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归直起身,将最后一炷香插进项昆仑父母的碑前香炉里。纸钱的灰烬在晨风中打着旋,被竹海吹来的风卷起来,飘向山坡下方那片排列整齐的墓碑,像一群金色的蝴蝶。江寒星等四名亲传弟子已经很有眼力见地自行离去——虞清商说要去给自己的琴换弦,项昆仑回了军营,李柚柚拉着江寒星去逛商场。柳梦溪也早已离开,去继续协调武林入世的相关事宜。
一时间,陵园门口就只剩下了暮云归和蝶懿、蝶涟三人。
“你们第一次来华夏。如果需要,我可以带你们四处转转。”
蝶懿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蝶涟的反应则直接得多,她的脑袋从姐姐肩后探出来,紫色的眼眸里闪着促狭的光:“阿拉阿拉,师父你这是在向姐姐发出约会邀请吗?还是说,这是在感谢我们陪您扫墓呀?”
“小忍。”蝶懿侧过头,嘴角挂上了一抹蝶涟极其熟悉的坏笑,“既然已经知道云归的意思了,你是不是应该自觉点呀?”
“诶?!姐姐?你不要我了吗?”蝶涟扑进蝶懿怀里,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里带着三分撒娇七分戏瘾,“我辛辛苦苦陪你们来扫墓,师父一句‘四处转转’姐姐就把我往外推——我好伤心啊姐姐——”
蝶懿轻轻抚摸着妹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好啦好啦,多大的人啦,还这么喜欢缠着姐姐。云归难得有兴致,你就别闹他了。”
蝶涟从姐姐肩头抬起头,眨了眨眼。蝶懿也眨了眨眼。两双同样淡紫色的眼眸无声地交换了一个词,蝶涟便从姐姐怀里退出来,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轻快:“阿拉阿拉,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师父,我可是很能吃的,您可要准备好钱包哦。”蝶懿无奈地看了妹妹一眼,转头向暮云归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云归,那就麻烦你了。”
“嗯。”暮云归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叫了辆车。
很快,一辆通体银灰、线条流畅的轿车停在陵园门口。车身没有任何出租车的标识,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蝶涟歪头打量了片刻,凑近后车门却没找到把手——门自动向上升起,露出里面宽敞的对坐式座椅。她愣了一下,随即挂上微笑,施施然坐了进去。蝶懿坐在她旁边,暮云归坐进副驾驶位。车门自动降下,车内响起极轻极柔的提示音:“目的地已设定,预计行驶时间四十分钟。请系好安全带。”
轿车平稳地驶离陵园,穿过那片竹海,朝兵门市最繁华的中心驶去。蝶涟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看着那些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和穿梭在高架桥上的无人驾驶车辆,忽然想到什么:“师父,这车也没有司机啊。华夏的车都不要司机的吗?上次那个无人机也是——这些机器到底是怎么认路的?”
暮云归侧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前方。“北斗卫星导航,高精地图,视觉传感器,激光雷达。”他顿了顿,意识到这几个词对蝶涟来说大概和“虚”一样难以理解,便换了个说法,“天上有很多卫星在看着地面。每一辆车都知道自己在哪,也知道别的车在哪。算法会在几毫秒内算出最优路线,然后把指令发给车辆的控制系统。”
蝶涟沉默了片刻。“那它们会撞到人吗?”
“比人类司机撞到的概率低。”暮云归说,“大概低两个数量级。”
蝶涟没有再问。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座越来越近的城市,眼底映着那些流动的光。
轿车停在大公馆门口。这是一栋独立的高层建筑,灰白色石材外墙配着深色木质窗框,门口一左一右立着两根汉白玉盘龙柱,低调得几乎不像一家顶级饭店。没有霓虹灯,没有迎宾队,只有门楣上一块不大不小的匾额,写着“大公馆”三个字。
三人刚走进大堂,一个正与大堂经理交流业务的店长在暮云归进店的瞬间便认出了这位老主顾。他几乎是本能地结束了对话,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双手在身前虚虚一拢,微微弯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不是谄媚,是真的高兴。“嗨呀呀,暮先生,好久不见啊!这可有好几年了!正好,您常用的包厢今天空着呢,咱还是老样子?”
他的目光在暮云归身后的蝶懿和蝶涟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两位女士,一位穿着淡紫色常服,一位穿着素白常服,眉眼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温婉沉静,一个巧笑嫣然。都是生面孔,不是几年前常和暮先生一起来的那批老人。他立刻收回目光,话锋一转,语气比方才又柔和了几分:“您这几年没来,店里可多了不少新品,都是各地搜罗来的时令好菜。要不咱今天都试试?这一顿我们大公馆请,算是久别重逢的庆祝,暮先生觉得如何?”
“请客就不必了。你们这客人多,我的菜快些上便好。”
“哎,得嘞!”店长没有多劝。他太清楚了,暮先生说“不必”就是真的不必,再劝就是越界。他亲自引着三人上了顶层,推开那间常年为暮云归留着的包厢门。包厢很大,一面是整幅的落地玻璃,能俯瞰兵门市最繁华的夜景。桌上的餐具已经提前摆好,瓷白如玉,杯盏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墙壁上嵌着一块长条形的显示屏,正无声地滚动着今日的推荐菜单。
暮云归接过菜单,没有翻开,直接报了菜名:“招牌蒜爆鱼、官府六味骨、南煎丸子、拔丝芋头、麻婆豆腐、烧饼鸡、蟹黄豆腐、椒盐大虾、葱烧海参、京酱肉丝、地锅鸡、荷叶排骨、奶汤菌菇、烙馍卷馓子、扬州炒饭。就先这么多吧。”
侍者手中的点菜平板发出极轻极细的滴滴声,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划过。蝶懿和蝶涟的目光从菜单上抬起来,一齐看向暮云归。蝶涟的紫色眼眸微微睁大,嘴角的弧度僵住了——不是被价格吓的,是被数量吓的。她飞快地在心里默数了一遍,十四道菜,一份炒饭,还有一个硕大的烙馍卷馓子。她看向姐姐,发现姐姐也在看她。
“那个,师父,咱们吃不完这么多吧?莫非,您也开始修炼气血道了?”蝶涟歪着头。
“我确实在修炼气血道。但是对于我来说,直接将虚转换为能量来淬炼肉身,比通过食物来汲取能量要高效得多。”暮云归解释道。
“唉——您这也太赖皮了。”蝶涟轻叹一声,“什么都能用虚来解决。”
“一法通,万法通。”暮云归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你们最好也修习下气血道。能二次发育。昆仑带的士兵中,已经有不少人长高了。”
蝶涟的筷子悬在了半空中。
二次发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是在看筷子,是在看自己落在桌面上的影子。她当然知道自己多高,一米五一,所有柱里最矮的那个。鬼杀队内部从来不比这个,但每次并肩作战的时候,她都得比其他人多踏一步才能跟上杏寿郎的步幅,每次从柜子里取东西时最上层的东西她都摸不到门把手。她不介意——至少她以为自己不介意。但此刻暮云归用那种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告诉她,气血道能让人长高,而且昆仑带的士兵里已经有人长高了。
她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托住下巴,紫色的眼眸里闪着某种极其微妙的光。那光芒极其复杂,有期待,有算计,有对“一米五一”这个数字积攒了数年的所有不甘。
“阿拉阿拉。姐姐,我觉得隐龙山的功法都非常有实用价值,回去以后我们应该好好研习一下气血道。你觉得呢?”
蝶懿看着妹妹这副模样,轻轻笑了一声。“确实该练练。”她顿了顿,紫色的眼眸斜睨过来,“不过我倒是不急。云归,你说这个二次发育,能不能再长长头发?忍最近总抱怨发尾分叉。”
“姐!”蝶涟的脸上难得浮起一层极淡的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发尾,确实有几根开叉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姐姐眼里,她长高和发尾分叉是可以放在同一句话里说的事。暮云归没有参与这场姐妹间的眼神交流,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想,回去以后,或许也该让伊索尔德和蜜璃修习一下气血道。蜜璃大概不会在意长不长高,她在意的会是气血道能不能让她多吃几碗杨枝甘露而不被伊黑唠叨。而伊索尔德——她大概会用那双银色的眼睛看他一眼,然后冷静地提出关于气血道与内力融合的十三个技术性问题,并在三个月内把他给的所有功法都练满。
第一道菜上来了。招牌蒜爆鱼端上桌,红亮的汤汁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蒜末被热油激出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包厢。蝶涟的思绪从身高上被拽了回来,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送进嘴里,然后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和那天被小熊猫蹭手心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窗外,太阳渐渐升起,连成一片的车流在公路上汇成一条颜色各异的长河。而包厢里只有筷子碰到瓷盘的轻响,和蝴蝶姐妹偶尔因拔丝芋头拉出的糖丝而发出的轻呼。菜上得很快。店长亲自推着餐车进来,将一盘盘菜整齐地码在桌上,然后无声地退出去,顺便替他们把包厢门带上。他退出去时眼角余光扫过那张桌子——暮先生正给两位女士各夹了一块六味骨,动作很轻,没有多余的言语,但那姿态分明是极熟悉的。他收回目光,轻轻合上门,在心里感慨了一句:暮先生这几年没来,原来是成家了。
拔丝芋头上桌时,蝶涟夹起一块举过头顶,仰头去接那根被拉得极长的糖丝。她接了三次没接住,最后还是蝶懿伸筷子帮她夹断。蝶涟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抱怨自己手短,然后又想起了刚才暮云归说的“气血道能长高”,于是对那盘拔丝芋头的执念更深了几分。一顿饭吃了个把时辰。最后的烙馍卷馓子上来时,蝶涟已经彻底放弃了维持优雅的尝试——她把袖子挽到手肘,用手托着烙馍,把馓子、香葱、酱料一卷,学着暮云归的样子咬了一大口。酥脆的馓子在齿间碎裂的声音让她眼睛亮了起来。蝶懿吃得更斯文,但也卷了一个,咬了一口,然后转头看向暮云归,紫藤色的眼眸里带着温柔的惊讶。
暮云归看着她,嘴角微不可见地动了动。他想起很久以前,母亲第一次带他来大公馆时,也是这样卷了一个烙馍给他,说这是兵门的味道。现在他看着蝶懿咬下第一口,像是在完成某种跨越了无数距离的交接。窗外夜色正好。这顿饭吃了很久,吃得极其安静,却也极其温暖。
杯盘撤下,换上几碟精致的茶点。蝶涟捧着茶杯,透过落地玻璃俯瞰兵门市的风景——人流在纵横交错的街道间铺开,像一张被精心编织的网。她忽然想起刚才那辆没有司机的车,想起那些在天上“看着地面”的卫星,想起暮云归说“它们比人类司机更安全”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在东瀛,她和姐姐是柱,是守护者,是用刀和命去填补夜色的那一小撮人。但在这里,守护这个词被拆解成了无数她不认识的零件——卫星、算法、传感器、全城覆盖的监控网络。它们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吃饭,不需要修炼气血道。它们只是安静地工作,日复一日,无声地守护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她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什么暮云归会对东瀛那群在酒馆里高呼“战争万岁”的人如此沉默。不是鄙夷,是叹息。叹息他们不知道,在更远的地方,有人在用一种更沉默、更持久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的同胞。
“在想什么?”蝶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在想,回去以后,该好好修炼了。”蝶涟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毕竟,师父说气血道能长高呢。”
蝶懿看着妹妹,没有戳穿。她知道小忍想到的远不止身高,但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就像有些菜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好吃。
就在暮云归三人慢慢享受美食的同时,其他人也进行着自己的华夏之旅。
蜜璃走在兵门市最繁华的步行街上,一手拿着刚咬了一口的雪媚娘,一手端着一杯杨枝甘露。她身上那件武林盟的劲装换成了刚在街边小店买的碎花连衣裙,裙摆在春日的微风里轻轻拂动。大熊猫配色的人字拖踩在青石板步行街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伊黑先生,伊黑先生,快点快点,那家蛋糕店我们还没去过!”她嘴里还含着半口雪媚娘,说话含含糊糊的,但脚步一点都不含糊。伊黑小芭内走在她身后,左手提着柠檬水、珍珠奶茶、双响百香果等饮品,右手提着蜜三刀、羊角蜜、小孩酥等兵门市特产甜品。镝丸从他领口探出头来,信子扫过奶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又缩了回去。
“慢点,甘露寺。”
“可是蛋糕店前面还有一家可丽饼店!可丽饼!我在长安坊见过的!兵门市居然也有!”蜜璃回过头,嘴里还在嚼着雪媚娘,粉色的麻花辫甩出一道轻快的弧线。她正要继续往前冲,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那个,老师您好?能方便问一下您的头发是在哪里染的吗?看起来好自然。”
蜜璃停下脚步。一个穿着洛丽塔连衣裙、撑着蕾丝阳伞的女性正站在她面前,比她大上几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她。蜜璃的嘴唇动了动,握着雪媚娘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的发色。从她小时候吃太多樱饼长出这头粉绿交错的头发开始,这个问题就一直跟着她了。除了家人和鬼杀队的同伴以及隐龙山的师兄师姐,几乎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这头不正常的头发。而现在问她这个问题的人,穿得像童话公主一样漂亮,这让她的紧张又多了几分。
“那个……这个……”蜜璃支支吾吾地低下头。对方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暗了下去,“对、对不起老师,是不方便说吗?打扰了。”
“不不不!”蜜璃连忙摆手,雪媚娘差点从手里飞出去,“我是怕我说了你可能不信——我这个发色,是吃太多樱饼吃出来的。”
话音落下,她瞬间捂住了嘴巴。
“?”对方一脸的疑惑,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看蜜璃的头发,忽然笑了出来,“原来是这样——你这人可真有意思!我还以为你会说染发膏呢,结果是樱饼,哈哈哈哈!”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一个二维码,“咱们加个绿泡泡吧。我目前在医科大学读研究生,主攻毛发色素沉积,你的发色简直太棒了,樱饼这种案例我可从没见过,欢迎来我们项目组找我玩!”
蜜璃看着突然热情起来的对方,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直到伊黑在旁边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才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码。对方挥着手离开,撑着那把蕾丝阳伞消失在人群里。蜜璃低头看着自己的发尾,用指腹捻起一缕粉绿色的发丝,在春日的阳光里看它泛着淡淡的光。
“她说,你的发色简直是太棒了。”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重复一个需要反复确认的事实,“伊黑先生,你听到了吗?她说我的头发太棒了。不是在安慰我,是真的觉得它好看。还有人专门研究这个——发色,她说的专业名词我没太听懂,但她说我的头发简直是太棒了。”
伊黑看着蜜璃那双渐渐亮起来的翡翠色眼眸,将镝丸往自己肩膀上拨了拨。“嗯。确实太棒了。”
蜜璃用力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小半口雪媚娘塞进嘴里,然后重新迈开步子。“走吧!蛋糕店!”她的脚步比刚才更轻快了些,人字拖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像一只正在跳舞的团雀。
杏寿郎站在淮海矿业大学的校园里,仰头看着眼前这座小山一样的采矿机器。
“唔姆——!”
他今天穿着件印有“炎”字的常服,头发在午后的阳光里烧得像一团移动的篝火。千寿郎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笔记本,正在飞速地画机器的结构草图。炭治郎站在杏寿郎身后,仰头的角度和杏寿郎如出一辙,嘴巴张着,忘了合上。善逸缩在炭治郎后面,同样仰着头,但他不是在欣赏机器——他在担心这玩意会不会忽然动起来把他们全碾死。伊之助缩在人群最边缘,拽着炭治郎的衣角,一句话不说。这里到处都是高知人群,随处可见专业书籍和实验报告,到处都是知识的气息。这让自认为是野兽的伊之助感到无所适从。他不认识那些电子屏上滚动的学术通告,听不懂那些从身旁走过的学生们嘴里冒出的陌生术语,甚至眼前这台巨大的钢铁机器也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只能缩在炭治郎身后,拽着那片绿黑格子的羽织,嘴巴在野猪面具下紧抿成一条线。
祢豆子倒是混得开。她穿着和哥哥一样的绿黑格子羽织,扎着蜜璃送的粉色发带,正被几个路过的大学生围着。一个女生从包里掏出一袋巧克力曲奇往她手里塞,嘴里说着“你太可爱了”“你是哪个老师的孩子?”“要不要来我们动漫社?”祢豆子怀里已经抱了一大堆零食——巧克力曲奇、牛奶糖、草莓夹心饼干、薯片、果冻,还有一盒包装精致的手工牛轧糖。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零食,有些苦恼。她是鬼,不能吃这些东西。但不收的话,那些大学生又会露出失望的表情。她抬起头,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炭治郎。炭治郎还在仰头看机器,没注意到妹妹的处境。
无一郎和富冈义勇站在白马寺的山门前。他们是被悲鸣屿行冥带来的。悲鸣屿捻着念珠,说自己许久没听过寺庙的钟声了,想来看看。无一郎本就无所谓去哪,义勇也一如既往地没有意见,于是三人便来了。白马寺依山而建,青瓦黄墙掩在松柏林间,寺门前两棵古银杏树粗可合抱,树干上挂满了祈福的红布条。山门内传来隐约的梵呗声,混着松涛和钟声,在春日午后显得格外悠远。
悲鸣屿双手合十,朝着大雄宝殿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他的眼睛看不见,但他能感知到这座寺庙的存在——那些沉淀了千年的香火气,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晃的祈福红布,那些被无数双虔诚的手抚摸过的石栏杆。无一郎站在他旁边,歪头看着殿内那尊庄严的金身佛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三国演义》。义勇站在最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的山景,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寺里很安静。一个老和尚从殿内走出来,看见悲鸣屿,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认出了同行。悲鸣屿合十回礼,两人无声地交流了一瞬,老和尚便转身继续去扫落叶了。
宇髄天元站在兵门市中心商圈最贵的珠宝品牌旗舰店里,双手叉腰,仰头看着墙上那块足有三米高的巨型水晶吊灯。
“华丽!太华丽了!这件灯与本祭神的审美完全一致!可惜太大了带不走!不过没关系——那枚戒指,对,就是那枚蓝宝石戒指,拿过来给她试试。”他指了指须磨。柜员戴着白手套,从展柜里取出那枚戒指,轻轻放在黑色天鹅绒展示盘上。须磨伸出手,戒指套上无名指,蓝宝石在灯光下泛着深邃的光。“好看吗?”她转头看槙于。槙于端详了片刻,点头说好看,然后又指了指旁边那枚红宝石的。宇髄大手一挥,把蓝宝石戒指、红宝石戒指和另一枚祖母绿戒指一并要了。他昨天才拿了一千万,今天必须好好消费。柜员在包装时尽量维持着职业微笑,但手指已经在微微发抖。
不死川实弥独自走进一家户外用品店。店里很安静,货架上整齐排列着登山靴、冲锋衣、指南针和应急求生装备。他拿起一双高帮登山靴,翻过来看鞋底的纹路,用手指试了试鞋帮的支撑力。他想买一些给玄弥,当作和解的礼物。他到现在也不知道玄弥在什么地方。
他把两双登山靴放进购物篮里,又拿了几件冲锋衣。走到结账台时,店员问他需不需要帮忙邮寄,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写下一个地址。那是华夏军方新兵训练营的总部驻地,项昆仑给的。他知道寄到那里不一定能转交到玄弥手上,但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暮云归三人吃完饭,没有去别的地方。蝶懿和蝶涟对未来的医院是怎么运作的都很好奇,暮云归便叫了辆车,载她们去了兵门市第二人民医院。
车子停在门诊大楼门口时,蝶涟正要推门下车,抬眼看见眼前那片巨大的建筑群,动作停住了。不是一栋楼,是好几十层高的好几栋楼,楼与楼之间用玻璃连廊连接,外墙是统一的浅灰蓝色,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楼群中央是一座开阔的广场,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抱着孩子,有穿着白大褂的实习医生匆匆跑过。
“这里是兵门市最好的综合性医院。”暮云归说,“人多的很,一再扩建之后就成了这样。”
姐妹俩对视一眼,同时迈步朝门诊大厅走去。大厅里是一个开阔的中庭,正前方是导医台,左边是药房,右边是现金挂号处。扶梯下面是自助挂号处和自助报告提取机,每台机器前都排着不短的队伍。到处都是人,每个人脸上都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在东瀛的医院里,病人和家属总是带着一种紧绷的、压抑的、像在等待什么坏消息的气氛。但这里不一样。这里很吵,但那种吵是菜市场般的吵——有问路的,有打电话报平安的,有在导医台前吵架的,有病人在自动售货机前纠结买什么口味的营养液。蝶懿和蝶涟从没见过医院里有这么多的人。
“云归,他们都有病吗?”蝶懿轻声问。
“嗯。毕竟有医保报销,自己要掏的钱很少。”
蝶懿没有再接话。她想起虞清商昨天在隐龙山庄廊下解释的那些关于社会保险的字句——那些人确实有病,但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种被病痛压垮的沉重,因为他们知道有人会替他们分担。她们继续往医院深处走去。住院部的病房每间只有三到四张床位,比蝶屋的通铺宽敞得多,每张床头都有独立的呼叫按钮和输液架,墙上的电子屏实时显示着病人的各项生命体征。有些人暂时睡在走廊的加床上,他们的家属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安静地削着苹果。蝶涟看着走廊上加床的病人,轻声说了句,“宁愿睡走廊也不去别的医院,这说明这家医院的医术好。”蝶懿也想到了同一件事。她没有说出来,只是继续往前走。
她们在ICU的大玻璃窗外站了片刻,看着里面那些闪着各种光芒的监护仪器,看着护士在里面安静地调整输液速度。接着又参观了无菌室、电子病历查询终端和智慧药房——那是一套自动化的药品分发系统,医生开完处方后药房里的机器臂会自动取药、自动核对、自动分装,效率高得让蝶涟想起自己在蝶屋手工分装药材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她站在智慧药房的玻璃展示窗外,看着那只机器臂以人类不可能达到的速度精准地抓取药盒,紫色的眼眸里映着它倒映的光。
“忽然觉得蝶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轻声说。蝶懿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妹妹的手。她们都想到了同一件事——蝶屋是母亲留下的,她们一直以为它已经足够好了。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座医院如何运转,看着那些她们从未见过的设备和制度,她们忽然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蝶屋,不过是这个世界早已跨过的一道门槛。
暮云归站在姐妹俩身后,看着她们并肩站在那片忙碌却有序的灯火之间,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知道她们不需要安慰,她们需要的,只是有人愿意站在这里,陪她们把这场漫长的追赶看到最后。而尽头还很远。蝶屋的紫藤花,总有一天会重新开在属于她们自己的土地上。他只是在等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