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隐龙山的竹海间升起，将整座山脉染成一片淡金色的纱。车队在山脚的墓区入口停下，车门开处，江寒星和项昆仑率先下车，将后备箱里的纸钱、元宝、香烛、供品一一搬出来，分门别类地装进几个大竹篮。虞清商扶着柳梦溪下车，李柚柚扛着一箱矿泉水跟在后面。
蝶懿和蝶涟是第一次来。她们跟在暮云归身后，穿过那道刻着“烈士陵园”四个字的石牌坊。牌坊很旧了，石材表面被风雨磨得温润，但字迹依然清晰，每一笔都像刀刻进骨头里那么深。
烈士陵园坐落在隐龙山南麓一处朝南的缓坡上。晨光从山脊的另一侧漫过来，将一排排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墓碑排列得极为整齐，横看是行，竖看是列，像一支正在接受检阅的军队。每一块墓碑都是一样的形制——灰白色的花岗岩，顶端嵌着一颗红色的五角星，底下是黑色的大理石板，镌刻着烈士的生平。晨光落在那些五角星上，将红色染成温暖的金，像一片片金色的龙鳞，沿着山坡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
江寒星、虞清商、项昆仑、李柚柚四人各自散开，提着竹篮朝自己父母的墓碑走去。他们每年都来，闭着眼也能找到位置。江寒星在一块墓碑前蹲下，从篮子里取出供品，动作一如既往地沉默而精准。项昆仑在另一块墓碑前盘腿坐下，把牛肉干摆在供品碟子里，低声说了句什么。虞清商跪在父母墓前，手指轻轻抚过碑面，琴还背在背上没有取下来。李柚柚蹲在墓前，从篮子里拿出供品，嘴里念叨着，像是在跟父母汇报这一年的成绩。
柳梦溪和暮云归带着蝶懿、蝶涟，沿着石阶朝山坡高处走去。暮云归父亲的墓在最上面一排——这是烈士陵园的规矩，先牺牲的埋在高处，后来的战友依次往下。暮云归的父亲走得早，所以他的位置最高，视野也最好。从那里能看见整个陵园的全貌，看见隐龙山的竹海，看见山脚下那条蜿蜒的公路，看见更远处那片被晨光笼罩的、宁静的人间。
墓碑很干净。每年清明都来，每年都擦，石面上连一丝青苔都没有。五角星嵌在碑顶，被晨光照得发亮，底下的大理石板镌刻着这位烈士的生平：
暮苍山，华夏人民共和国陆军某部某团某营某连政治指导员。某年某月某日，在边境反恐作战中为掩护战友撤离，壮烈牺牲，终年二十九岁。追记一等功，追授革命烈士。
柳梦溪从篮子里取出一块抹布和一瓶水，蹲下身开始擦拭墓碑。她已经很熟练了，动作轻而稳，像是在给一个熟睡的亲人掖被角。暮云归去远处取来烧纸用的火桶和插香用的香炉。等他回来时，蝶懿和蝶涟已经帮着柳梦溪将本就干净的墓碑擦拭得更加洁净。供品也已摆好，东西很简单，都是暮苍山生前爱吃的——一碟红烧肉，一碟炒鸡蛋，几个馒头，一些水果，一包花生酥糖，一瓶老白干。没什么讲究的，都是家常菜。
柳梦溪将香点燃，递给暮云归三炷，又给了蝶懿和蝶涟各三炷。暮云归将香插进香炉里，跪在墓碑前，沉默了片刻。柳梦溪也跪在他旁边，将手中的香插好，低声念叨了几句——无非是家里的事、云归的事、这一年又一年的事。暮云归也在心里说了些话，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向父亲汇报这一年的账目：星门开了，隐龙山的孩子们都还好，昆仑的气血道被国家重视，寒星要去欧洲处理些事，清商的琴艺又精进了，柚柚还是那样，时不时闯祸。另外，带了个人来见您。
他没有把这些话念出声，只是在心里一句一句地数着，数到最后才开始烧纸。玉皇钱和金银元宝被投入火桶，金箔在火焰里卷起、焦黑、化为几缕青烟升起来，消失在晨光里。他烧得很慢，一张一张地往火桶里放，像是怕烧得太快，那边会来不及收。蝶懿和蝶涟站在他身后，像模像样地双手合十拜了拜。
待到纸钱烧去大半，暮云归才站起来，双手抱拳，在父亲碑前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他起身，将蝶懿轻轻推至身前。
“父亲，这是蝶懿。我的心上人。待彼界事了，我们二人便回华夏成婚。”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把这句话搁在心里放了很久，今天终于拿出来，擦干净，摆在父亲的碑前。蝶懿站在他身前，双手合十，紫藤色的眼眸在晨光里格外清澈。她朝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叔叔好。”她说。
蝶涟站在姐姐身侧，也合十鞠了一躬。暮云归没有对她做什么特别的介绍，但她鞠完躬后，还是学着姐姐的样子，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声叔叔好。
至此，要办的事就算是办完了。暮云归直起身，将剩下的纸钱和元宝重新收拢。蝶涟看着还剩下不少的玉皇钱和金银元宝，歪了歪头。
“阿拉阿拉。师父，纸钱不烧完吗？这里还有很多哦。”
“嗯，不烧完。回头窜门用。”
蝶涟愣了愣，不太理解纸钱怎么能用来窜门。她还没问出口，便见到暮云归提起纸钱，朝江寒星所在的方向走去。柳梦溪走到姐妹俩身边，看着暮云归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江寒星正在鞠躬的那块墓碑——那是江寒星父母的墓碑，旁边还有一块，是虞清商父母的。
“那几个人，以前都是战友。”柳梦溪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彼此之间的关系极好。所以每年的清明，他们在祭奠完自己的亲人之后，就会去祭奠其他人。”
她顿了顿，将抹布叠好放回篮子里。江寒星父母、虞清商父母、项昆仑父母、李柚柚父母——这几家人，曾经是一个连队的。战场上，他们用身体挡在彼此面前；如今在陵园里，她们的孩子替他们继续串门。柳梦溪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墓碑前蹲下身，将一片被风吹到角落里的枯叶拈起来，轻轻放在碑角。那是她战友的墓碑。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蝶懿和蝶涟看着柳梦溪的背影，心里不是个滋味。她们不敢问这位眼前唯一的幸存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们记得很久以前，在一次闲聊中，李柚柚提过一句：“仇早就报过啦。”那时她说得很轻，语气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像隔了无数岁月的释然。蝶懿和蝶涟没有追问。有些话太重，追问本身就是一种冒犯。她们只是安静地站在柳梦溪身后，看着这片排列整齐的墓碑，看着那些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的红色五角星。
晨风从竹海上吹过来，穿过一排排墓碑，发出极轻极细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暮云归提着纸钱，已经到了江寒星父母的碑前，正在给江寒星父亲递香。李柚柚从虞清商父母的碑前跑过来，把手里的花生酥分给项昆仑一块。项昆仑接过来嚼了，又从自己口袋里摸了块牛肉干回礼。
扫墓的队伍出发后，隐龙山庄里剩下的众人便有些坐不住了。这是他们来华夏的第二天，昨天被纸钱和小熊猫填得满满当当，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日常。蜜璃趴在廊下的栏杆上，望着山下那片在晨光里闪闪发亮的城市轮廓，翡翠色的眼眸里满是期待。
伊索尔德从自己的别墅出来时，正好看见蜜璃在跟伊黑小芭内比划着什么，大概是在描述她从香奈惠那里听来的华夏美食地图。杏寿郎和千寿郎站在山门附近，正在看一块指示牌——千寿郎在逐字逐句地辨认上面的简体字，杏寿郎在旁边发出“唔姆唔姆”的赞叹声，也不知道他到底看懂了没有。实弥靠在廊柱上，抱着手臂，眼睛半闭，但他没有走。宇髄天元正在调整自己华丽的出行头饰，三位妻子在旁边替他参谋配色。善逸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还没从“无人机摘人脑子”的阴影中完全恢复的脑袋。伊之助蹲在石阶上，用刀戳地上的蚂蚁。无一郎坐在银杏树下二刷《三国演义》，已经看到了单刀赴会。悲鸣屿捻着念珠，面朝山下，似乎在感受风里传来的、与东瀛截然不同的气息。
伊索尔德站了片刻，拿出手机，打开智能管家的控制界面。“我的师弟师妹们想要外出游玩。他们的中文不太好，给点建议。”
智能管家停顿了一下，机械音平稳响起：“尊敬的伊索尔德小姐，这边建议您可以通过APP向兵门市内的智能机器人门店下单，订购一批智能管家来为他们服务。本产品支持多语种实时翻译、语音导航、本地生活信息查询、菜单解读、方言识别等功能，非常适合初次来华的异界访客使用。当前门店正在进行春季促销活动，满十台赠送一年延保服务，是否需要我为您下单？”
“你在打广告？”
“是的，伊索尔德小姐。但对于这些来自于二十世纪初、仅仅接触过智能手机的人来说，一个AI管家应该更能让他们适应这个社会。根据我的数据库分析，您的师弟师妹们目前的中文水平大约相当于华夏初中一年级学生，且对方言、网络用语、菜单隐语等几乎完全无法理解。让他们独自进入兵门市，有较高概率发生迷路、点菜失败、被景区物价误导、或在自动扶梯上逆行等意外事件。建议配备专业向导。”
伊索尔德嘴角微微翘起。不得不承认，虽然这东西在打广告，但它说得对。这帮子上世纪来的人——哪怕其中两位已经拿了一千万分红、拥有了数字货币账户——对现代社会的认知仅限于智能手机和长安坊商场。让他们自己去逛一个两千万人口的现代都市，不出乱子才怪。
她让智能管家下了单，随后将还在山庄里的众人召集到前院。“你们想要出去游玩，师父是支持的。但是鉴于你们所生活的时代与这个时代的差别过大，我给你们订了几个AI机器人，可以为你们引路、答疑。”她顿了顿，“各位稍等一会吧，店家送货上门。”
“那个……这些机器人多少钱啊？等回了东瀛我们付给你。”蜜璃讪讪地举起手，手指在袖口边缘绞着。没学好中文这事她挺不好意思的——昨天李柚柚指着地图上“隐龙湖”三个字，她念成了“银隆胡”，被李柚柚笑了好久。
伊索尔德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不用了。这部分的费用从隐龙山的资金里面出。隐龙山范围庞大，也得添些杂役进行维护。稍等片刻，机器人中午送到。”她没有告诉蜜璃的是，这批机器人确实是用隐龙山的资金买的，但她自己主动把原本打算给别墅配的几台退了，换成了便携式型号——方便他们带回东瀛。
中午时分，机器人送到了。一共十来台，体型比伊索尔德的管家稍小一圈，通体银白，头顶亮着柔和的蓝光，背上印着“云途智能”四个字。它们依次从运输箱里走出来，步伐整齐划一，在各自被分配到的对象面前立正站好。
“找不到路问它，听不懂方言问它，看见菜单上那些莫名其妙的菜名也问它。”伊索尔德抬手指了指那些机器人，“它们可以实时翻译、语音导航、查询本地信息，还可以识别菜单上那些用花里胡哨的名字包装的普通菜。遇到任何不确定的事，先问，再行动。”
蜜璃看着自己面前那台正朝她微微点头的机器人，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伊之助的机器人刚走到他面前，就被他用刀戳了戳外壳。机器人沉默了一息，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说：“您好，请不要用尖锐物体触碰我。如需测试我的功能，请使用语音指令。”伊之助瞪大了眼睛，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
伊索尔德继续交代。她拿出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东瀛的货币在华夏并不流通，也无法兑换成华夏的货币。毕竟两国并没有进行过贸易。我给你们一人转了三万块钱，应该够你们消费的了。”她顿了顿，银色的眼眸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当然，算是借你们的。回到东瀛记得还。”
话音刚落，蜜璃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到账。三名继子凑在一起，星野莹在小声计算三个人的余额加起来能在长安坊买多少碗杨枝甘露，山崎爱纠正说兵门市的长安坊分店还有会员折扣，中原澄在旁边默默举手，表示自己那份想存起来买新的医疗器械。
炭治郎、善逸、伊之助和祢豆子没有手机，他们站在原地，看着周围人纷纷低头查看屏幕，脸上写满了茫然。善逸看看左边杏寿郎那亮着光的屏幕，又看看右边蜜璃正用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唇开始发抖。
“我、我、我没有——那个——那个发光的——”
“你们几个还没有手机。”伊索尔德收起手机，语气平淡，“没有手机账户，暂时收不了转账。等一下让杏寿郎带你们去办。”
善逸的嘴唇还在抖，但他的眼睛已经不自觉地转向了杏寿郎——转向了那个刚才用“今晚去砍了那个鬼”的语气宣布“先去买手机”的金红色头发的男人。他总觉得等一下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但可怕的事还没来，杏寿郎洪亮的声音先来了。
“唔姆！那就先去买手机！然后去办账户！然后我请客吃饭！”
伊之助把刀扛在肩上，用更大的嗓门吼了回去：“鱼糕权八郎的师兄！本大爷要单独一桌！”炭治郎在后面拉着伊之助，小声说“伊之助你不能这样叫炼狱先生”。千寿郎抱着笔记本跟在兄长身后，脸上带着腼腆而期待的笑容。善逸被炭治郎拽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用求助的眼神看伊索尔德，但伊索尔德已经在跟智能管家确认下午的行程了。
杏寿郎带领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炭治郎拉着善逸，善逸抱着还没到手的手机的未来幻想，伊之助手持双刀朝每一棵路过的松树宣战，千寿郎在笔记本上记下兄长说的每一句关于华夏的话。实弥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谁要跟你们一起”，脚步却一点不慢。宇髄天元挽着三位妻子的手走在最前面，华丽的衣摆在山风里翻飞如旗。无一郎抱着《三国演义》走在队尾，机器人走在他旁边，不时提醒他注意脚下的台阶。
蜜璃和伊黑并肩走在队伍中间。蜜璃正低头跟机器人聊天——她在问兵门市哪里有卖草莓大福，机器人用平稳的机械音报出了三家甜品店的地址和评分。伊黑走在她旁边，绷带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表情，但镝丸从领口探出头来，嘶嘶吐信，似乎也在对这个陌生的世界表示好奇。悲鸣屿走在最后，捻着念珠。他看不见，也不需要看——风里传来的气息已经足够让他感知到这座城市的轮廓：干净的、有序的、不设防的。这种气息和东瀛截然不同。
伊索尔德站在山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晨风从竹海上吹过来，把她的银发拂起几缕。智能管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侧，机械音平稳地响起：“伊索尔德小姐，您今天下午原本计划去论武殿处理公务。需要我调整行程吗？”
“不用。”伊索尔德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别墅走去，“通知厨房，晚上多备些菜。”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其中有几个食量特别大。按三十人份准备。”
智能管家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计算什么。“伊索尔德小姐，根据您所递交的资料，您已经连续工作很久了。按照华夏劳动法规定，建议您适当休息。”
伊索尔德脚步顿了半拍。她想起维也纳的深夜，想起中南海的会议室，那时没有人给她订机器人。
“等他们回来再说。”她推开别墅的门，将智能管家留在门外。晨光落在她书桌上那叠还没批完的公文上，落在屏幕角落那个标注着“论武测试·待办”的日程提醒上。她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批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