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启程

作者:暮隐刀 更新时间:2026/7/27 11:05:00 字数:7917

陈伯的动作很快。

忍和香奈惠在饭堂里提起“周末要跟云归回华夏扫墓”之后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已经在账房里拨通了驻横滨大夏军区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吴建中领事的副官,听见“暮先生要用飞机”这几个字,二话不说便开始调配机组。陈伯放下电话,又去库房清点了车马的数量,在账本上工工整整地记下一笔:周六,飞机一架,机组四人,七座商务车三辆。做完这些事,廊下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他提着扫帚继续扫地,扫帚划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与此同时,炼狱杏寿郎正穿过竹林,朝父亲常待的那片空地走去。千寿郎跟在兄长身后,手里提着两盒点心——是陈伯晚饭时多塞给他的,说带去给父亲尝尝。

竹林深处,槙寿郎盘腿坐在那块青石上。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筛下来,在他的背影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他闭着眼,呼吸均匀而缓慢,脊背挺得比几个月前直了许多。杏寿郎远远看见这道背影,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拍。他记得那个瘫在榻上抱着酒瓶的父亲,记得那个被千寿郎从酒馆里拽回家、满身酒气、眼眶通红的父亲,记得那个在除夕夜听完他转述的魂音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背对着他们兄弟俩,肩膀抖了很久的父亲。而现在,这个人的脊背是直的。

“父亲。”杏寿郎走到近前。

槙寿郎睁开眼。杏寿郎将周末去华夏的事说了一遍——暮先生回华夏扫墓,大家可以同行,只有三天。他和千寿郎都很想和不再颓废的父亲一起,享受这次拓展见闻的机会。千寿郎从兄长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把点心盒子举起来晃了晃,说父亲,一起去吧,那里是我将要去上学的地方。

竹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风穿过竹叶,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槙寿郎看着面前两个儿子,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杏寿郎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又在千寿郎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摇了摇头。

“你和千寿郎去吧。那里是千寿郎将要去上学的地方,先去看看,熟悉熟悉也好。”他的声音比以前更沉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实的泥土,不再是醉醺醺的含混,也不再是自我厌弃的嘶哑,“我年纪大了,想要再见瑠火一面,必须加倍努力才行。”

千寿郎往前走了一步,张了张嘴,想再劝劝父亲——只是一趟远门,只有三天,不会耽误太多,飞机很快的,暮先生安排得很好。但他还没开口,杏寿郎已经伸手拦住了他。

杏寿郎看着父亲。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像是在读一张写满了字却没有声音的纸。然后他知道了。这不是推脱,不是逃避,不是以前那个用酒精当借口把自己藏在酒瓶后面的男人。他想见瑠火。这个念头不是消沉,是他重新活过来的证据。他的执念从头到尾只有这一件事——再见她一面。除夕夜的魂音告诉他,她就在那里,等着他。他必须趁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走到那里去。酒已经不再是他的寄托了,如今他只舍得在极度疲惫时小小地喝些,不至于影响第二天的修炼。

“我知道了。”杏寿郎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但依然很稳,“父亲,请继续加油。我和千寿郎会把见闻带回来讲给您听。”

槙寿郎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兄弟俩没有再打扰他,只是把点心盒子放在青石旁边,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竹林。走了几步,杏寿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竹影斑驳,月光破碎,父亲的轮廓在那些摇晃的影子中间,比记忆中更瘦了些,但脊背很直。那个背影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瘫在榻上抱着酒瓶的颓丧男人了。

千寿郎顺着兄长的目光也看过去。“父亲他真的变了。”他轻声说。

杏寿郎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千寿郎拍趴下,和往常一样。然后他揽着弟弟的肩,大步朝竹林外走去。

“回家收拾东西!这一次要去三天,要好好准备!”

回到家里,杏寿郎的行李一如既往地简单——两件换洗的内衬、毛巾、日轮刀。他把刀放在行李旁边,又在上面多放了一小袋薯片,是上次去长安坊买的,千寿郎爱吃。千寿郎则仔仔细细地叠好每一件衣服,把路上要看的书和笔记本放进行囊,又把母亲的照片用软布包好,塞在衣服中间。照片上的瑠火温柔地笑着,眉眼弯弯,和他们记忆里一模一样。杏寿郎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忽然说千寿郎你越来越像母亲了。千寿郎抬起头,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兄长的脸上挂着笑。

第二天清晨,云归园的演武场被第一缕晨光照亮时,所有人都在了。连最迟的善逸也被伊之助从被窝里拎了出来,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嘴里还在碎碎念着“我昨晚没答应”、“我还在做梦”、“这不是真的”。伊之助把他往地上一戳,说山之王来叫你起床,你还不快感谢本大爷。善逸说你根本不是什么山之王你是魔鬼。

暮云归站在人群面前,抬起右手。喧闹声像被掐断了弦,所有人同时闭上了嘴。

“可以。但有三个条件。”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到了华夏要遵守当地的规矩。第二,回来以后所有人的训练量加倍。第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蜜璃身上,“长安坊的甜食,不能吃太多。上周你去看牙医的事,你还记得吗。”

蜜璃把嘴捂住了。伊黑小芭内面不改色,但嘴角极其细微地扬了一下。众人看着这个场面,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大概是忍,她的轻笑太有辨识度——然后笑声像涟漪一样荡开,在傍晚的云归园里久久不散。宇髄笑得最大声,乐得弯下了腰:“哈哈哈哈蜜璃你也有今天!连老师都知道你蛀牙了!”蜜璃的脸涨得通红,说我才没有蛀牙只是牙医说要注意注意又不是真的蛀了。伊黑在旁边说确实没有蛀牙只是有八颗需要注意。蜜璃转过头,眼眶里蓄满了被背叛的泪水,说伊黑先生你怎么能这样。

笑声还没完全落尽,暮云归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机场的跑道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大夏军区的运输机场平日里忙碌得像个蜂巢,今天却被特意清出了一条专用跑道。跑道尽头停着一架运输机,银白色的机体在日光里闪闪发光,机翼两侧的涡桨发动机正发出低沉的轰鸣。

柱们从三辆商务车里鱼贯而出。炭治郎帮祢豆子提着行李,善逸躲在炭治郎身后,伊之助走在最前面。众人穿过候机楼,走上停机坪,晨风裹着航空燃油的气味扑面而来。然后炭治郎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了那架飞机。那东西太大了,比他见过的任何建筑都大,比蝶屋的整个院子还大,比藤袭山的任何一棵古树都高。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在日光里闪闪发光,两侧展开着巨大的翅膀,翅膀下面挂着几个圆筒状的东西,正在发出低沉的、让胸腔都在共振的轰鸣。

“这是……飞鸟的守护神吗?”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只有传说中的神兽才配得上这样的外形——巨大的翅膀,能载人的脊背,震耳欲聋的吼声。一定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守护神,被暮先生从华夏请来,要载着他们飞上天空。他正要双手合十行个礼,说请不要因为我们而耽误您的行程,伊之助已经从他身边窜出去了。

“嗯哈哈哈哈!来一决胜负吧,天空之王!我是山之王!看看谁的獠牙更锋利——!”

伊之助拔出双刀,刀尖对准飞机的机头,双腿微屈,摆出了标准的野猪突进起手式。双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他的嗓门比涡桨发动机的轰鸣还大,整个停机坪都听见了“山之王”的宣战。善逸的脸瞬间变成惨白——比他在那田山中毒时的脸色还白——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一个箭步冲上去,右手抡圆了,“啪”一巴掌呼在伊之助的后脑勺上,把野猪面具打得歪到一边。

“你在干嘛啊,笨蛋!这里可是军区!!军区啊!!!!在这里亮出武器你是想害得我们被集体处决吗!混蛋,我告诉你我可还没娶妻生子呐——!”

伊之助被这一巴掌打得踉跄了半步,转过头,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你打我?!黄毛!你打我!”善逸已经缩到了炭治郎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嘴唇哆嗦着:“你、你先动刀的!你动刀我才打你的!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军区!就是那种犯了错直接枪毙的地方!砰!砰!砰!一枪一个!我还没结婚!我还不想死——!”

炭治郎站在两人中间,伸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他左边看看伊之助还在挥舞着双刀对飞机宣战:“等本大爷收拾完这铁鸟再跟你算账!”右边看看善逸从炭治郎肩膀后面探出头来:“你收拾不了它——!它是飞机!是机器!不是鸟!你砍它一刀它不疼!但它掉下来我们全都得死——!”

一名卫兵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他的右手按在枪套上,但没有拔枪。他的嘴角抿得很紧,颧骨微微抽动。旁边另一名卫兵走过来,问这群人在干什么,怎么吵成这样。前一名卫兵摇摇头,说好像是有个山之王要跟飞机打架。又补充了一句:这些人在他的辖区里吵了点,但也没干啥别的。后一名卫兵沉默了片刻,说那架飞机是大夏空军三师的主力运输机,最大起飞重量一百二十吨。前一名卫兵说那山之王胜算不大。后一名卫兵说嗯。

除了卫兵,根本没人在意他们。暮云归已经登机了,站在舷梯顶端扫了一眼停机坪上的动静,然后收回目光,走进舱门。香奈惠正在推三名继子上舷梯——星野莹、山崎爱、中原澄三个人呆滞地仰着头,望着那架庞然大物。她们虽然在云归园见过世面,但飞机这种东西还是超出了她们的认知范畴。香奈惠轻轻推着她们的背,说别怕,上去吧。她的声音很温柔,但手上的力道不容抗拒。

忍跟在姐姐身后,推着香奈乎的肩膀。香奈乎脚步有些踉跄,但还是在努力往前走。她已经不习惯有人在背后推着她走了——以前是香奈惠推着她,后来是硬币替她做决定,再后来她学会了自己迈步。但此刻,她只是默默跟上姐姐们的步伐,在那个黑色长发的背影后面,一步一步,走上舷梯。

飞机终于起飞了。引擎的轰鸣从沉闷转为尖锐,机身微微倾斜,滑行速度越来越快,跑道在舷窗里飞速后退。地面越来越远,候机楼缩成一个小小的白点,停机坪上的卡车缩成火柴盒大小,然后整个机场缩成一片灰白相间的方格,被淡金色的晨光笼住。

善逸缩在座椅里,双手死死抠着扶手,指节泛白,嘴唇翕动着,在无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念的是什么,但从口型来看大概是“救命”和“我不想死”的循环反复。

坐在他前面一排的伊之助正在被三名继子合力按住。星野莹按着他的左肩,山崎爱按着他的右肩,中原澄从他手里把刀抽走了。她们的动作极其熟练,各司其职,配合默契,仿佛排练过无数次——可见在那田山之后,她们没少练习这门“压制野猪”的技术。伊之助奋力挣扎,野猪面具歪到一边,嘴里还在嚷嚷“那个玻璃外面是什么”、“本大爷要出去看看”、“你们放开我”。星野莹面无表情地说了句“窗户打不开的,你死心吧”。语气平淡而坚定,和她在蝶屋逼善逸喝中药时一模一样。

善逸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发现大家似乎一点都不担心飞机会掉下去——杏寿郎在和蜜璃进行友好的飞机餐竞赛。他已经拆开了第四盒,蜜璃面前堆起了好几个空盒子,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伸手去拿下一盒,场面剑拔弩张,仿佛回到了云归园的食堂。杏寿郎的眼睛亮得能点着火,蜜璃的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千寿郎坐在兄长旁边,有条不紊地把餐具一一摆好,把餐巾纸压在桌角,仿佛在一片狂风暴雨中建起了一座文明的孤岛。

宇髄天元正在给三位妻子逐一评价今日的出行装束有多么华丽。雏鹤穿的是紫藤花纹的和服,他评价说这是蝶屋的传统色,与本次出行的背景完美融合。须磨穿的是浅绿色洋装,他评价说这是生命之色,与窗外的天空形成鲜明对比。槙于穿的是素色小纹,他评价说这是低调的华丽,不引人注目,但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须磨问他华丽值有没有提升,他说当然提升了因为今天的背景是天空,而天空是最华丽的画布。槙于说亲爱的你说话真好听。宇髄说这是事实不是好听话。雏鹤在旁边说亲爱的你今天说了很多好听话但它们都是事实,所以没问题。

悲鸣屿捻着念珠,嘴唇翕动,在诵经。他手里的念珠一粒一粒地转过,每一粒都被指腹摩擦得光滑如镜。他在为这次飞行祈福,为机上所有人祈福。念到《心经》的“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时,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嘴唇的翕动没有停。

无一郎在看《三国演义》。他已经看了第二遍,再次看到赤壁之战前夕,诸葛亮正在草船借箭。大雾弥江,擂鼓震天,箭如飞蝗。无一郎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完全沉浸在那个世界里,连飞机遇到气流颠簸了一下都没有察觉。坐在他旁边的义勇瞥了一眼书封,沉默了一息。

富冈义勇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没有看书,没有看窗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炭治郎路过时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叫了一声“富冈先生”。义勇嗯了一声,没有下文。炭治郎便继续往前走了。

炭治郎和千寿郎缠着安全员问东问西。他们的问题从一开始就没有停过——为什么要飞这么长的跑道才能起飞?原来这不是飞鸟的守护神吗?那翅膀不会扇动怎么能飞?翅膀下面那个圆筒是什么?那个圆筒为什么会转?那个圆筒转起来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声音?安全员是个年轻的空军士官,一开始还耐心解答,说这是涡桨发动机,这是襟翼,这是升力原理。但千寿郎拿出笔记本,一本正经地把“涡桨发动机的工作原理”记下来,然后继续追问压气机有几级。炭治郎则在旁边用尽量通俗的比喻帮他理解,把涡桨发动机比作风车,只不过不是风吹动风车,是风车转动之后产生风。安全员说差不多。炭治郎又追问风车为什么转起来之后飞机会往上升。安全员从书架上抽出两本飞行手册,一人一本塞进了炭治郎和千寿郎手里。他转过身,脸上挂着极标准的礼貌微笑,但眼睛里分明写着——从起飞到现在,这帮人就没消停过。

一个野猪头少年被三个女孩合力绑住了,嘴里还在嚷嚷要和飞机动手。一个戴宝石装饰的在三个女人面前华丽个不停,已经华丽了半个小时,词汇量还没用光。一个金红头发和一个粉绿头发的快把飞机餐吃光了——那可是大夏空军后勤部特意为魁首和他的弟子们准备的。机上还有三个女孩默默抱在一起,不知是害怕还是觉得新奇;一个薄荷色头发的少年在看一本极厚的书,是唯一安静的人;最前面还有一对姐妹,其中一个是魁首的未婚妻,她们倒是不吵,但偶尔回头看向身后这群闹腾的家伙,嘴角的笑意却从未停过。

安全员吸了一口气,望了一眼驾驶舱的方向。好在,飞机飞得足够快,快到这群闹腾的家伙还没来得及玩出更新的花样。

“各位乘客,飞机即将抵达兵门市上空,请收起小桌板,系好安全带。”

舷窗外的云层渐渐稀薄,大地透过雾霭逐渐显形。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烟囱——不是一根两根,是数不清的烟囱,密密麻麻地竖立在灰白色的厂房之间,像一片钢铁铸成的森林。烟囱里冒出滚滚白烟,在晨光里被染成淡金色,与天际的流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云哪是烟。厂房之间的铁路如蛛网般密布,货运列车在铁轨上缓缓爬行,车厢里堆满了煤炭、矿石和集装箱。

蜜璃放下了饭盒,额头抵在舷窗上,翡翠色的眼眸里映着那片望不到边际的工业区。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嘴唇微微张开。她去过东京最繁华的长安坊,见过六层的室内商场和彻夜不熄的霓虹灯;去过横滨港,见过停泊在码头的最大的军舰。但她从没见过这么多工厂——不是一条街,不是一片街区,是整整一片大地,从舷窗的这一头延伸到另一头,铺满了地平线。烟囱、厂房、铁轨、公路,像一幅被人用尺子和圆规画出来的巨大地图,每一寸都填满了东西。

实弥也贴着舷窗。他没有说话,但嘴唇在微微翕动。那些酒馆里的醉汉,那些在街上喊着“帝国必胜”的路人,那些在报纸上算着战争红利的商人,他们一定不知道海的那边有这样一个地方。他们一定不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帝国,正在用最落后的步枪和最老旧的军舰,去挑战一个能把工厂修到地平线尽头、能把卡车排到视线之外的对手。他忽然很想喝酒,但他没有带。

飞机继续向前,掠过一片又一片厂房,越过一条又一条铁路。窗外的风景渐渐从工业区过渡到更开阔的原野,田野之间有大片大片的风车,白色塔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田野尽头的远山呈现出与东瀛截然不同的气势,山脉起伏如同沉睡巨龙的脊背。

终于,前方地平线上浮现出一座庞然巨物,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随着距离拉近,那座巨物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一座巨大的拱门。不,不是门。它太大了,大到不像是人类建造的东西。通体泛着金属的冷光,拱顶高耸入云,两侧延伸出数不清的吊臂、轨道和装卸设备。拱门下,无数辆卡车排成一条不见首尾的长龙,从门内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延伸到晨雾深处,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那是星门。

所有鬼杀队的成员都挤到了舷窗边。善逸忘了发抖,他的嘴唇不再翕动,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伊之助忘了要出去,野猪面具还歪在一边,但他的身体不再挣扎了。蜜璃和杏寿郎放下了正在争抢的最后一盒飞机餐。实弥的眉头拧得比平时更紧,但他没有移开目光。悲鸣屿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住了,宇髄忘了夸赞华丽。无一郎放下了《三国演义》,义勇也转过头来。

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看着那座门,看着那条车流,看着那些他们叫不出名字的机械和装备,沉默地、用力地看着。

飞机开始下降,星门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那些卡车车厢上的文字——有中文,有英文,还有几种他们完全认不出的文字。近到能看见星门正中央那片微微波动的淡蓝色光幕,薄如蝉翼,却稳稳地笼住了整个拱门,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近到能看见光幕那头隐约透出来的、模糊的、不一样的天空。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兵门市军机场。舱门打开,舷梯放下。暮云归第一个走下舷梯,香奈惠和忍跟在他身后,然后是四位亲传弟子。鬼杀队众人鱼贯而出,在机场坪上不自觉地聚成一团,像一群初次进城的孩子,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风很大,吹得他们的羽织猎猎作响。晨光洒在每个人脸上,把眼睛照得很亮。

“请往这边,走人员通道。”一名军官迎上来,领着他们朝星门的方向走去。

人员通道与货运通道并行,说是通道,其实是一条宽敞的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幕墙。从幕墙看出去,正好能看到旁边货运通道上排着长队的卡车。那些卡车开着窗,能听见里面的人互相交谈,隔着玻璃,声音有些模糊。

“你说这东瀛打什么东南亚呀,这下可好了,给华夏的橡胶又要延期了。我这边轮胎厂的订单排到明年去了,现在原料一断,工人放假的放假,转产的转产——你说这叫什么事。”

炭治郎听见了。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的鼻子能闻见那话语里沉甸甸的烦躁,不是愤怒,不是咒骂,是一种极其日常的、类似于抱怨菜价上涨的不耐烦。抱怨一口一个,一个接一个。东瀛在捣乱,所以物资延期了,真麻烦。他垂下眼睛,加快了脚步。

继续往前走,一辆商务车的窗户大敞着,一个老板模样的人正打着电话,声音很大,在封闭的通道里格外清晰:“什么叫因为东瀛入侵东南亚导致我们的军靴生产迟缓?欧洲那边正打着仗呢,正拿着票子求爷爷告奶奶的想买,现在你跟我说迟缓?他妈的东瀛人怎么不去死啊。”

杏寿郎的脚步顿了半拍。他的嘴角还保持着日常的弧度,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反驳。那个人骂的是东瀛,是他出生、长大、用火焰去守护的国家。但他守护的东西,在这个人眼里,是该死的。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千寿郎走在兄长身边,悄悄伸出手,碰了碰兄长的手指。杏寿郎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人员通道很长。队伍走了很久,从晨光初透走到日上中天,从通道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一路上,类似的对话不绝于耳。有人在抱怨商单延期,有人在咒骂东瀛军队,有人在计算战争对订单的影响,还有人压低声音说着东瀛在东南亚干了什么的好事。每一个声音都很轻,像是日常的闲聊,但每一个字落在这群穿着鬼杀队队服的人耳中,都有千斤重。

他们终于走到了通道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那座巨大的星门矗立在正午的日光里,淡蓝色的光幕微微波动,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光很柔和,不像火焰那样炽烈,不像雷电那样刺目,只是安静地亮着,却让整片天空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暮云归站在星门前。他转过身,看着身后这群孩子。他的目光从杏寿郎脸上扫过,从实弥脸上扫过,从蜜璃、忍、无一郎、义勇、宇髄、悲鸣屿、伊黑脸上扫过。那目光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沉静地、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确认每个人都在。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香奈惠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过了这道门,就是华夏。”

说完,他转过身,手牵着香奈惠,率先朝那片淡蓝色的光幕走去。光幕轻轻波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蜜璃拉着伊黑的手紧跟其后,忍推着香奈乎的肩膀说跟上,伊索尔德回头确认了最后一名成员的位置,然后迈步跨过。

一个接一个。十柱、继子们、炭治郎、善逸、伊之助、祢豆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犹豫。所有人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跨过了那道门。最后跨过去的是杏寿郎。他在门前站了片刻,然后抬起脚,跨了过去。

光幕在他身后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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