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合练”结束后的两周里，练琴和班级文化祭的筹备工作，几乎填满了我的课余时间。
我们班的文化祭项目是小吃店。不知为何，同学们都默认我既不擅长料理，也不适合接待，从头到尾没人提过让我在文化祭当天值守——这样也好，我即能从容享受文化祭，还能专心准备音乐部的展演。只是作为交换，前期海报、菜单这类道具的制作，大半落到了我肩上。
阳葵同学似乎比我更忙。她们班要做鬼屋，筹备工作繁杂得多。即便如此，我们仍坚持每晚一起吃饭，只是她常常要等我做好饭，才拖着一身疲惫匆匆赶来。
忙碌总让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文化祭的前一天。
和诗织敲定好展演前的排练时间，又帮着班里贴完小吃店的装饰，我才动身回家。到家已经18:32，胃里已泛起淡淡的饥饿感。
我径直走向厨房，从冰箱里取出鸡胸肉、土豆、胡萝卜和西蓝花。简单处理后，把它们一股脑放进烤盘，推入烤箱。烤箱嗡鸣着启动，我便转身坐回钢琴前，继续打磨合练的曲目。
烤物的焦香渐渐溢满房间，随着烤箱“叮”的一声，我停下练习，取出烤盘。
我拿着筷子直接从烤盘里夹取食物吃，一边慢慢咀嚼，一边浏览市场行情：ETH正如记忆中那样，经过6月的高潮与7月的反抽之后就持续疲软，正滑向7.5美元左右的历史低位。美股方面，我定投英伟达，无需频繁操作，只需关注基本面是否稳固。
看了几条行业新闻后，胃部渐渐传来饱足感。我放下手机，才注意到烤盘里还剩下大半——我竟然下意识做了两人份。
几乎是同时，我才想起来：阳葵下午似乎提过，今晚可能不来。我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在感叹她的缺席，还是在感叹自己竟会犯这种疏忽。
像要再确认一遍似的，我点开和她的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停在下午16点：“抱歉，今天要忙到很晚，可能没法来吃晚饭。（猫猫道歉）”
看到“可能”两个字，我不自觉地皱了皱眉。这种不确定的表述，模糊了“来”与“不来”的边界。我忍不住暗自揣测：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可能”，我才下意识忽略了她的话，依旧按习惯为她准备了晚饭。
要是她措辞能再严谨一点就好了。
瞥了眼时间，20:09。这个时间不算早，但也不算太晚，阳葵不是没有晚归过，但她若是直接回家的话，通常会第一时间告诉我。
可现在，对话框里依旧空空如也，这让我心里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犹豫片刻，我决定宽限她30分钟，再度坐回到钢琴前，继续练习。
……
20：40，手机依然安静。我拿起来，发了条信息：“还没忙完？”
发送，然后继续练琴。
又过了10分钟，还是没有回复。空荡荡的对话框让人莫名有些烦躁，连琴键都按不下去了。我迟疑了片刻，手指最终还是落在了“语音通话”按钮上。
铃声响了很久，久到我都想要挂断了，才终于被接起。几乎在听到阳葵声音的瞬间，我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喂喂，新芽同学！抱歉抱歉，光顾着弄道具，完全忘记看手机了！”明亮的声音传来，却在开朗中透着难以掩饰的倦意。
“没关系。”我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现在方便说话吗？”
“嗯！我刚从教室出来，正在走廊上歇着。”
“还没忙完？还要很久吗？”
“还早呢。”她停顿了下，像是在估算时间，“大概还要一、两个小时吧。”
我正准备说“那你忙吧”，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桌上剩下的烤物，于是顺嘴问道，“你晚饭怎么解决的？”
“啊……”对面先是传来一声短促的轻呼，接着是几秒的沉默，然后才是略带歉意的嘟囔，“忙忘了……完全没想起来。”
听到这答复，我总觉得毫不意外，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办，被你一问突然觉得好饿……小卖部和食堂都关了，不然我看看现在有没有外卖能点吧。”她的语气里多了丝委屈。
“外卖的话，我这儿倒是有现成的。”我半开玩笑地答道。
挂了电话，我把冷掉的烤物重新热透，找了个保温便当盒装起来。20分钟后，我已经站在了学校的走廊里。
阳葵一看到我，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她一边喊着“新芽同学”，一边径直朝我扑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将温热的便当盒递了出去：“也没必要这么激动。”
“毕竟新芽同学难得主动关心我嘛。”她笑着接过便当盒，眼角的疲惫都淡了些。
我正想吐槽说“我平时也没那么冷淡”，她却忽然问道：“对了，你今天怎么还做了我的份？我不是说了没法来了吗？”
“你说的是‘可能’没法来。”我不假思索地纠正，特意把重音放到“可能”两个字上。
阳葵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微笑：“啊……抱歉抱歉，是我没说清楚。”
看着她毫无察觉的样子，一个微小的“幸好”悄悄浮上心头——幸好她没有意识到，那句模棱两可的“可能”背后，藏着的另一种分支；也幸好我下意识地，选择了会多做一份的那种理解。这个念头我没有说出口，只是嘴角淡淡地弯了一下。
十分钟后，她便把肉和蔬菜都打扫干净了。我接过空便当盒，准备离开。
“这就要走啦？不再陪我一会儿吗？”阳葵看着我收拾东西，语气透着不舍。
我看了眼灯火通明的B班教室，透过门上的窗户，还能看见有人忙碌走动。
“你快去忙吧，早点弄完才能早点回家。”我顿了顿，又忍不住补了句，“记得到家后告诉我一声。”
“嗯！我一定记得！”她用力点点头，转身要进教室，却又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对了对了，明天上午11点，一定要来我们班的鬼屋玩！我特意留了惊喜给你！”
我点头答应，转身离开了学校。
——
次日上午11点，我准时来到B班门口，却没看到阳葵的身影。
我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她昨晚到家后确实发了两条消息：“我到家啦~”和“明天11点，一定要来哦！”
——所以，她叫我来鬼屋，并不是要陪我一起玩的意思，难道……
正当我思考着，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小新芽？你也来玩鬼屋吗？”
我回过头，看见优奈同学也拿着手机，一脸困惑地站在教室门外，和我刚才的样子如出一辙。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开口问她：“优奈同学，你是在等明莉同学吗？”
“诶？你怎么知道？”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了点头，“小明莉让我11点来鬼屋找她，可她人却不在门口……”
“原来如此。”我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大概心里有数了，便对她说，“估计我们进去就知道了，一起吧？”
优奈同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让我没想到的是，从踏进鬼屋的第一步起，她就死死拽住了我的衣角，指尖微微发颤，脚步也变得迟疑起来——这和她平时的大姐姐形象反差极大，倒有些可爱。
鬼屋的制作不算精致：课桌椅套着黑布搭出的通道、一眼就能看出是纸折的蜘蛛，循环播放且剪辑痕迹明显的恐怖音效。考虑到只是高中生用课后时间匆忙完成的，也算是情有可原。
只是那些负责吓人的同学似乎异常“温和”，几个藏在拐角处的“鬼怪”，既没有突然窜出来，也没有发出刺耳的尖叫，只是慢悠悠地挥了挥手臂，或是低低地哼几声，倒像是在刻意让我们放松警惕。
这份小小的异常很快就有了答案。
就在我们快要走到出口时，一个浑身缠着绷带的“女鬼”突然从旁边的柜子里钻了出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死——”，径直朝我们扑了过来。
如果她没有出声，我大概真的会被吓一小跳。可那个声线实在太熟悉了，瞬间就让我出了戏——是阳葵。
“女鬼”阳葵很快就站定在我面前，开始张牙舞爪地做动作，还故意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我正想着该怎么配合她一下，一声凄厉的尖叫就把我和她都震住了。
“——咿呀呀呀呀呀！”
优奈同学猛地抱住头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发出了惨烈的哀鸣。
这一幕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我和阳葵都愣在原地，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最尴尬的大概是我——我该先转过身去安慰优奈同学，还是该配合一下眼前的“女鬼”，假装自己被吓到了？
权衡了两秒，我正准备配合地发出一点声音，又一声短促的“哇啊！”在阳葵身后炸开。
一个披着白床单的娇小身影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竟然直直地朝着“女鬼”阳葵冲了过来——那声音和体型，一看就知道是明莉同学。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呀——”的一声惊叫，紧接着，阳葵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扑进了我怀里，双臂紧紧地环着我的腰。温热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她剧烈的心跳一下下撞在我胸口，连带着我原本平稳的心跳也乱了节拍，呼吸都跟着变得有些急促。
不知怎么，我忽然觉得应该感谢明莉同学。她不仅帮我化解了刚才的尴尬场面，还附赠了一点意想不到的“额外服务”。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揉了揉靠在我胸前的、缠满绷带的脑袋，低声笑道：“原来鬼也会被鬼吓到啊。”
阳葵这才猛地回过神，松开了我。
昏暗的光线下，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我十分确定，她的耳根现在一定红透了。
“明——莉——！你吓错人啦——！”
我听见她气急败坏的喊叫声，和角落里扮演鬼怪的同学再也憋不住的的低低窃笑声。
……
从鬼屋出来后，阳葵和明莉同学也跟我们一起出来了。原来她们的轮班时间就到11点，只是为了吓唬我和优奈，才特意多留了一会儿。
等两人换好衣服、卸掉脸上夸张的妆容，我们四个便一起在学校里找了地方吃午饭。整个过程中，阳葵的脸都红扑扑的，直到下午我们和优奈、明莉分开，两人一起逛文化祭摊位时，那层绯红才慢慢褪去，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我们把各个班级的摊位都逛了一圈，最后逛累了，便一起走上教学楼顶休息。阳葵趴在栏杆上，望着天边正在缓缓沉落的夕阳，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太失败了……”
我走到她身边，笑着问：“就那么想吓到我啊？”
她扭过头瞥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又掺着点撒娇：“那当然啦！鬼屋可是我的舞台啊，没吓到你，不就等于演出失败嘛。”
“可我觉得很成功啊，优奈同学不是被吓得够呛吗？”我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而且，就算没被吓到……后来你突然抱住我那一下，我也很开心的。我这个观众，很满意哦。”
“真的吗？”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随即又低下头，耳尖泛红，声音也小了下去，“那、那是意外啦……”
我没再说话，只是和她一起静静地望着远方。夕阳正一点一点没入地平线，将天边的云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而比这晚霞更让我移不开眼的，是她映着夕光的柔和侧脸。
过了一会儿，她也转过头来看向我，脸上绽开一个比天边霞光更明亮、更灿烂的笑容。
“明天，音乐部展演，要加油呀。”
“嗯。”我应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