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切顺理成章,甚至恰到好处。
薇尔莉在家族会议上,用那种一如既往,缺乏起伏的声调,说出“我去”这两个字时,心底竟真的有一种……自己终于长大了的感觉。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自己做出的选择。
父亲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审视良久,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挽留,只有迅速的计算,和某种……尘埃落定的淡漠。
母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别开了视线。
兄长们神色各异,有的松了口气,有的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毕竟用一个无用的废品,换取家族真正瑰宝的安稳,简直是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她几乎没有遇到真正的阻力。
芙蕾雅姐姐似乎想说什么,但在父亲一个眼神下,她美丽的嘴唇抿紧了,碧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近乎痛楚的光芒,最终化为更深的沉寂,和一句轻不可闻的,“……保重,薇尔莉。”
就这样,“人族最强的剑姬”被选定,作为彰显人族诚意与实力的象征,被送往魔族。
出发的那天清晨,雾气很重。
薇尔莉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代表人族最强剑姬的华丽礼服,却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黑发少女。
她伸出手,指尖划过冰凉的镜面,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一丝解脱的自嘲弧度。
“也好。”
“与其在金色的鸟笼里发霉,不如去深渊里烂掉。”
她抬起手,指尖近乎贪婪地描摹着镜中少女冰冷的脸部轮廓,冰蓝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沉寂已久的东西,仿佛被这破釜沉舟的念头,微弱地点燃了一下。
不是希望,更像是……一种近乎自毁的解脱感,一种主动选择走向终末的,扭曲的成长仪式。
“反正,我本来就是个……”
她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镜面的冰凉。
“被抛弃的废品啊。”
于是,没有任何盛大的送行仪式,也没有任何挽留。
那个所谓的最强剑姬,就这样坐上了马车。
薇尔莉没和任何人告别。
甚至连芙蕾雅赶来时的呼喊,都被她隔绝在了马车厚重的帘幕之外。
车轮滚动,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她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那里曾经握着剑,握着家族的期望,握着无数沉重的枷锁。
而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呼啸的风,从指缝间穿过。
她靠在窗边,透过缝隙,看着布莱安娜家族那座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城堡,在视线中一点点远去,最终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
心里,却没多少留恋。
只是忽然觉得……
有点冷。
“魔族……”
薇尔莉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礼服,在清晨打了个寒颤。
那是传说中茹毛饮血,残暴无道的深渊之地。
那里会是什么样子呢?
是遍地岩浆?还是永夜无光?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至少。
那里没有那些充满了期待,却又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目光。
没有那些在她每一次失败后,都会响起的失望叹息。
更没有那个……早就被别人规划好,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未来。
“只要能离开这里……”
少女闭上了那双如深海般死寂的蓝眸,将头深深埋进膝盖里,像是要将自己缩成一个没人能发现的小点。
“去哪里……都好。”
……
…
薇尔莉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潮湿阴暗的石墙。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
如今,她才真正清楚,这趟所谓的质子之旅究竟意味着什么。
它是两族疲惫仇恨下脆弱的抵押品,更是……某些人眼中,破坏和平,重启战火的绝佳导火索。
根本就没有什么礼貌的交接。
早在半路上,护送她的车队就遭遇了袭击。
那是一群激进的兽族。
他们自诩为魔族最锋利,最忠诚的爪牙,却比许多魔族更加激进。
在他们简单而狂暴的逻辑里,千年战争是荣耀的试炼,是兽族证明自身价值,获取土地与资源的唯一途径。
停战?和平?那是懦夫的妥协,是触碰了他们蛋糕的不可饶恕之举。
而绑架乃至杀害人族质子,无疑是重新点燃战火最快最直接的方式。
薇尔莉靠在满是青苔的墙角,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真可悲。”
既是为了这些只知道挥舞棒子的兽人,更是为了此刻狼狈不堪的自己。
这些兽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除了战斗与破坏,似乎对其他一切都缺乏耐心。
她被扔进了这个位于地下深处的死牢。
那些兽人不愿立刻杀了她。
或许是不敢承担代价,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看着这位高贵的人族剑姬在饥寒交迫中一点点腐烂。
“就这样结束了吧。”
薇尔莉闭上眼。
饥饿像火一样烧着胃,伤口因为感染而发烫。
她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甚至有些期待那种长眠的安宁。
直到。
‘啪嗒。’
一块散发着热气,香喷喷的烤鸡,就这样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掉了下来,跟着一个小圆桌一起,落在了她面前肮脏的地面上。
空气中并没有魔法波动,也没有任何人靠近。
薇尔莉猛地睁开眼,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警惕。
“是兽人的陷阱吗?”
它们想干什么?用食物引诱,降低她的警惕,然后再进行审问或折磨?
还是说,这是伪装成食物的毒药?
她蜷缩在原地,没有动。
她不相信那些残暴的兽人会这么好心,更不相信在这个地牢里会有什么奇迹。
然而,没过多久。
‘叮。’
又是一声轻响。
一个精致的水晶小瓶凭空浮现,里面荡漾着红宝石般的液体。
药剂?治愈伤势的?!
薇尔莉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
伤口感染,失血过多,体力衰竭……如果就这样放着不管,伤口恶化加上失温,她活不过今晚。
可是……这莫名其妙出现的东西……
警惕与求生欲在脑海中疯狂交战。
陷阱的可能性依旧存在,但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了。
一个改变现状,哪怕是多苟延残喘片刻的机会。
“……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