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萝西看见了所有,亲历了那段毫无希望的黑暗岁月,亲眼看见桃乐丝倾尽一切守护的事物如何崩塌,命运是那么不讲道理的苛刻,以至于将桃乐丝压得如此狼狈。
那份彻骨的荒诞与无力。
“很可笑吧……最周全的人最后落得一无所有……”
日复一日,失望垒成绝望,遗憾积成偏执,赤诚的残躯独活于世。
事到如今还在期待什么呢,结局早已注定,从天王园出来的她们,或许一开始就走上了必死的道路,尽管是自己所选。
可现实的是:人生即便由自己选择,也不一定会过得幸福。
哪怕桃乐丝拼尽一切,结局却是伤痕累累、孤身一人正是论证。
“不是这样的……”
尽管看见了如此多痛苦的回忆,多萝西仍不认同这份被伤痛堆砌而出的定论。
“不是这样?事到如今还要自欺欺人吗?”
“看见了那么多,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单薄的诺言无法支持起现实的重量。”
“我的未来一眼望得到头,已经没有更多的可能性了……”
桃乐丝语气平静得近乎死寂,听不出悲喜,却裹着浸透骨髓的疲惫。
周遭漫无边际的灰暗像是彻底凝固,过往破碎的光影悬在半空,全是她徒劳的一生。她太累了,已经不再抱有一丝虚无的侥幸去期盼苦尽甘来。
“我在每个节点都做出了最优的选择,我已经把所有能翻盘的机会、所以能留住美好的可能性,全都拼尽全力抓住了……”
话音未落,在这片死寂的灰暗之中,桃乐丝抬手,冰冷的五指狠狠扼住了多萝西的咽喉。
“你看见了我所有的苦难,你见证了我所有的徒劳,可你依然能用一句温柔的否定,轻易抹去我半生的荒芜、我刻骨的伤痛、我既定的结局……何其残忍,何其虚伪。”
扼住咽喉的手剧烈颤抖着,明知对方绝无恶意,可心中的痛苦逼迫着自己撕碎所有自欺欺人的希望,就这样死吧,她已经不想再听任何宽慰。
多萝西的呼吸艰难滞涩,纤细的脖颈被死死桎梏,气息卡在喉间,连呼吸都成了煎熬。可她半分挣扎都无,而桎梏的咽喉在内心也无法阻碍她想传达的意志。
“如果你想死的话,我们早死在那个雨天了,为什么那个时候要救我!”
多萝西抬眼,水雾彻底漫上瞳孔,视线死死盯住濒临毁灭的桃乐丝,倔强、炽热、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
“如果你真的早已认定前路荒芜,早已认定一切徒劳,早已认定人生毫无意义……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扼在颈间的力道一僵。桃乐丝浑身剧烈震颤,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撕开了层层结痂的伤疤,那份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现实,轰然砸进她荒芜的心底。
那个雨夜,玛丽其实已经打败了多萝西,在昏迷的前一刻,多萝西也近乎认命般接受了这一事实……
“可为什么你还是出来了……”
“……”
桃乐丝面色阴沉,刻意扭过头,逃避着多萝西的视线,她不敢看,不敢回想,不敢承认。
“只是为了防止玛丽拿着我的皮去欺骗姐姐罢了……”
听着这蹩脚的理由,桃乐丝不与争辩,而是跳到下一阶段。
“危急时刻可能会导致未知后果,那我们在箱乃仓白剧院的时候呢?那时候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表演,为何也要帮我?”
这句话如同一枚无声的巨锤,狠狠砸碎了前一个谎言的理论。
那不是生死绝境,没有步步杀机,没有任何人的胁迫与算计,只是一次表演事故,哪怕她不出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小事而已,不足举证……”
她依旧偏着头,不肯回转面容,肩头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这也是她的过去,她无法否认。
她骗得了逻辑,骗得了道理,骗得了对错,甚至骗得了自己,可她唯独骗不了自己过去的行为。
“那借我片羽的力量也算是小事吗?你应该很清楚片羽的意义,哪怕我无法自如使用……”
这可不是能够随意搪塞过去的小事,每一枚片羽都拥有着改变世界的可能性,它不是随手可得的余力,而是能改变过去一切局势,足以掀桌的底牌。
“片羽……那种东西来的太晚了,它对我而言早就没有了意义……”
“倘若在我拥有一切可能性的时候获得,未来尚有可期。可在我在意的一切全丢破碎后,力量对我而言就不是必须品了。”
“它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
桃乐丝的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哭腔,破碎的颤音绷在喉咙里,轻轻一扯就碎,撕碎了她过往一切的死寂与冷漠。
她或许也曾幻想,假如那时候自己也拥有片羽,命运是否会因此改变,可……
“一点用都没有……”
她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偏执地自我说服,又像是无助的自我哀求
滚烫的泪水再也绷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方才扼住多萝西咽喉的手早已无力垂落,那点失控的戾气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身狼狈与溃不成军的脆弱。
“怎么会一点用都没有呢……”
多萝西温柔的声音拨开沉沉死寂,她一步步走近,没有逼迫,没有诘问,只剩下字字真心的笃定。
“因为你的存在,那只白鲸就改变了原本必死的命运,不是吗?”
尽管那一回桃乐丝被亚哈打败,可白鲸确确实实因为她的存在逃过一劫,哪怕它的命运依旧是死亡……可她已经拼尽全力让白鲸尽可能正确地死,这就足够了
回想起来,也就是那时,桃乐丝产生过片刻“如此这样也能继续活下去”的想法,但是……
渡边来了……明明是意料之外的重逢……明明应该是好事,可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步……
她会死,其他人会死,自己也会死,此地濒临战争,这里的人也要死,唯独那些高高在上的恶人,能够置身事外。
“你觉得渡边姐真正所希望的是什么?”
“真正希望的……大概是我能正视她会死这件事,然后好好活下去吧……”
渡边希望什么,桃乐丝何尝不知,那场重逢绝不是为了让她沉溺悔恨,在回忆的囚笼当中一同腐烂。
她希望桃乐丝不用再逼迫自己与命运战斗,希望桃乐丝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幸福生活下去,希望她不要将自己放在心中的第一位……
她希望桃乐丝放过自己。
可这怎么可能呢……
要她遗忘过去?那跟背叛过去、背叛过去所有逝去之人、背叛那个拼尽全力的自己,又有什么区别?
“我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只有背负那些才能让我活着,唯有那无边的恨意,才能支撑着这副残躯存活至今。”
而事到如今,心在恨意的长久燃烧下满心疮痍,可作为柴薪的恨,也将在燃烧中化为虚无。
“我撑不住了……虽然很抱歉……但我真的……”
抱歉什么呢?
抱歉辜负了渡边的期许?
抱歉否定了自己所有的付出?
抱歉没能活成理想中的自己?
还是抱歉,她终究还是懦弱地,倒在了这里。
周遭的灰暗死寂沉沉压落,漫天破碎的光影死死困住这具早已耗尽心气的残躯。
她的世界,早已没有半分可立足的暖意,只剩无尽的疲惫与空洞,拖着她一步步坠入死寂。
“开什么玩笑!你还有我啊!”
多萝西的声音陡然刺破沉郁的死寂,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这就是最后了。
“你曾经说过……如果一句尽力就能将过错一笔勾销,那后果又该由谁承担……”
“所以呢?”
桃乐丝喃喃出声,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生气,反而浸透了数不尽的疲惫与荒芜。
“后果必须有人承担,但也绝不该由你一个人承担!”
“试着依靠别人吧。”
依靠。
多么陌生又荒谬的两个字。
从有记忆开始,她就理所当然地将一切风险往自己身上抗,不允许自己软弱,不允许自己退缩,斩断所有软肋,封闭所有期许,逼着自己长成最周全,最冷静,最无懈可击的模样。
她是撑局的人,是兜底的人,是收拾烂摊子的人。
唯独不能是拖累他人的人。
“我不……”
“为什么不呢?”
多萝西打断了桃乐丝,伸出双手抱住了她。
拥抱突如其来,滚烫又坚定,桃乐丝浑身僵死,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你知道吗?在困难的时候,能有一个温柔的人伸出援手,是会让人感到温暖和幸福的事。我很庆幸我的生命里有你的存在。”
多萝西轻柔的嗓音贴在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微凉的鬓发,褪去了所有激昂的争辩,只剩最纯粹、最治愈的温柔。
“对我而言,你从来不是徒劳一生的失败者,也不是一无所有的孤魂。”
“你是在绝境会救我的人,是平常会在意他人想法的人,是值得我像你对待我这般对待的人。”
所以……
“依靠我吧,你已不是独自一人”
回到毫无矫饰的现实
用满溢的这份爱
在这悲哀的世界里
两人一同奔赴那透明而又不快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