尔德早。她骑摩托进山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她蹲在灌木丛后面观察人头蜘蛛的时候,他坐在更高的树枝上。她带着香奈乎和三个继子下山的时候,他走的是另一条路,把整座山又扫了一遍。
他听见了屋内的吵闹——善逸的哭嚎、伊之助的叫骂、炭治郎无奈的叹气、三个继子叽叽喳喳的议论、还有伊索尔德那句“来交换情报吧”。
然后就是沉默。
长久的沉默。
江寒星靠在屋脊上,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际,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自家这师妹,当真是了得。
半个晚上,把整座山摸了个七七八八。几处鬼的巢穴,各自的位置、外形、能力,都记在本子上,清清楚楚。另外半个晚上,还凑了套班底出来——香奈乎、三个继子,加上后来捡的伊之助和善逸,虽然个个都不太靠谱,但好歹是七个人。
这里面有运气的成分,他承认。如果香奈乎她们没有被控制,如果伊之助没有横冲直撞撞到她们面前,如果善逸没有追着祢豆子跑进山,她一个人摸完情报就得撤,哪有这么多人可用。
但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江寒星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不一定是最强的,但一定是最能抓住机会的。
伊索尔德抓住了每一个机会。香奈乎被围攻,她出手解围,顺便收编了四个人。伊之助冲过来,她电晕,捆上,抬走,多了一个战力。善逸自己送上门,她虽然嫌弃,但也没赶走。七个人,七把刀,加上她自己,勉强能打一场小规模的攻防战。
不过,这座山里还有一只鬼,伊索尔德没有查到。
江寒星的目光落向那田山更深处,那里有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区域,连他的神识都看不真切。他记下了那个位置,但没有进去。师父说了,不是万不得已,不必出手。那只鬼的气息不算强,至少比上弦差得远。它翻不起什么风浪。
江寒星收回目光,继续听屋里的动静。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伊之助醒了。
——不,他其实没睡。只是一直被捆着,挣不开,骂累了,就闭眼装死。现在他听见屋里安静了,觉得机会来了,又开始挣。
“唔——!”
藤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伊之助的肌肉鼓胀,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星野莹吓得往旁边挪了挪。山崎爱抱紧了怀里的水壶。中原澄从膝盖上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伊索尔德睁开眼睛。
她站起来,走到伊之助面前,蹲下。藤条已经被挣松了,再挣几下就要断。她没有去紧,只是看着伊之助的眼睛。
“我给你松绑。”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不许乱来。”
伊之助瞪着她。“本大爷凭什么听你的!”
“那你就继续捆着。”
伊索尔德站起来,转身就走。
伊之助愣了一下,然后暴怒。“喂!你回来!你给本大爷回来!”
伊索尔德没有回头。
伊之助骂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他瞪着伊索尔德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藤条,最后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行!本大爷不乱来!快松绑!”
伊索尔德转过身,走回来,抽出腰间的短刀,割断藤条。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伊之助从地上弹起来,活动了一下被捆麻的手腕。然后他弯腰,捡起被香奈乎放在墙角的日轮刀,握在手里,转身——
刀尖指向伊索尔德。
“喂,女人。”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双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刀尖距离伊索尔德的胸口不到一尺。
“你居然敢偷袭本大爷。信不信我把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词。
“——**砍下来啊?”
屋里瞬间安静了。星野莹的嘴张着,忘了合上。山崎爱的脸“唰”地红了,低下头去。中原澄彻底醒了,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香奈乎的手按上了刀柄。
炭治郎站起来,正要开口,伊索尔德抬手,止住了 him。
她没有后退,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看那两把刀。她只是看着伊之助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她伸手,从腰后抽出感电三轮刃,又从腰间拔出海克斯科技枪刃。左手刀,右手枪,双持,刀尖指向地面,枪口朝下。
“别说没用的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既然要打,那就让我们像真正的士兵那般——用枪炮刀兵,决个胜负吧。”
伊之助的眼睛亮了。
不是愤怒,是兴奋。他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好!”他大吼一声,双刀交叉在胸前,摆出一个怪异的起手式。肌肉鼓胀,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兽之呼吸——壹之牙——穿透刺射!”
他的身影猛地前冲,速度快得惊人!双刀齐齐刺出,直线突进,像两颗出膛的炮弹,直取伊索尔德胸口!
这一招,没有花哨,没有变招,就是快,就是猛,就是要把对手一刀刺穿!
伊索尔德没有躲。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两把刀在视野里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刀尖上的锈迹。然后她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侧闪,是抬起右手。
枪口对准伊之助的右侧,扣下扳机。
“砰!”
闪电弹脱膛而出,雷光炸开,直扑伊之助右肩!
伊之助瞳孔骤缩。这一枪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思考。但他的身体比脑子快——右肩有雷,往左躲!他在前冲的势头中硬生生扭身,向左一偏,堪堪避开那道雷光。
“哈!同样的招式,本大爷可不会中第二——”
话没说完。
一柄长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不紧不松,刚好让他感觉到那股寒意。伊之助的刀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但他的身体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伊索尔德站在他左侧,左手握着感电三轮刃,刀身横在他的颈侧。她的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往左躲,”她说,“是因为右边有雷。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打右边?”
伊之助的瞳孔微微收缩。
“因为我赌你会往左躲。”
伊索尔德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第一次中闪电弹,是正面命中。你记住了‘被电’的感觉,所以第二次看见雷光,你的第一反应是躲。但你的身体比脑子快,快到只能做出最本能的反应——哪边有威胁,就往反方向躲。”
她顿了顿。
“这是训练出来的本能。很强,但也很容易被利用。”
伊之助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刀还举着,但手指已经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感觉到了——这个女人,和他们不一样。
她杀过人。
不是杀鬼,是杀人。而且不是一两个。她的刀上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杀气,不是血腥,是某种更深层的、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漠然。
对生死的漠然。对他人的漠然。也对自己的漠然。
如果自己再有所动作,她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自己。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在战场上,犹豫的人会死。而她已经过了会犹豫的阶段。
伊之助的刀慢慢放下。
“哼。”
他把双刀插回腰间,转身,走到墙角,一屁股坐下,抱着手臂,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不再叫骂,甚至不再看伊索尔德一眼。
屋里安静了几息。
星野莹悄悄松了口气。山崎爱拍了拍胸口。中原澄把脸埋回膝盖里。香奈乎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炭治郎坐回祢豆子身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善逸蹲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敢动一下。他现在看伊索尔德的眼神,和看鬼差不多了。
伊索尔德收刀入鞘,把枪刃别回腰间。她走到窗边,继续望着远处的山。
“休息。”她说,“天黑之前,谁也不许出去。”
这一次,没有人反驳。
连伊之助都没有。
———
屋顶上,江寒星轻轻笑了一声。
“有一套。”
他靠在屋脊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还有一下午。让她先折腾吧。
反正有他在,出不了事。
———
伊索尔德没有睡。
她盘腿坐在墙角,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呼吸平稳,面色如常,看起来像在闭目养神。但她的脑子里,那座山的图一直没有散。
她在推演。
分兵,三路还是四路?谁跟谁一路?谁负责牵制,谁负责主攻,谁负责策应?炭治郎的嗅觉可以追踪,但不能作为主力;香奈乎的剑术够快,但一个人可能扛不住;三个继子配合默契,但被控制过一次,心里还有阴影;善逸的听觉可以预警,但他自己都说了他很弱;伊之助能打,但不听指挥。
伊索尔德的手指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她还在情报部门时的老习惯——遇到难题,手指就会敲。同僚们说这是她唯一的“人类时刻”,其他时候看起来像一台机器。
她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从腰包里摸出一截炭笔。然后她开始画。
山的轮廓,进山的路,四个已知的巢穴位置。她用圆圈标出人头蜘蛛、白发女孩、操控蛛丝的鬼、山顶的白毛鬼。然后用线条把她们七个人分成三组,标注在图的边缘。
炭治郎和祢豆子一路。祢豆子现在能站在阳光下了,她的踢击可以作为辅助,炭治郎的嗅觉可以追踪。他们适合走中路,从正面推进。
香奈乎和三个继子一路。四个人配合默契,即使遇到意外也能互相照应。她们适合走右路,从侧面切入,直取白发女孩的茧房。
她自己和伊之助一路。善逸跟着她——不是因为她觉得善逸能打,是因为把他放在别处她不放心。他那个胆子,单独一路怕是还没见到鬼就自己吓晕了。善逸跟着她,至少她能看着。
伊索尔德看着这张草图,看了很久。
合兵,还是分兵?
合兵的话,七个人一起走,稳,但慢。而且一旦对方有指挥官,她们的行动会被全程监控。她们走到哪里,对方就把鬼调到哪里。等她们杀到山顶,对方可能已经把主力都调过来等着了。
分兵的话,快,但险。每一路的人手都不多,遇到意外可能扛不住。但如果真的能同时动手,同时击杀,对方就算有指挥官也来不及反应。等他反应过来,四个据点已经烧起来了。他救哪个?不救哪个?
伊索尔德的手指停下了。
她想起暮云归说过的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她选分兵。
伊索尔德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怀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她转过身,看着屋里这一群人。
炭治郎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刀柄。祢豆子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粉色眼眸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
香奈乎站在墙角,怀里还抱着伊之助的那两把刀,目光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个继子挤在一起,星野莹已经睡着了,山崎爱在替她整理滑落的毯子,中原澄把头靠在星野莹肩上,呼吸均匀。
善逸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睡。
伊之助靠着墙,双臂抱胸,头歪向一边,鼾声如雷。
伊索尔德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墙角,坐下,闭上眼睛。
等天黑。
———
屋顶上,江寒星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他眯起眼睛,听着屋里那均匀的呼吸声,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丫头,越来越像师父了。
明明心里已经盘算好了,面上却一点不露。该休息休息,该等人等人,不急不躁。
江寒星闭上眼睛。
还有一下午。让她先折腾吧。
反正有他在,出不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