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白滤镜覆满城郭,整片世界寂静得只剩下风穿过破窗的呜咽,以及耳边自己心跳破碎的钝响。
西姆丝翠丝彻底褪去了人形,数根银灰丝线织成的纤细肢足上开始覆盖上皮肤的纹理,肢节弯折的弧度诡异又僵硬,多次的重伤始终无法让其丧失战斗能力,相反,更激起了其被狂气侵染的暴戾,宛如一头蛰伏已久、蓄势待发的丝线妖物。
胸腔的伤口已经冻上,虽然鲜血被止住,可那根灰白长钉的恶念已经钉入体内,时时刻刻啃食着意识的防线,耳边已经可以听见各种无法言说的细语,心头也躁动不安。
“直接杀了她就好”这种声音开始频繁在耳边响起,裹着阴冷的蛊惑语气,钻进颅腔拉扯理智。
这绝对不行,若是顺从脑海里的声音,那才真的落入暗处之人布下的圈套。
自己绝不能跨过那条线给脑海里那份狂气趁虚而入的机会。
耳边传来脚步声,是错觉吗?
突然!
手臂传来一阵刺痛。
多萝西猛地回神抬眼,才发现一根针管已经扎进手臂,而在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她好像认识这个人?
这个人是之前多萝西在谢顿医生的精神科诊室里的病人,虽然记忆很模糊,但她记得,之前打谢顿的时候他也在旁边笑。
“你做的很好了,在旁边休息吧,接下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是谢顿医生的人啊,那好像可以放心了
“小心……西姆丝翠丝的恢复力很强……哪怕重伤也拖延不了太久……”
针管扎入的地方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药液顺着血管流淌至全身,那些盘踞在脑海到哪个站的阴冷低语如同被冰水浇熄的火焰那般肉眼可见地微弱下去,随之而来的便是仿佛三天三夜没睡觉般的疲惫。
沉重的倦意顺着四肢百骸上涌,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握着伞的手腕不受控制地发软,整个人如同破布偶般倒下,失去了意识。
“好了,接下来就只剩一个病人了。”
服装店破碎的镜面倒映出一副刚毅的面孔,身上披着一层重型防护服,地面上拖着一把散发着紫绿光芒的消防斧,他将一管药液抛起,斧刃横挥砸碎试管顺势双手握持。
药液化为烟雾弥漫整个服装店,雾气侵入西姆丝翠丝的口鼻后,翻涌不休的暴戾动作骤然迟缓,挥舞的丝线肢足也无力垂下,似乎本身的意志重新回归争夺着身体控制权。
趁着西姆丝翠丝意识回笼的瞬间,斧背狠狠拍在西姆丝翠丝的躯体上,趁其还未起身,直接拿出针管注射解药,西姆丝翠丝也如多萝西那般无力地倒下。
…………
等意识回笼
“又是陌生的天花板……为什么是又?”
多萝西从病床猛然起身,胸口上的伤已经痊愈,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脑海里也没有奇怪的声音让自己发疯,一切都似乎好起来了。扭头一看,视线接连撞上几道熟悉的身影。
西姆丝翠丝似乎好的比自己快,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待着自己醒来。渡边正在摆弄窗台的风信子,视线朝这里看来并没什么惊讶的样子。最前方,谢顿医生还是那副要死不死的模样,老样子了。
气氛有些凝重。
“醒了就好,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谢顿医生说你保持理智那么久对精神伤害很大……”
率先打破寂静的是西姆丝翠丝,她作为一切的开始,同时记得失控的所有画面,可以说她是导火索的存在,倘若没有多萝西赶到,自己的下场说不定会非常凄惨。
“没事,我感觉还……!!”
感觉还好!但感觉还好就是感觉不好,桃乐丝替她承担了所有狂气,多萝西状态越好意味着桃乐丝状态越差。
多萝西朝内心深处喊话,得不到一丝回应,但好在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对方似乎仍在昏迷当中
“她还没醒……”
多萝西惭愧地告诉众人这个消息,这个消息落在安静的病房里,没人出声打破这份沉甸甸的气氛。
“话说回来……那个人到底是谁……还有那个病毒,为什么你们会有解药?”
多萝西的这句话撞碎了病房凝滞的死寂。
“这个问题我觉得还是由我来解释比较好。”
谢顿摇摇晃晃地缓步走进众人中间,仿佛随时会倒下一般,可他一来,却无形压下了病房里所有细碎的情绪。
“先第一个问题,她是谁,我不知道,城里的每个人都在名册里有过登记,我让泰戈尔先生搜寻了整个数据库,根本不存在那个人,唯一的解释便是她是从外面进来,或者……绕过了登记,但这不太现实。”
谢顿深入讲解了多萝西刚来那段时间的改造的解释:
这个城市的灵因浓度相当高,普通人类无法长期待在这里,若是强行留在此处,很可能会因为外界过高的灵因引导出自身体内灵因,导致两道意志互相碰撞,最后大概率会成为怪物。
而他们的改造旨在通过改造生命形态让两者意志统一,虽然在生理上因为二者统一导致可能生命形态离人类渐行渐远,可本人意志始终如一,且外表也不会因为生命形态的改变而强行改变。
在此过程中,绝大多数人都能以此获得更强大的力量,身体素质强化只是最基本的,更有甚者能获得各种特殊能力和自己期望的肉体改造。
因为二者意志统一,对灵因的适应性也会得到提高,便能正常在此处生活下去。
先前多萝西刚经过改造后身体素质毫无长进,现在想来,只是因为多萝西本身就是桃乐丝的灵因中诞生的新意识,二者意志当时根本没有接触,自然改造便无效了。
“改造无效!?那之后我跟桃乐丝的意志之前有接触,为什么还能在这里正常生活?”
面对多萝西急切的追问,谢顿孱弱的身形微微晃动,伸出两只手示意稍安勿躁。
“目前有两种解释,一是你们俩的意志早在之前就分开了,具体原因我不清楚,但你们意志分开后,她的意志沉寂,后续也不存在二者交锋的情况,自然不会出现那种情况。二是她本身便天赋异禀,对灵因的掌控超乎常人,外部影响无法干扰其自我。我的看法是认为两者皆有。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遇见,你们的存在可以称为奇迹了。”
“奇迹……是吗?那这些跟那个人的身份有关联吗?”
多萝西眉头紧蹙,打断了越讲越激动的谢顿。
她此刻没有心思感慨什么奇迹,心底盘旋的只有无尽的疑点与寒意。所有的天赋异禀,所谓的偶然幸运,在那个凭空出现的女人面前,都显得刻意又诡异。
谢顿被打断话语,微微顿住动作,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轻咳了两声,方才泛起的些许亢奋褪去,重新变回那副倦怠苍白的模样。他抬眼看向神色凝重的多萝西,狭长的眼底沉淀着深不见底的幽沉。
“有关联,她不在数据库内,那便只有可能她根本没做过改造便潜伏进来,可能是跟你一样天赋异禀,具有抵抗力的存在,但更有可能的是——她已经成为了怪物,但她还有些许自我意识。”
“那我怎么回事,我也没被改造,可我除了本来就快要死了以外,没有感觉这座城对我有什么影响。”
渡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清晰的疑惑
“因为你是片羽持有者,片羽的权能本身便是最顶级的灵因操作,能掌握它的你,又怎么会被区区高浓度灵因影响呢?”
“那有没有可能,她也有片羽?能力是控制老鼠之类的?”
渡边提出一个假设,但很快便被谢顿否定“不存在能控制老鼠的片羽。”
谢顿的答复干脆又笃定,直接掐灭了这个猜想。
“片羽的能力千奇百怪,有驱使尸体的,有控制振动的,有控制洛伦兹力的,还有影子,甚至还有第二类永动机和高维干涉低维修改世界线的,出现一个控制老鼠的不奇怪吧?”
渡边抬眼,语气清淡却又有那么点道理,但面对这似乎有点道理的话语,谢顿却笑出了声
“看得出来你们对片羽的了解除了如何利用它们战斗外就是门外汉了。”
谢顿低笑着摇头,笑意清淡,褪去了方才的凝重,却添了几分洞悉本源的疲惫与通透。
“你们以为片羽的能力是随机衍生、无所不包,只要够细碎、够偏僻,就没有诞生不了的权能?”
“……难道不是吗?”
多萝西和渡边几乎是下意识同时开口反问,眼底满是困惑,她们俩是持有片羽的人,也是谢顿说的除了战斗以外一窍不通的人。
“你们猜片羽为什么会有编号?”
两人一怔,她们确实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以前的桃乐丝可能考虑过,但没有实际数据,根本无法推导其本意。
“因为片羽啊,其实也只是衍生物,有着不同的源头,其拥有的力量也自然不同。”
“你们有知道的片羽编号吗?”
谢顿放缓了语速,看向了渡边,以及她腰间的剑匣,渡边被看得心里发毛,感觉自己似乎被看穿了,只好随便抛出先前跟范海辛战斗时从对方口中得到的片羽编号——F05,断空咬龙
“F啊,来源应该是月枭联合,能力应该是跟架构物理世界的规则相关,05虽然排位不算靠前但……那家伙实力还行,对吧。”
谢顿根据渡边说出的编号轻轻颔首,渡边心中一沉,他说的基本正确。
“而其他两大势力,还有中洲正辖的E系列,以及发条学都的C系列,控鼠的片羽只有可能出自E系列,而医生我还是有点情报网的,中洲正辖目前并没有控鼠的片羽诞生。唯一具有类似能力的前七司司丧也在之前叛逃中洲正辖,目前下落不明,但从他的视角来看,他出现在这里的概率几乎为零。明白了吗?”
这番话,彻底掐断了那个女人持有片羽的可能性,想来也是,片羽持有者与普通人之间的差距几乎是天堑,倘若是同级别的存在,她没理由见到多萝西的瞬间就跑路。
所有的伪装、躲藏、迂回,其实已经暴露了她的底色——弱小,取巧,怯懦。
「如同老鼠一般」
事到如今,那个女人的存在也快解剖完毕
“她不敢正面作战,只能隐匿,借助老鼠传播瘟疫让我们自相残杀。”
“她畏强、避锋,本身实力必定不会太强。”
“她受人指使,精神状态诡异,疑似被人控制的怪物。”
三层推断落地,众人对其理解更进一步,可病房内凝滞的空气却仿佛被无形的手收紧,虽然对那女人了解足够,可真正指使她的人却毫无头绪,而且这种行为……
“至于解药怎么来的,是因为这座城以前就被人类用这种病毒席卷过……”
谢顿只轻飘飘地说了这一句,可这句话里明显隐藏着一段不愿被他人提及的过往。
解药便是在那段时间里被研发出来,而今天所遇见的病毒,与那时一模一样。这对在这城里待过许久的人并不是什么秘密,可正是因此,凶手在明知有解药的情况下还做这种行为的目的便很让人不安了。
“你们应该也察觉到不对劲了,这场旧时代的病毒重新出现,不是天灾,是人祸,这座城太大,近期外部也有人虎视眈眈,城内防御空虚,这个时间点,凶手绝对不只想干这点事。”
“你的意思是……调防?”
多萝西很快理解了谢顿的言外之意,这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佯乱,目的是逼迫他们放弃城外防守,可哪怕得知了他的目的,他们也不得不调防,还是那句话,这座城太大了,因为本身高灵因浓度的影响,基本不会有人类干扰,因此常驻守备力量薄弱,那女人出现的位置很难第一时间得知,而西姆丝翠丝与多萝西也验证了一点,那女人擅长偷袭,一般人,乃至一般的强者都可能无意之间被她阴到。
可放任不管,更是灭顶之灾。
一旦无人监管,零星的鼠患便会如同草原上的火星那般,在极短时间内彻底失控,演变为席卷全城的真实浩劫。
到那时,无数住民被狂气侵染,那可真是一片地狱景象。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谢顿朝多萝西两人伸出了手,那只皮肤薄得近乎贴骨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虽然原则上将你们卷进来我相当抱歉,但目前情况依靠我能支配的力量处理起来可以说是相当吃力。”
谢顿的目光郑重而清醒,不见往日漫不经心的倦怠,而他的眼神与多萝西的视线交汇,无声穿过病房凝滞的空气。
“我说啊,既然是这种局面,我们又能做什么?”
渡边将手放在了谢顿肩膀上,语气带着若有若无的威胁之意,她算是听出来了,谢顿想让她们为其所用。
指尖轻轻下压,力道不重,但谢顿那副孱弱身躯却无法动弹半分,语气不重,克哪平静无波的嗓音却比怒斥更让人心底发寒。
“别激动,我没有多余的想法。”
他的语气很平,坦然接住了渡边所有暗藏的锋芒与戒备
“我只是陈述事实,倘若不对其进行管控,城内乱局便是定数,这可不是什么邻居街巷的小打小闹,而是足以殃及池鱼的浩劫,你们应该都明白。”
谢顿伸手拿下了肩膀上的手,动作很慢,好似在安抚猛兽一般。他能理解渡边的敏感,她跟自己并不存在上下级,只是疏浅的合作伙伴关系。从始至终她都只站在她自己的立场,而且她唯一的牵挂便是桃乐丝,倘若自己没这层联系,自己这般行为恐怕难以善终。
“我确实需要你们的力量,但我并不会强制要求你们做什么。”
“我是个医生,我会尊重所有人的生命。”
谢顿收回手,视线毫不避讳地与渡边刺骨的视线交汇,褪去了所有周旋与试探,只剩破釜沉舟的坦诚。
多萝西心口微沉,从桃乐丝的过去里,她清晰地知道渡边与那时的桃乐丝一样,虽然彼此之间亲密无间,可一旦是外人,便会本能地树起高墙,绝不会轻易交付信任。
这种气氛很不对劲,多萝西刚要开口说两句,渡边便提前开口
“那你倒是说说,你打算让我们做什么?”
渡边终于松口,不再僵持对峙,多萝西心底偷偷松了一口气,两边都是好人,她不希望两边因此事闹得不愉快,更不想在满城危局的当下,还要被内部的猜忌消耗心力。
谢顿望着渡边仿佛纵容般松口的姿态,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释然,像是长久悬着的心终于轻轻落地。
“我需要你们做的事很简单,分为三件。”
第一,渡边能够使用界形拓录的技巧,且有极快的速度,她携带解药前往谢顿城内所标记的各处区域暗中将这些药送至药店,而他会派人明面上往各处送药,动静极大,那女人若是闻风而动,便会避免出现在解药已发放的区域,将其可能出现的位置进行压缩,运气好的话,渡边能直接撞上她。
第二,解药只要存在,那一切都有转机,谢顿会派全副武装的成员与多萝西一同驻守工厂,无需主动出击,只需防守便足以,多萝西的片羽需要提前从外部环境积蓄力量来发挥出力量,防守战正适合其定位。
第三,西姆丝翠丝在这段时间继续制衣,自己的人在后续很可能出现连续的高强度战斗,需要西姆丝翠丝通过后勤让其保持状态应对更多突发情况。
这三件事都很简单,只是各司其职、稳扎稳打的决策,没有惊天动地的搏杀,也没有以命相赌的决绝,哪怕是对被指挥这种行为极其敏感的渡边,对这种决策也没有意见。
“我没问题。”渡边淡淡应声,语调平稳无波,不再展露戒备,虽然多萝西的任务并非真的没有危险,但她并不认为有什么强敌能在她赶过去之前打败多萝西。
“嗯,那就这样决定了,明面上解药的运输路线和渡边需要去的位置我待会去办公室做出来,多萝西去精神科,那里会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做的。”
谢顿轻声敲定所有安排,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慵懒,仿佛方才沉重的局势、生死攸关的博弈,都只是一场寻常的诊疗安排。唯有眼底深处沉淀的幽沉,昭示着他从未放松过半分警惕。
“西姆丝翠丝,你去找一下盖茨比,他应该也开始行动了,我需要跟他情报互通,我状态不太好,有些时候可能无法及时对各种情况做出选择,我需要他能在我不在的时候接管我的工作。”
“你就这么急吗?我觉得你需要休息,你的状态相当差,要知道,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在谢顿吩咐完后,西姆丝翠丝有些担忧,自她来到这个城的时候,谢顿就已经在这里了,没人知晓他的来历,也没人清楚他的过往。
他就一直在这座城,就像这座城与生俱来的一部分,沉稳、单薄,却又无可替代。
“正是因为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
“死亡对我来说是退路。”
“而对你们来说,死亡,就是一切的终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