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园的喧闹渐渐沉了下去，像一锅煮开的汤被撤了柴火，咕嘟声还在，但已不似方才那般沸反盈天。
暮云归推开书房的门，将苏梦枕带来那叠公文整整齐齐码在案角。他穿过回廊，脚步不疾不徐。演武场上，柱们正在集训。悲鸣屿的流星锤在地面上砸出沉闷的回响，杏寿郎的日轮刀带起一片灼热的炎风，实弥的风刃在空气中留下尖锐的呼啸。宇髄天元正在和时透无一郎掰手腕，伊黑小芭内蹲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替蜜璃数着引体向上的个数。蝴蝶忍站在廊下，手里的短刀正一下一下地转着，嘴角挂着惯常的微笑。香奈惠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刚沏好的紫藤花茶，看见暮云归，微微点了点头。
暮云归走到演武场中央，抬手示意暂停。柱们收住动作，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我和一众亲传弟子将于周六日回华夏扫墓祭祖。这两日放假。”
演武场上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暮云归没有理会，只是继续说了下去：“放假前，先考教灵犀度厄慈悲落魂渡的修习情况。”
考教的结果并不均匀。香奈惠和蝴蝶忍进度最快，慈悲落魂渡的前三章已经融会贯通，第四章破界也已初窥门径。无一郎和悲鸣屿次之，第三章种印已经掌握，第四章还在摸索。其余人的进度大差不差——杏寿郎卡在第三章的开头，实弥刚摸到第二章的门槛，蜜璃倒是意外地修完了观魂篇——但没有一个人修习到足以传送支援的最后一章。
暮云归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他们继续练。
此时竹林中，另有三个人还在寻找气感。村田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着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已经练了很久，丹田里始终空空荡荡，连一丝气感的影子都没摸到。不是不努力，是真的没有天赋。
炼狱槙寿郎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块石头上，姿势标准，呼吸均匀，但他的经脉已经过了习武最好的年纪——年轻时被酒色消磨掉的元气，不是靠几天的静坐就能补回来的。他知道自己大概修不出什么名堂，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答应过瑠火。答应了就要做。
狯岳坐在竹林最边缘的角落里。他的眼睛没有闭，而是透过竹叶的缝隙，死死盯着远处云归园的方向。善逸的身影刚刚从廊下闪过——那个黄毛小子，那个只会雷之呼吸第一式的废物，此刻正在云归园的演武场上接受武道魁首的指导。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废物能进去，而我还要在这片破林子里找什么劳什子的气感？还有那个叫伊索尔德的女人——凭什么她来了才多久就修出了内力，凭什么暮先生赠她功法、赠她装备、赠她胸花？她在床上一定很卖力吧。狯岳的手指狠狠掐进掌心，指甲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他不会承认自己是嫉妒，他只是觉得不公平。这个世界对他不公平。
琅嬛阁内，暮云归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新装订的书册，递给香奈惠。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封尘绝念斩。墨迹还很新，是昨夜刚写就的。
“这本功法名为封尘绝念斩。你现在的灵犀度厄修习进度已经可以修炼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招式。好好修行吧，这或许会成为你们斩杀无惨的一大助力——毕竟，人的灵魂可不会再生。”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香奈惠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分量。
她接过功法，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暮云归的眼睛。
“云归。你和我们一起扫墓，帮我们打扫旧屋。现在轮到你要回家祭祖了。我和忍能和你一起吗？”
暮云归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这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可以让自己的父亲和整个烈士陵园的叔叔伯伯们看看自己的儿媳。他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蜜璃从门外探进头来。“哎，香奈惠姐姐，你也要去华夏吗？”
蜜璃手里抱着一本刚借阅的功法，封面上写着“灵犀度厄·第三篇”。她本来是来换书的，但在门外听见“华夏”两个字，那双翡翠色的眼眸立刻亮了起来。“老师老师，我也可以跟小忍和香奈惠姐姐一起去吗？”她的声音像一只在枝头跳来跳去的团雀，雀跃得几乎要飞起来。前几天香奈惠才跟她讲了杨枝甘露的事，她可太想去华夏尝尝了。
香奈惠看向暮云归，不知道他是否会答应。暮云归看着蜜璃那双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对这个天真烂漫的学生，他似乎总是有些没辙。
“可以。但回来之后要好好修行，不可以再像以前一样只专注于战术战法，其他的功能性功法心法也练练。”
“好耶！谢谢老师！我一定好好练！我把心法抄十遍！不，二十遍！”蜜璃雀跃起来，一蹦一跳地跑出了琅嬛阁，脚步声轻快得像一串撒在地上的豆子。
香奈惠看着蜜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微微弯起来。暮云归已经走到书架前，开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空白的出行计划表。
“好了。走吧。”
“得叫陈伯多备几辆车了，飞机也得找个大些的。”他头也不抬。
“哎？”香奈惠有些疑惑。算上蜜璃，也不过是暮云归、四位亲传弟子、香奈惠、蝴蝶忍、蜜璃，八个人而已，一辆商务车就坐得下。
“还记得长安坊那回吗？估计这会到了最后也会变成全员出动吧。”
他已经在心里默默盘算怎么安排这群人在华夏的活动——隐龙山庄要清出来几间房，李师傅的食材得多备些。香奈惠想起那次长安坊之行，莞尔一笑。那次本来是她和暮云归两个人的约会——购置放映机和家电，顺便逛逛。结果在长安坊里，他们像两个偷偷摸摸的“侦察兵”，一路躲着弟子们走：为了避开宇髄天元和他三位夫人，暮云归把她拉到盆栽后面，两个人挤在狭小的拐角里，呼吸可闻，她的后背贴着墙壁，他的手臂撑在她耳侧，那个姿势让她脸红了好久；后来她又在书咖外面拉着暮云归躲进绿植丛中，偷看忍对富冈义勇进行那场令人窒息的“时尚咨询”——忍拿着一件淡紫色洋装在义勇面前比划，义勇用汇报任务般的语调回答“布料质地轻薄不利于突发战斗”，忍的笑容甜得能滴出蜜来但额角的青筋跳得欢快。她和暮云归在拐角后面看得肩膀直抖。蜜璃在日料店吃了九碗鳗鱼饭，伊黑坐在对面只喝一杯清水，临走时送了蜜璃一条翠绿的丝巾；无一郎在书咖角落里看《道德经》，被暮云归抽走换成《三国演义》；悲鸣屿在茶具店双手合十说这个茶杯用来喝抹茶一定很合适；炼狱兄弟在牛排馆大快朵颐……她和暮云归像两个偷偷摸摸的“侦察兵”，逛了一路，躲了一路，结果最后还是在空中廊桥上被悲鸣屿撞了个正着。
“阿拉阿拉，原来是这样。”香奈惠回想起那天的情景，莞尔一笑。那次约会的回忆虽然被学生们“搅和”得七零八落，但此刻想来，每一个片段都带着某种奇异的温暖。
她话音未落，云归园上空忽然响起一声嘹亮的龙吼。
那声音从龙心所在的位置喷涌而出，这是纯粹到不加掩饰的力量宣告。香奈惠猛地抬起头，长发被气浪拂起，紫色的眼眸里映出一头炼狱巨龙的身影——火焰凝成的鳞片，熔岩般流动的双翼，铁水般炽热的瞳孔。炼狱亚龙，龙心里觉醒的第二个龙魂。巨龙在她身后展开双翼，火焰从翼尖洒落，在暮色里燃烧成一整片金红色的天空。
只要她对敌方目标造成伤害，对方的伤口便会被炼狱之力点燃，由内而外产生二次爆炸。不是流血，不是撕裂，是爆炸。
香奈惠还没做好准备，她被那声龙吼震得有些发蒙。龙影已经消散，空中只剩下几点残余的火星，但她还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张着。她抓住暮云归的袖口，清醒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没来得及压下去的震惊：“……云归。刚才那个，是炼狱巨龙？”
暮云归伸手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是。龙心的第二个龙魂觉醒了。看来你很受它的认可。”他收回手，看着窗外渐渐褪去的金红色余烬。第二个龙魂觉醒的时机正好——在她决定跟他回华夏的前一天，在她修炼封尘绝念斩的前夜。
二人走出琅嬛阁。暮云归在门口停了一拍，遥遥看向竹林的方向。透过稀疏的竹叶，他能看见狯岳坐在角落里，手指掐在掌心，脸上写满了愤懑。这个狯岳，若是能放下妒恨潜心修行便罢了。若是他一直如此，便不要怪他暮云归物尽其用了。
正如暮云归所料。
蜜璃从琅嬛阁出来以后，一蹦一跳地穿过演武场，在训练的人群里准确地找到了炼狱杏寿郎和伊黑小芭内。杏寿郎刚做完最后一组挥刀练习，正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伊黑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水壶。蜜璃跑到近前，把刚才在琅嬛阁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周末要去华夏——跟香奈惠姐姐一起——老师说可以带她——杨枝甘露——长安坊——还有很多很多好吃的——
伊黑第一个做出了反应。“华夏。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跟你们一起。”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但那双从绷带缝隙里露出来的眼睛已经出卖了他。
杏寿郎握着毛巾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想起报纸上那些标题——帝国决定出兵东南亚诸国。他想，自己的国家要去侵略其他国家了。他想看看，一个能培养出如此多侠肝义胆的侠客的国度，究竟是什么样子。至少，在亲眼看到那个国度之后，他才能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的东西是什么。“唔姆！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然后他去找了正在和悲鸣屿行冥与时透无一郎掰手腕的宇髄天元——准确地说，是宇髄和无一郎在掰手腕，悲鸣屿在旁边捻着念珠，用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静静观战。炭治郎也在，他是来替伊之助和善逸还水壶的。杏寿郎的声音还在演武场上空回荡，炭治郎已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善逸、伊之助和祢豆子正在蝶屋廊下帮蝶心分药材，炭治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善逸！伊之助！祢豆子！这个周末——暮先生要回华夏扫墓——可以带我们一起去！”
伊之助把野猪面具往上一推，双拳在胸前对撞，发出一声闷响。“嗯哈哈哈哈！华夏！那是哪里！听起来很远！本大爷来了！”善逸看着手里还没分完的药材，又看了看已经在开始收拾行李的伊之助，哭丧着脸：“等一下，我还没答应呢……”但他已经放下药材，开始跟着收拾东西了。祢豆子抱着药篓，轻轻点了点头。
炭治郎没有停，他跑过演武场，在蝶屋的另一头找到了正在训练结束后独自练剑的富冈义勇。义勇的日轮刀划破空气，每一刀都精准而沉默，和他人一样，没有多余的字。“富冈先生！周末暮先生回华夏扫墓，我们大家都要去，你也一起吧。”富冈义勇停下手里的刀，转过头，看着满头大汗的炭治郎。沉默。
“我不是大家。”他说，声音很轻，不像反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已经深信的事实。
“但我想让富冈先生也一起去。”
义勇看了炭治郎一息。然后把日轮刀插回鞘里。“嗯。”他转身走了，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没答应。但炭治郎的鼻子告诉他——那个人的气味，在那一瞬间，从一潭死水变成了一条极细极细的、正在流淌的溪流。
很快这件事在鬼杀队内传开了。伊黑小芭内告诉了不死川实弥，不死川实弥骂骂咧咧地说谁要去那种地方，然后转头就去找杏寿郎确认明天几点集合。无一郎在回廊上碰见正在看云的悲鸣屿，说师父要回华夏扫墓，悲鸣屿捻着念珠，说许久没有听过华夏寺庙的钟声了。宇髄天元告诉自己的三个老婆——虽然只去一天但还是要收拾行装必须穿最华丽的衣服因为这代表着鬼杀队的颜面。
待到暮色均匀地洒满云归园的每一寸角落，整个鬼杀队的柱——连带蝶屋继子和炭治郎几人——齐聚在演武场上。他们并肩站着，十柱在前，炭治郎、善逸、伊之助在后，祢豆子站在炭治郎身边，蝶心站在姐姐们身后。
炼狱杏寿郎清了清嗓子，双手叉腰，声音像一面被敲响的大鼓：“唔姆！师父！我们大家都想跟你一起去华夏！请务必允许我们同行！”
香奈惠站在暮云归旁边，忍站在她身后。香奈惠看着演武场上这群人——蜜璃已经在跟伊黑小声讨论华夏有什么好吃的，伊黑面无表情但偶尔会点头。杏寿郎站在最前面，金红色的头发在暮色里烧得像一团火。实弥抱着手臂，眼睛盯着旁边的松树，他其实也想去，他不承认。
无一郎站在最边缘，歪着头看天，但当他发现暮云归的目光扫过来时，把头正了回来。悲鸣屿捻着念珠，宇髄搂着三个老婆的肩，义勇站在人群最外围，炭治郎拉着善逸和伊之助——他们虽不是柱，也跟着来了。善逸正试图往炭治郎身后躲，嘴里碎碎念着“我只是跟着来的”。
伊之助手持双刀，刀背搭在肩上，野猪面具的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
香奈惠看着他们，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肩膀开始微微抖动——她在忍笑。果然如此。
她侧过头看向暮云归，发现他的面具上那六颗幽蓝光点正以某种极其微妙的频率明灭着。大概是已经在心里开始盘算整理几间房、飞机要包多大的了。
暮云归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蜜璃从人群里探出头来。“老师老师，我们到了华夏以后，能不能先去长安坊？香奈惠姐姐说那里的杨枝甘露比蝶屋的紫藤花茶还好喝，我想——”
伊黑伸手把她拽了回来，但已经晚了。这短短几句话已经把所有人的期待都点燃——杏寿郎开始大声询问长安坊有什么吃的，宇髄开始向他的妻子们解释华夏和大夏的区别。实弥嘟囔着“无聊”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善逸哭着说“我昨天刚出院今天就要飞华夏”，但他没有跑——伊之助正拽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跑。
暮云归站在演武场边缘，看着这群人。晨光正好，紫藤花在风里轻轻摇晃，把漏下来的光影筛成一片淡紫色的星辰。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右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可以。但有三个条件。”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到了华夏要遵守当地的法规。第二，回来以后所有人的训练量加倍。第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蜜璃身上，“长安坊的甜食，不能吃太多。上周伊黑带你去看牙医的事，你还记得吗。”
蜜璃把嘴捂住了。伊黑面不改色，但嘴角极其细微地扬了一下。众人看着这个场面，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然后笑声像涟漪一样荡开，在傍晚的云归园里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