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往后,我的脑中仿佛插上因毒物而狂的齿轮,每一道齿牙都时刻碾着记忆里的碎影,血痕和惨叫,吱呀作响,不得安宁。
“小家伙,你说啊……我应该各方面都做到最好了才对,天王园也是,庄旬明也是,我已经做到最好了才对,可为什么,会沦落至此呢……”
我对着废墟中新找到的一个玩具熊说着,仿佛它能理解我话语当中的无奈与悲痛。小熊的一只耳朵被断裂的钢筋划破,软塌塌地耷拉着,只剩一只圆溜溜地塑料眼珠失神地望着天空,顺带一提,是我扣的,我很抱歉。
“呐,也不是羡慕你啦,只是……”
如今也,如今也,跟着要崩溃了
指尖不自觉地发力,指尖深深嵌进小熊的心头,哪怕明知这一切都是失败者的无能狂怒。
可忍不住,忍不住。像是要将胸腔里翻涌的绝望尽数灌进这具残破的玩偶一般。
撕拉一声。
破旧的布料不堪我失控的力道,自胸口硬生生撕裂开一道狰狞的伤口,蓬松发白的棉絮簌簌往外掉落,混着灰尘,飘落在破败的砖石上
“我大概确实有点羡慕你吧,因为是被我所爱着的,所以你该死,她们是不可替代的……”
我低声呢喃,语气轻飘飘的,随意地将陪伴了我三周的小熊抛弃,即便它并没有做错什么
真要说它做错了什么,大概是它陪了我三周我有点习惯它在的日子了吧
我后退半步,垂落的双手还沾着细碎的棉絮,看着那具被我亲手撕碎的小熊,病态地痛苦并开心着。
我喜欢它,它安安静静待在我身边,陪我熬过二十个无人的黑夜,哪怕我再疯癫也坚定地陪在我身边。所以我会亲手扣掉它的眼睛、撕裂它的胸膛、毁掉它完整的模样。
因为我留不住温柔。
因为我护不住所爱。
因为我所爱之物注定没有好下场。
这是规律,只有认清这个现实,我才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可我又无法抑制地怨恨它,因为它抢占了渡边她们在我心中的地位。
这份卑劣的、不讲道理的恨意自那天往后便在我的心底不断转动,我沉溺其中无法自拔,我好爱这种感觉,甚至想一直沉溺其中。
镜中的自己发丝凌乱,眼底血丝交织成网,理智依旧在眼中流转,但近乎偏执的狰狞阴翳沉淀其中
我这副样子真可怜啊,明明脑子还无比清醒,每一寸利弊、每一丝因果、每一次破绽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我依旧是那个擅长算计的桃乐丝,我的理智从未溃散,分毫未失。
可我怨恨这份理智,它太过通透,它如同最恶劣的心理医生般无情地剖开了我所有的狼狈、我所有的堕落、我所有的一切。
它告诉我:你迁怒无辜。
它告诉我:你沉溺偏执。
它告诉我:你如今所有的自甘堕落都是你无力挽回结局后,最懦弱的代偿。
你不觉得它很烦吗?它太公平了,太客观了,太正确了,正确得让我恶心。
倘若我是个彻底的疯子,我便能毫无顾忌地痛苦,毫无顾忌地怨天尤人,毫无顾忌地把一切归咎为世道不公。就这样大哭大闹,肆意崩溃,理所当然地放过自己。
但可惜不能,所以我恨它,当然也是恨我自己,我当然恨我自己,或者说,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我不恨的东西了。
我恨七司、恨月枭,恨那些藏在暗处的豺狼,恨他们坐收渔利,明明我保下了所有人,却将我拼尽全力争得的成果尽数碾碎。
我恨庄旬明与香菱,恨那场没完没了的死战,恨那场本该落幕的纷争,拖垮了我们所有人。
我恨这个世界,恨它不讲道理的苛刻,恨它让自己步步谨慎,夜夜算计,最终还是落得孤身一人的结局。
果然,我这种人,就不该得到她们的温柔,该死……又自暴自弃了……
指甲在手腕抓出一道狰狞血痕强行拉回了飘忽下坠的意识。
颅内疯狂转动的齿轮微微一顿,却未曾停歇,只是将翻涌的绝望碾碎,徒留刺骨的冰冷偏执。
被那种情绪影响……真是可耻……我已经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什么了,脑子也被刚才那一下整宕机,事到如今,只能想办法找点乐子了。
而等我活捉住几个追兵后,今天晚上应该不用小熊也能度过去
我需要鲜活的痛苦点燃我的内心,只有依靠他们的绝望,才能短暂稳住我碎裂的意志
“小熊你自由了,你现在要想逃离我这个坏主人只有趁现在了哦~”
我用鲜活的血肉重新填充了那只小熊,果然我好人的本性难移。哪怕它僭越了我心底的执念,霸占了渡边她们的位置,我依旧没有彻底抛弃它。
“你这个恶魔,你不得好死啊……!!”
被绑在一旁柱子上的追兵嘶吼着,喉咙破裂般滚出怨毒的咒骂,眼底盛满濒死的恐惧与憎恶
我闻声侧过头,眉眼轻轻弯起,一副温顺又无辜的模样,语气软地像晚风,温柔地近乎慈悲。
“哎呀哎呀,这什么话,明明是大叔你主动来抓我的,你应该早就做好被反杀的准备才对。不过你发现没有,我其实看见你此刻的无能狂怒后会更开心哦!”
我将两指按在嘴角,轻轻向上提拉,硬生生扯出一个规整、乖巧、完美无瑕的笑弧,我很可爱,我知道的,她们都说我笑起来很好看,毕竟从大叔身上抽了这么多东西,给个笑脸就当报酬啦~
不过这个大叔偏偏要整些有的没的小巧思……
“你跟你……”
刷啦~
清脆又凌厉的撕裂声带着它未尽的字句骤然截断,我看出他接下来想要说什么,我很不乐意听见那些话,所以把他的声带摘了下来,只是可惜从喷溅的鲜血来看,他可能活不久了。
都是他自己的错,如果不是他想说那些过分的话,我怎么会对他下那么狠的手。
大叔的身体生理性地抽猝,张大嘴拼命想呼吸,想嘶吼,想发泄出心底滔天的恨意,可空荡荡的咽喉早已没有了发声的载体,只剩破损的风管漏出细碎嘶哑的气音,像破旧风箱垂死的挣扎。
今晚该怎么过呀☆~
这大叔可没法玩一整夜,小熊也被自己放跑,自己这一晚上真的好孤独……
看着拼命挣扎的大叔,反正都要死了,干脆让我玩一个曾经没玩过的吧♡
我将手抚上了从大叔身上剜下血肉的地方,不知道血肉跟果冻有多大的区别,试试看吧!
“!!!!!!!”
带着细碎组织碎片的暗红色液体被抽出,只是一瞬间他就如同触电一般抽搐,那双死死盯着我的眼睛,此刻也充满了某种超越了恨意、超越了恐惧的、对纯粹毁灭的绝望。
比想象中没意思,他抗拒死亡的模样也就那样,或许是已经失去了对活的希望,只剩瞳孔疯狂涣散,死死将我这副纯良无害、亲手碾碎生命的模样,刻进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里。
也不赖。
“小家伙,你还没走吗?”
我看着被我缝合好的小熊,即便我伤它如此之深,它还是一直陪在我身边,我抱住了它,双臂收拢的力道几乎要将其中的生人血肉勒出来。
真好啊。所有的人都走了,所有的温暖都散了,所有我拼尽全力攥住的一切,最后都化作泡影碎在我眼前。唯独这个小熊还安安稳稳留在我怀里。
至于身后留有最后一丝气息的追兵?
我懒得回头了。
凡人的绝望太单薄了,转瞬即逝,枯燥又乏味。刚刚玩弄的乐趣早已消逝殆尽,这些东西,撑不起我空洞荒芜的心脏。
“明明我对你那么坏,你为什么不走呢?一定是还爱着我的吧,我也爱你,我会让你陪我到一个月的时候再扔你的,毕竟你不能跟她们在我心里抢位置,约好了哦,到时候我就把你扔了,让你和我一样,做被抛弃的可怜虫。”
夜很难熬,这些小插曲无法将我从虚无中拽出,屠戮的快感来的快去的也快,像一场转瞬即逝的烟火,短暂照亮我腐烂的心脏,余下的只有更深、更沉、无边无际的空。
总有一天,我会被虚无彻底吞噬,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我居然一点也不怕,反倒松了一口气。
是解脱啊……虽然依旧厌恶……
狼狈的解脱可不是我所渴望的解脱,想要死得有价值……可这世界上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为之去死了……
我的战场空了……
有了!
我有一个绝妙的主意
我不想自杀,因为想死得有价值,也不想活着,因为太痛苦,干脆意外身亡吧!
多完美啊,完美得贴合我这可笑的一生。
高傲的我不允许怯懦的自杀,那样太狼狈,太潦草,就像我终于承认——我彻彻底底被这个世界打败了。
我不要认输。
可我也是真的,一秒都熬不下去了。
活着是凌迟,是齿轮日夜碾磨灵魂的酷刑,是永远填不满的空洞,是永远拉扯不休的偏执。
而意外就刚刚好
没有人可以指责我懦弱(哪怕已经没有人),也没有人可以嘲讽我逃避。
不是不想活,而是天意难违。
不是我认输,而是命运多舛。
只是运气不好,葬身于一场无关爱恨、无关输赢的意外而已。
太合适了,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结局。
我抱着怀里的小熊,眼底的阴翳忽然散开了一点,浮出纯粹又天真的笑意,好开心啊,我这一生终于往到头了!
具体怎么实施这个计划呢?
听说堕落者背叛人类种族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如果是被这种存在击杀,下地狱的时候也不至于说被路边杂鱼杀了,很不错吧~
反正都要去死了,珍藏的小药片也全吃了吧~死的时候自己可不希望被剧痛折磨得狼狈不堪。
我要温柔一点、体面一点、漂亮一点地结束!
掌心摊开,粒粒雪白的药片静静躺着,这是我唯一留给自己的温柔。
我仰头,悉数吞下。
药效起效得很慢,很温柔,刚刚好,毕竟小熊身体刚缝好,不易剧烈运动……
世界开始重构,我……我看见大家来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