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的云归园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陈伯在廊下打盹,扫帚靠在膝边,帚尖还沾着几片没扫干净的落叶。锦鲤池里的水车缓缓转着,竹筒偶尔叩在石沿上,发出一声极清极脆的响,又归于沉寂。
暮云归从饭堂出来,在回廊里站了片刻。香奈惠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从饭堂带出来的一碟点心——那是给暮云归自己备的零嘴,他说过午后批公文嘴里总想嚼点什么。她顺手替他端上了。
两人穿过回廊,拐进偏院。紫藤花架的影子在午后日光里斜斜地铺在青石地面上,风一吹,光斑摇晃,像水面上的波纹。
见微还是坐在老地方。
窗下的矮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庄子》,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细小的毛边。她盘腿坐在蒲团上,背挺得很直,手指搭在书页上,却没有在读——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枫树的一片叶子上,叶子正被风吹得轻轻打旋。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暮云归站在门口,暮云归今日早早处理完了公务,便来履行前些时日的约定。看见香奈惠站在暮云归身侧——她记得这位花柱大人,上次来过,和暮云归一起。见微放下书卷,从蒲团上站起来,微微欠身。
“不用起来。”香奈惠走进屋内,在她对面坐下。她没有带任何多余的东西,只在随身带来的药箱放在膝上。
暮云归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阳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见微面前那本《庄子》上。面具上的幽蓝光点在日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六点极淡的微光,像六颗睡着的星。
香奈惠没有立刻开口。她看着见微,看了一息。
见微安静地回望着她。这个被软禁在云归园偏院的女人,曾经是赤羽千雪的偏执与疯狂,但在这些日子里,她已经被书卷、茶香和日复一日的静默洗成了另一种模样。她的眼睛里没有了那时的病态执念,也没有了彻底崩溃后的空洞,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湖面一样的平静。
“见微。”香奈惠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现在变人药的研发已经有了一些成果,且已经在别的鬼体上获得了部分成功。注射变人药的鬼,虽然暂时还不能吃人类的食物,但是至少可以在太阳下生活了。”
见微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们此次前来,是为了给你使用变人药。不知你意下如何?”
安静。
窗外的风停了。那片在老枫树梢打旋的叶子终于落下来,落在窗台上,又顺着窗台滑到矮几边缘。见微伸手接住了它。
生活在……阳光下。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太阳了。不是那种隔着窗纸、被滤成一片模糊白光的太阳,是真正站在户外、让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皮肤上的那种。她记得那个黎明——暮云归带她去横滨海崖,在日出前的那片黑暗里,他以真气偏转调和了阳光,为她在一片晨曦中创造出了一方安全的孤岛。那是她变成鬼之后第一次见到太阳,是暮云归让她看见了那个她以为自己再也无法触及的世界。
但那终究是他的力量,不是她的。只是一座借来的孤岛。
而现在,香奈惠告诉她,她可以自己站到阳光下了。
见微愣在原地,手指还捏着那片枯叶。叶柄在她指间轻轻转动,转了半圈,停了;又转了半圈,又停了。她的睫毛在发抖,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很多话,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极轻的、像风吹过门缝的声音。
“那个……见微小姐?”香奈惠见她愣在原地久久未动,忍不住出言提醒。
见微猛地回过神。“啊,抱歉。”她低下头,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压下去的颤抖,“这消息实在是太过令我意外,我有些……我有些不知所措。请见谅。”
香奈惠看着她,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她自己消化。她太清楚了——对一个鬼来说,这消息意味着她将不再是鬼,而是一个可以重新沐浴在阳光下的生命。不是被软禁在偏院的囚徒,不是被无惨之血束缚的怪物,是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活生生的人。
过了很久,见微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眸里还有未干的泪痕,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么,麻烦二位了。”
香奈惠回头看了眼门口。暮云归靠在门框上,阳光在他背后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轮廓。他在看见微,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香奈惠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她的动作很快。打开随身带来的药箱,取出那支珍贵的变人药——针管里的液体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像被稀释过的蜂蜜。消毒,扎针,推药,拔针。动作干净利落,和她做手术时一模一样。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变人药进入鬼的体内后,会引发一场剧烈的冲突——旧的鬼血抗拒被中和,新的生命物质试图扎根。这场冲突必然伴随着高烧。见微躺在蒲团上,额头开始发烫,脸色从苍白变成潮红,呼吸变得急促而断续。香奈惠守在她身边,用湿毛巾替她擦拭额头的汗珠,换了一盆又一盆的温水。暮云归从始至终没有离开,只是从门框边上移到了屋内,坐在角落里那把旧竹椅上,安静地看着。窗外的日光从正午的惨白,渐渐染上了傍晚的暖黄。
见微醒了。
她的睫毛颤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眸比之前更亮了些,像是被重新擦拭过的旧玻璃。她撑着矮几坐起来,手掌按在《庄子》那张泛黄的书页上,感觉到了纸页粗糙的触感,和透过纸页传来的、矮几表面那块被午后日光照得微温的木头。她转头看向窗外。太阳正在下山。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温柔的、半透明的橙红,云层的边缘镶着金色的光边,像是被谁用极细的笔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老枫树的叶子在夕照里红得发光,片片都像刚淬完火的铜片。
见微扶着墙站起来。她的腿还在发抖,手臂还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但她没有停。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房门口,手指扣在门框上,指甲泛白。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慢慢地把手指探出门外,探进那片正在变弱的、温柔的夕照里。
光落在她的手指上。没有黑烟,没有灼痛,没有任何鬼被阳光灼烧时应有的反应。只有温热的、细腻的、像被人轻轻握住的暖意。那片夕阳落在她指尖上,落在她手背上,把她苍白的皮肤染成一层极淡极淡的蜜色。
见微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不是方才那种无声的、隐忍的拭泪,是真正的嚎啕大哭。她用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眼泪从指缝间涌出来,滴在青石板上,在夕阳里闪着碎钻般的光。她太久太久没有这样哭过了——作为赤羽千雪时,她的眼泪是偏执和怨恨凝成的武器;作为见微时,她的眼泪是在书页和静默中独自消化的沉默。但此刻的眼泪不是武器,也不是沉默。是她终于可以站在这片光里,用自己真实的眼睛,哭一场真实的、为人的泪。
香奈惠站在她身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看了暮云归一眼。暮云归还坐在角落那把旧竹椅上,没有说话。但香奈惠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
这时,暮云归从竹椅上站起来。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偏院里,每一步都清清楚楚。他走到见微面前,停住。
“从今天起,你的活动范围扩大至整个云归园。见人无需躲避,但仍不可伤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言罢,他抬起右手,手指扣住见微脖颈上那圈金钨项圈的边缘。项圈内侧镌刻着细密的符文,是当日软禁时为防她伤人而设的禁制。暮云归的五指微微收紧,那圈由金钨锻造的项圈在他指间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裂响,像一块薄冰被捏碎。项圈断成两截,落在青石板上,符文闪烁了一瞬,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见微的脖颈忽然轻了。她已经习惯了项圈的存在,习惯了它贴在她皮肤上的冰凉触感,习惯到几乎忘记了它是个囚禁的象征。现在它断了,脖颈忽然空落落的,像是卸下了一副戴了太久的枷锁。
“谢谢……谢谢……”见微哽咽着,泪水从方才就没有停过。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反复地说着这两个字,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这座云归园修得不错。”暮云归的声音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难得出了囚笼,便好好转转吧。”
言罢,他转身朝门外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见微脚边。香奈惠朝见微摆了摆手,道了声“再见”,便跟上了暮云归的步伐。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紫藤花架的尽头,消失在回廊深处那片暗影里。
见微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远去。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一只蝴蝶盘旋在一座大山的周围。山岳太过庞大,棱角冷硬如铁铸的脊梁,终年覆着不化的雪。蝴蝶很努力很努力地在山腰盘旋,翅膀扇得那么用力,却也只能在山腰的云雾里留下一道聊胜于无的痕。山不会低头看那只蝴蝶,山也不会因为那只蝴蝶的存在而改变自己的棱角。但蝴蝶还是在那里飞着,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丈量那座山不可丈量的高度。
这一刻,见微忽然理解了暮云归那句“你不是她”是什么意思。
她露出一抹苦笑。山就是山。他不会因为周遭物品或是生灵的存在而做出改变。他的沉默不是冷漠,是太庞大——庞大到任何言语都显得轻浮,庞大到任何靠近都显得渺小。而香奈惠是那只真正飞进了他沉默里的蝴蝶。不是因为她找到了正确的飞行方式,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试图去飞过他。她只是安静地陪在山的阴影里,等山自己低头。
罢了。见微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痕,深吸一口气,踏出了偏院的门。去转转这云归园吧。能让武道魁首说“修得不错”,想来是有不少风景的。
云归园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偏院之外是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黄杨。小径尽头是一座石拱桥,桥下是引入园中的活水,从后山的溪涧一路蜿蜒而来,在桥下汇成一处浅潭。潭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其中缓缓摆尾,水面倒映着天边正在褪色的晚霞,像一幅被揉皱又铺平的金箔画。
见微站在桥上看了片刻,然后沿着回廊继续往前走。
回廊拐角处,一蓬粉色的长发从廊柱后面冒了出来。
“啊,你是——!”
甘露寺蜜璃刚从演武场回来,手里还拎着训练用的木刀,看见见微迎面走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见微面前,然后才想起自己好像不应该跑这么快,又急刹车停住,两只脚在青石板上滑了一小截,头发都跑得有些散乱了。
“你是见微吧?就是那个……嗯……那个住在偏院的……”蜜璃歪着头想词,想了半天没想出来,索性放弃,“就是见微!香奈惠跟我说过你!她说你今天能站在太阳下了——啊,原来就是你呀!今天的夕阳好像确实格外的好看一些呢!”
见微看着眼前这个粉发少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认得这个人——在偏院时,她曾透过窗格的缝隙,远远见过她和那个总是缠着绷带的高挑男子一前一后走过紫藤花廊。那时的蜜璃正缠着伊黑小芭内问东问西,声音碎碎的,像一只在枝头跳来跳去的团雀。现在这只团雀跳到了自己面前。
“来,你跟我来!”蜜璃说着就拉起见微的手,朝庭院深处走去,“今天傍晚的云特别好看,我带你去看!”
见微被她拽着,脚步有些踉跄,但没有挣脱。蜜璃的手心很暖,不是那种鬼血带来的冰冷的体温,是真正活着的、带着脉搏跳动的暖意。这种触感让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些还是人类的日子里,被母亲牵着手走过庭院时的感觉。
她们在西墙边的石凳上坐下。从这里望出去,整座云归园的房舍与树影都笼罩在一种温暖的、半透明的暮光里,天际的薄云在落日余晖中层层叠叠地铺开,从橘红渐变到淡紫,再从淡紫过渡到深蓝。
“好看吧!”蜜璃双手撑着下巴,两条腿一荡一荡的,“我最喜欢这个位置了。每天早上在这里能看到日出,傍晚能看到晚霞。你以后每天都能来这里——不是隔着窗户,是真的坐在这里看哦!”
见微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那片正在缓缓褪色的天空。夕阳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蜜璃小姐,你为什么愿意这样待我?我们素不相识。而且,我曾经……做过不好的事。”
蜜璃转过头看着见微,眼睛忽然变得很认真。不是那种孩子气的认真,是她作为柱、作为被她的剑守护的人、作为也曾被同胞伤害过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认真。
“我啊,前两天被人用酒瓶砸了头。”蜜璃指指自己头上那圈已经拆了绷带但还留着一道浅淡痕迹的伤口,“因为我说侵略别国是不对的。他们说我‘妇道人家懂什么’,说我‘不如去当慰安妇’。那时候我很伤心——不是被砸痛了,是真的伤了心。因为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守护的人,是不会这样对我的。”
见微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作为赤羽千雪时听过的话、看过的人和做过的那些事。
“可是后来有人告诉我,不是只有我在难受。不是我一个人想不通。只是怕的人不敢站出来,不怕的人先站出来了——以后就会有更多人不怕。”蜜璃说完,朝见微笑了笑,那笑容没有一丝阴霾,“所以我觉得,既然你站出来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那你就值得有人陪你坐在这里,看一场好看的晚霞。算是对一个终于能在阳光下呼吸的人的奖励。”
见微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苦笑。是那种在心里某处被轻轻触碰到之后,自然而然地泛上来的笑。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看晚霞一点一点地褪尽。谁也没有说话,但那沉默不重。
就在最后一缕霞光即将消失在天际的时候,蜜璃忽然站了起来。“哎呀,差点忘了——”她把手伸进腰间的小布袋,摸了半天,掏出一枚亮晶晶的东西就往见微手里塞,“你尝尝——哦不对,你现在还不能吃东西。那就拿着!明天再吃。这是我自己做的樱花糖,上周做的,还剩两颗,这颗给你。放心,加了蜂蜜,不苦。”
见微低头看着手心那枚被糖纸包着的樱花糖。糖纸有点皱了,大概是在布袋里放了太久,边角都起了毛边。但那股淡淡的樱香,还是透过糖纸渗出来,温温柔柔的,像蜜璃这个人一样。
“多谢。”她轻声说。
蜜璃用力摇了摇头:“不用谢!等你以后能吃东西了,我再带你去长安坊,那里有好多好多好吃的——蜜豆、羊羹、铜锣烧、团子、冰淇淋、蛋糕——到时候我挨个指给你看,你选第一个想吃的东西!”
见微听着她报出一长串甜食的名字,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那个总是缠着绷带的沉默男子,会不声不响地跟在这个少女身后,不远不近地走着。不是因为她需要被保护,是因为她能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暖洋洋的,像冬天里被太阳晒过的棉被,让人忍不住想多待一会儿。
蜜璃说到兴头上,小嘴根本停不下来。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蛋糕的大小,忽然目光越过见微的肩膀,眼睛一亮。
“啊,伊索尔德小姐!”
回廊那头,一道高挑的身影正从书房的方向走来。银色的长发被暮色染成淡金,战壕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起伏。伊索尔德手里拿着一叠公文——刚从江寒星那儿交接过来的,今晚要批完——她听见声音,脚步微顿,侧头看向庭院这边。
“甘露寺小姐。”她微微颔首,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稳,像一杯放凉的白水。
蜜璃已经腾腾腾地跑了过去,跑到近前才想起自己跟这位银发师姐其实不算太熟,又急刹车停住,两只手在身前绞在一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伊索尔德小姐,你今天忙吗?”
伊索尔德看着眼前这个气喘吁吁的粉发少女,沉默了一息,然后把手里的公文稍微放低了些。“还好。”
“那太好了!”蜜璃伸手往西墙边的石凳一指,“见微今天能晒太阳了,我在陪她看晚霞!你也一起来吧,今天的晚霞特别好看,现在还来得及看最后一点点!”
伊索尔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个淡琥珀色眼眸的女子正坐在石凳上,膝上放着一卷旧书,神态安静,不像鬼,也不太像人——倒更像一棵刚刚被移栽到新土里的树,还在试探这片土壤的深浅。她的目光与伊索尔德的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两人的眼神都很像——是那种经历过漫长的囚禁之后,还在慢慢适应自由的、谨慎而安静的目光。
伊索尔德收回视线,看向蜜璃。蜜璃的眼睛亮晶晶的,还在等她回答。
“好。”
蜜璃立刻笑开了。伊索尔德把公文夹在腋下,朝石凳走去,蜜璃像只小麻雀一样跟在她旁边,路上还在碎碎念:“见微见微,这是伊索尔德小姐,是老师的第五位亲传弟子,很厉害的——那田山那次她一个人指挥我们全部人,还会用雷,快得跟闪电一样——”
“甘露寺小姐。”伊索尔德开口了。
“嗯?”
“你可以直接叫我伊索尔德。”
蜜璃眨了眨眼,然后用力点头:“那你也叫我蜜璃就好!甘露寺小姐太长了,每次都要念好几个音,我自己听着都觉得累。”
伊索尔德微微点头。她在见微斜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把公文放在膝上,没有翻开,只是坐着。她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即使在这种放松的时刻,也保持着某种深入骨髓的军人习惯。
蜜璃在中间坐下,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忽然笑了起来。“我们三个人,好像三个拼图块——一个是雷,一个是书,一个是糖。”
伊索尔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她嘴角的线条似乎松动了一点——不是笑,是某种接近于“无奈但接受”的微小弧度。见微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枚皱巴巴的樱花糖,手指在糖纸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礼物。
暮色愈深,晚霞已经褪尽,夜幕缓缓降下来。月亮还不算太亮,星星先出来了,一颗一颗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
蜜璃仰头看了片刻,忽然小声说:“真好啊。白天有太阳,晚上有星星。我以前从没想过,光是能看见这些,就是一件这么了不起的事。”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说了什么很幼稚的话,刚要不好意思地挠头,伊索尔德忽然开口了。
“是很了不起。”
蜜璃转头看她。伊索尔德没有看星星,她看的是自己放在公文上的那双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枪,曾经在维也纳的街头扣下扳机,曾经在家族的宴会上端着高脚杯微笑——那些都不是很美好的回忆。但此刻,这双手安静地放在一叠公文上,在异国的暮色里,在几个她愿意称之为“同伴”的人面前。
“我曾经以为,能活着就很好了。后来以为,有用就很好了。现在——”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现在觉得,能坐下来一起看个晚霞,也不错。”
蜜璃看着她,看了两息,然后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伊索尔德的手背。没有用力,只是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像一只团雀碰了碰告死鸟的翅膀。
伊索尔德没有抽手。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那只暖烘烘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了两拍。然后蜜璃收回手,转头又去数星星。
见微在一旁安静地目睹了这一切。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这一切收入眼底。这三个女人——一个曾是天之骄女却主动踏入鬼域追求“真实”,一个是来自异世界的战士在被背叛之后重新学会了信任,一个是看起来最纯真的却承受过同胞的暴力和鄙夷。她们都曾在黑暗中待了很久,而此刻因为一个戴面具的男人在幕后轻轻推了一把,便并肩坐在这片暮色里,安静地看一场晚霞的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