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作者:悠悠youy 更新时间:2026/2/12 10:41:57 字数:3419

凌晨四点,黎白又醒了。

这是本周第三次。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意识里按下某个开关——然后他就睁开眼睛,清醒得像从未睡过。

窗外依然是沉沉的夜色。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模糊的银痕,像月亮的遗骸。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地图状裂缝。在黑暗中,它看起来更像一条河流——上游宽阔,中游曲折,下游消失在墙角,像流进另一个世界。

他想起昨晚在公园说的话:“如果此刻跳进水里,是会被淹死,还是会抵达那个倒影的世界?”

他没有跳。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不确定水那边有没有人等他。

六点,天光开始渗入房间。黎白坐起身,从床头摸出素描本。

那支深绿色的铅笔还在昨天翻到的那一页。他打开本子,看见自己昨晚画的柳树,看见树下模糊的轮廓——那幅画没有完成,因为画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记不清梦里的河岸是什么样的了。

他开始画新的。

不是江月,不是柳树,不是河。他画一面镜子。

镜子是椭圆形的,有着老式的木质边框。镜面上没有倒影,只有一片均匀的灰——那是还没落笔的空白。铅笔在他指尖转动,犹豫了很久,最后在镜子边缘添了一枝花。

只有花,没有花的主人。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比喻?暗示?还是某种自己也无法解读的潜意识密码?

画完时,他盯着那面空镜子看了很久。镜中的花独自开着,无人欣赏,无人采撷。

他合上本子。

上午十点,黎白出了门。

没有明确的目的地,脚步却自然而然地把他带向那条街——春熙路,上周买围巾和毛衣的地方。他站在那家女装店对面的公交站台,隔着车流和人潮,看着橱窗里更换了陈列。

米黄色大衣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浅粉色的羊绒外套,搭配白色长裤。模特依然是那个模特,姿势依然是那个姿势,但颜色变了,氛围也变了。

黎白站在那里,像在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公交车。其实他不需要坐车,他只是需要站在某个地方,看着某个方向,让自己的思绪有个着落。

十分钟后,他穿过马路,走进那家店。

导购还是上次那个女孩,看见他便笑:“来啦?上次买的衣服女朋友还喜欢吗?”

“喜欢。”黎白说。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承认自己有“女朋友”。说出口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那这次想看看什么?”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个展示围巾的架子上。不是红色,而是另一种红——比羊绒围巾暗一些,像干涸的血,又像陈年的枫叶。

“那条,”他指了指,“酒红色的。”

“这条是羊毛混纺的,比羊绒硬一点,但颜色很特别。”导购取下来递给他,“要试试吗?”

他接过来,手指抚过围巾表面。确实不如之前那条柔软,但重量感更扎实,像某种可以被握住的真实。

“包起来。”他说。

“不买大衣了吗?上周那款卖完了,但我们有类似款,要不要看看?”

“不用了。”

付完钱,他提着袋子走出店门。街道上依然是拥挤的人潮,情侣们挽着手经过,女孩子们对着手机自拍。他穿过这些热闹,像一滴油穿过水。

回家路上,他绕道去了文具店。

那沓樱花色的信纸还剩九张。他需要新的——不是用来画画,是想写点什么。写给谁?他自己也不知道。

在货架前挑选时,他想起江月说过的话:“你画画用的纸太糙了,硌手。”那是他想象中她会说的话,但此刻它变得无比真实,像她真的抱怨过。

他买了一沓纹理细腻的荷兰白卡,一百八十克,适合钢笔也适合铅笔。还买了一支墨蓝色的签字笔,笔尖是0.38的极细款。

“写信啊?”店主还是那个中年女人,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嗯。”

“给女朋友?”

黎白顿了一下。“嗯。”

“年轻真好。”店主把零钱推过来,“有喜欢的人,什么都愿意为她做。”

他接过零钱,没说话。走出店门时,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有喜欢的人,什么都愿意为她做。

可是,如果她不存在呢?

如果所有为她做的事,最终都只是对着虚空行礼呢?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黎平去昆明之后的第一个春节,桌上只有爷孙两人,年夜饭简单得不像过年。爷爷喝了一小杯白酒,突然说:

“人啊,有时候要学会自己骗自己。骗久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懂了。

骗自己是一种生存技能。当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至少还可以拥有幻觉。

晚上六点四十,黎白带着新买的围巾去了公园。

今晚天空格外清澈,云层散尽,露出墨蓝色的穹顶。月亮还没完全升起,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珍珠白的光晕。池塘平静如镜,倒映着渐暗的天空和远处楼宇的灯火。

他在长椅坐下,把纸袋放在脚边。

三包糖从左到右排开:橘子、草莓、混合水果。他拆开橘子味那包,倒出一颗放在右手的椅面上——那是江月每次“坐”的位置。

然后他等。

七点零三分。

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真实的脚步声——碎石路上空无一人。但在他脑海里,那声音清晰得像实体:轻盈的,有节奏的,鞋底与石子摩擦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然后是檀香味。

黎白没有转头。他看着池塘的水面,轻声说:“今天有新的围巾。”

那个声音在他左侧响起,很近,近得几乎可以感到空气的流动:“什么颜色的?”

“酒红。比上次暗一些。”

“为什么买暗的?”

“因为……”他想了想,“太亮的红色,夜里看不清。”

声音笑起来,依然是那种带着狡黠的、清脆的笑声。“你是在怪我不够亮吗?”

“不是。”黎白顿了顿,“是怕你被夜吃掉。”

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说:“黎白,你真的会说话。”

“这不是会说话。这是……”

“是什么?”

是害怕。是孤独。是明知道你是镜中花,水中月,却还是想把你捧在手心里。

他没说出来。

他从纸袋里拿出围巾,放在长椅另一端——放在那颗橘色糖果旁边。酒红色的羊毛在路灯下泛着深沉的光泽,像凝固的红酒。

“给你的。”他说。

“我现在戴不了。”那个声音说,不是遗憾,只是陈述事实。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买?”

黎白想了想。“因为有一天,也许你能戴。”

“如果永远不能呢?”

“那就放着。”他看着那条围巾,“放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风忽然静了。池塘的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刚刚升起的月亮——这夜的第一轮月,新鲜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银币。

“黎白,”江月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你是江月。”他说。

“江里的月亮。水里的倒影。看得见,摸不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在陈述自己的墓志铭,“你为什么要对一个倒影这么好?”

黎白沉默了很久。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短促而孤单。路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电流穿过钨丝的声音。

“因为,”他终于开口,“倒影也是月亮的一部分。”

风又起了。池塘的水面泛起细密的水波,月亮的倒影碎成千万片银鳞,在黑暗的水面上跳荡。

“你说,捞月的人最后捞到了吗?”江月问。

“捞到了。”

“那为什么他会死?”

“因为他捞到的是倒影。”黎白看着水中碎银般的月,“倒影是不能带上岸的。”

“那他还捞?”

“他不想上岸。”

这句话落在夜色里,像石子沉入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然后消失。

长椅两端都安静下来。

黎白低头,看着手边的糖果,看着那条酒红色的围巾。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无人认领的礼物。

他想,如果此刻江月是真实的,她会伸手拿起围巾,绕在脖子上,笑着问他好不好看。

如果她是真实的,她会拆开糖果包装,把一颗草莓糖放进嘴里,说“这个比超市的好吃”。

如果她是真实的,她此刻应该就在他身边,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月亮。

但她不是。

她是水里的倒影,镜中的花,不存在的客人。

而他坐在岸上,等着一个永远无法上岸的人。

“江月。”他轻声叫。

“嗯。”

“你冷吗?”

“你冷吗?”

“冷。”

“那我也有点冷。”

这段对话重复过很多次,像他们之间的暗号,像只有两个人听得懂的密码。

黎白摘下自己的围巾——那条红色羊绒围巾,他一直留着,从没洗过,还带着淡淡的檀香味——把它盖在酒红色的新围巾上。

两条围巾叠在一起,红色压着酒红,羊毛压着羊毛。

“这样就不冷了。”他说。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但檀香味忽然浓得化不开,像有人俯下身,将脸埋进那堆柔软的红色里。

黎白闭上眼睛。

在这个只有月亮和江的夜晚,他离那个倒影的世界又近了一步。

或者说,那个世界离他又近了一步。

九点四十五分,他站起身,收起糖果和围巾,背起琴盒。

走出公园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长椅空着,池塘平静,月光洒满水面。

明天他还会来。

带糖,带围巾,带所有准备好的礼物。

等待那个只有他能听见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响起。

等待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人,从水中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

即使那永远只是倒影。

即使捞月的结局,从来只有沉没。

但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一些人是为倒影而生的。

他们不是看不清真实。

他们只是选择了另一种真实——在那里,镜中的花会凋零,水中的月会被捞起,而所有不可能的爱情,都有一席之地。

黎白走进成都冬夜的街道。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深水的路。

而他正一步一步,走向那轮永远无法拥有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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