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式厨房里传来的水沸声,打断了客餐厅里短暂的宁静。苏清端着一个白瓷汤盆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稳稳地放在了餐桌的正中央。汤盆里,清亮的骨汤上漂浮着几点翠绿的葱花,而那些原本带骨的五花肉,此刻已经被完美地去骨,并且被剁成了细腻得看不出任何原本纹理的肉泥,捏成了一个个大小均匀、圆润饱满的肉丸子。
紧接着,一盘火候刚好的清蒸鲈鱼和一份蒜蓉小油菜也被端上了桌。
“林宇君,久等了,可以开饭了。”
苏清解下腰间的浅蓝色围裙,在林宇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的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仿佛刚才在厨房里那场伴随着巨大声响、近乎疯狂的剁肉行为,只是一场不存在的幻觉。
林宇拿起筷子,看着桌上丰盛的三菜一汤,尤其是那盆肉丸子汤,心里不禁升起一丝感叹。苏清的厨艺确实无可挑剔,即便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也能做出一种让人食指大动的精致感。
“辛苦了,闻着就很香。”林宇客气了一句,用公勺舀了一颗肉丸放进自己的碗里。
肉丸入口,肉质因为被反复剁碎而变得异常紧实且富有弹性,汤汁的鲜美完全渗透了进去。但不知道为什么,林宇在咀嚼的时候,脑海里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那沉闷可怕的“砰砰”声。
“好吃吗?”苏清单手托着下巴,并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安静地注视着林宇进食的模样,眼神专注而深邃。
“很好吃,肉剁得很细,口感特别好。”林宇如实地给出评价。
听到这句夸奖,苏清眼底的深邃化开了一丝笑意。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鲜嫩的鱼腹肉,细心地剔除掉边缘的一根小刺,然后放进了林宇面前的小碟子里。
“好吃就多吃点。这块肉我剁了很久,把那些碍事的硬骨头和筋膜全都挑出去了,只留下最干净、最纯粹的部分。”
苏清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微风,但她使用的词汇,却让林宇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碍事的硬骨头。清理干净。
这些词语用在做饭上似乎很合理,但配合着她那种仿佛要将一切都掌控在手心里的专注眼神,总让人觉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
林宇低下头,将那块鱼肉送进嘴里,避开了她的视线。
“对了,林宇君下午有什么安排吗?”苏清看着他有些躲闪的动作,并没有继续深究,而是十分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今天外面的阳光很好,如果你不忙的话,我们要不要去附近的湿地公园走走?一直闷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对眼睛不好。”
这是一个非常正常的、属于朋友或者邻居之间的周末出游邀请。
但在经历了昨天的种种之后,林宇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绝对独处的空间,去理清自己那被搅得一团糟的生活边界。
“下午可能去不了。”林宇咽下嘴里的食物,有些歉意地回答,“陈学姐刚才发了邮件,让我下午去一趟学生会办公室,昨天测试的演示系统还有几个数据接口需要重新核对一下。明天周一就要正式提交了,时间比较紧。”
听到“陈学姐”这三个字,苏清拿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十分微小地停滞了半秒钟。
又是那个女人。
那个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用各种冠冕堂皇的工作理由将林宇从她身边叫走的女人。
苏清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林宇领口那个刺眼的红印。难道,那个印记就是那个所谓的学生会副主席留下的?她利用职权把林宇叫到封闭的办公室里,然后做出了那种不知廉耻的事情?
一种强烈的、想要将手里这双竹筷生生折断的冲动在苏清的心底翻涌。
但她的脸上,依然维持着那副温婉体贴的完美面具。
“这样啊,工作要紧,那确实不能耽误。”苏清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甚至还微微蹙起眉头,露出一副心疼的模样,“不过周末还要加班,学生会的工作也太辛苦了。你一定要注意休息,别把自己累坏了。”
“嗯,核对完数据我就回来。”林宇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最怕的就是苏清刨根问底。
这顿午餐在一种表面温馨、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
林宇主动承担了洗碗的工作,收拾完厨房后,便回到了402室。他背起装有笔记本电脑的黑色双肩包,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出了居民楼。
下午两点半的兰市,春日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毒辣。
气温攀升到了二十二度左右,街道两旁的法桐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路上的行人大多已经换上了轻薄的春装,有的甚至穿上了短袖。
而林宇,却依然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立领长袖衫。
为了彻底遮挡锁骨上方那个致命的痕迹,他甚至将领口的扣子一直扣到了最上面的一颗。
这段从幸福里小区走到兰市理工大学行政楼的路程,大约需要十五分钟。平时走起来并不觉得有什么,但在今天这种天气下,加上那件不透风的立领衣服,这十五分钟对林宇来说简直成了一种酷刑。
闷热。
汗水顺着林宇的后背和额头不断地渗出来。领口处的布料被汗水浸湿后,紧紧地贴在脖颈的皮肤上,带来一种粗糙的摩擦感。
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那块红印传来的瘙痒。
汗水中的盐分刺激着那块脆弱的皮肤,让那种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爬行的酥痒感成倍地放大。林宇走在路上,眉头紧锁,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扯开领口大肆抓挠一番,但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能这么做。
一旦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出那个痕迹,他根本无法向任何人解释。
他只能强忍着那股烦躁和不适,加快了步伐,几乎是逃难一般地冲进了行政楼的大堂。
行政楼里常年开着中央空调,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林宇那快要沸腾的体温稍微下降了一些。
他乘坐电梯来到五楼,熟门熟路地走向走廊尽头的那间副主席办公室。
“咚咚。”
林宇抬起手,敲响了厚重的木门。
“进。”门内传来陈夕月那清冷、平稳的声音。
林宇按下门把手,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的光线比昨天傍晚要明亮许多。窗帘被拉开了一半,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深色的地毯上。陈夕月正端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身上穿着一件质感硬挺的纯白色职业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修身马甲,金丝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严谨而专业的职场气场。
她的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黑色木质铅笔,正在一份厚厚的文件上勾画着什么。
“学姐。”林宇走到办公桌前,打了个招呼,将双肩包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陈夕月没有抬头,视线依然停留在文件上,只是用握着铅笔的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那把客椅。
“坐。先等我把这份安保预案看完。”
林宇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设定得非常适宜,但林宇刚才在外面走了一路,身上积攒的热量并没有那么快散去。他坐在椅子上,感觉那件立领长袖衫依然像是一个蒸笼一样罩在身上,尤其是脖子那个位置,汗水黏腻的感觉和无法忽视的瘙痒,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心烦意乱。
他看着正在专心看文件的陈夕月。
她低着头,从林宇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光洁的额头和一丝不苟的短发。她现在的注意力完全在工作上,应该不会注意到自己的一些小动作。
林宇在心里这样想着。
他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稍微捏住了那件长袖衫高高竖起的领口边缘,轻轻地向外扯了扯,试图让空调的冷风能够灌进去一丝丝。
在扯开领口的同时,他的大拇指顺势探了进去,在那块发痒的皮肤上,隔着布料边缘,快速而用力地抓了两下。
这几下抓挠,带来了一阵短暂而强烈的舒爽感,让林宇紧绷的肩膀都稍微放松了一点。
然而。
他并没有发现,办公桌对面的陈夕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手里勾画文件的动作。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金丝眼镜后的那双深邃冷傲的眼眸,正越过办公桌的边缘,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林宇的身上。
由于林宇此时正微微仰着头,右手还在向外拉扯着领口,那个被衣服遮挡了一路、隐藏在锁骨上方的深红色印记,就这样在拉扯的缝隙中,毫无防备地暴露出了冰山一角。
虽然只是一小部分,但那刺眼的深红色,以及边缘因为抓挠而泛起的红晕,在林宇白皙的皮肤背景下,显得如此清晰,如此张扬。
陈夕月的目光,在接触到那一抹红色的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