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设在营地边缘一顶不起眼的小帐篷里。没有刑架，没有烙铁，甚至连绳索都只是象征性地捆着，莱恩下令松了松绑，让阿尔冯斯能坐在椅子上。
此刻，那位萨格拉王子就坐在简陋的木椅上，脸上还带着被剑柄砸出的淤青，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他没有挣扎，没有叫嚣，只是低着头，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莱恩站在他对面，双臂抱胸，眼里满是审视。艾莉亚站在稍侧的位置，目光在阿尔冯斯和那卷羊皮纸之间游移。
帐篷外，隐约传来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的炮响，但这方寸之间，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说吧。”莱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这羊皮纸上的内容，是真是假？”
阿尔冯斯抬起头，眼里满是疲惫，但深处仍有一丝微光在燃烧。他看着莱恩，又看了看艾莉亚，最后将目光重新落在莱恩身上。
“在没有见到沃拉之前，”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什么都不会说。”
莱恩的眉头皱了起来。
“沃拉？那个白头发兔耳朵的半兽人？”他顿了顿，“她是你什么人？”
阿尔冯斯的眼神微微波动，那丝微光似乎亮了一些：“她是我的爱人。”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莱恩愣在那里，半晌没说出话。艾莉亚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萨格拉的王子，爱上了一个兽人？
“爱人？”莱恩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怀疑，“你是萨格拉的王子。你们那个帝国，把非人种族当成什么，你不会比我更清楚。你现在跟我说，你的爱人是个半兽人？”
阿尔冯斯没有辩解，只是迎上莱恩的目光，那眼神平静得近乎悲哀：“我知道你不信。换做是我，也不会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绑缚的双手，声音变得更低：“但这是真的。从八岁那年她被我父亲的手下从边境带回来开始，就是真的。我救了她，藏了她，用我所有能用的东西保护她。一直到现在。”
他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得信这卷纸上的东西。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艾莉亚忍不住开口。
“我父亲……他疯了。”阿尔冯斯的声音发紧，“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征服。他在东部山区的一处古代遗迹里，找到了某种……某种不该被找到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他从不让我接触核心机密。但我知道那东西叫‘黑魔法’，知道它需要大量生命来献祭，知道一旦彻底激活……”他顿了顿，“那就不是战争了。那是同归于尽。整片大陆，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艾莉亚眼前仿佛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破碎的天空，燃烧的龙影，那些曾经优雅强大的生物眼中染上的疯狂金红色……生命之树的记忆深处，那些被腐化的龙族，那些堕落后的嘶吼和屠杀……好像和这些脱不开关系。
“你父亲是从哪里获得的？”艾莉亚的声音比预想中更急切。
阿尔冯斯摇了摇头，那动作里满是无力：“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只跟那些黑袍术士说，那是‘古代的遗产’，是‘被遗忘的力量’。具体从哪来的，他连最信任的将军都没告诉。”
他看向莱恩，眼神里第一次带上恳求的意味：“求你了。让我见沃拉一面。只要确认她平安，我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所有的兵力部署，所有的弱点，所有我偷听到的只言片语。我发誓。”
莱恩沉默地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退缩，只有近乎绝望的恳求。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终于，莱恩微微侧头，对站在帐帘旁的副官点了点头。
——
当沃拉被两名士兵搀扶着走进帐篷时，阿尔冯斯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的左腿被厚厚的绷带裹着，走路一瘸一拐，脸色苍白得像纸，那头白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但她在看到阿尔冯斯的瞬间，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阿尔……”
她挣开士兵的搀扶，几乎是扑着跪倒在阿尔冯斯面前，颤抖的手捧住他的脸，泪水无声地滑落。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阿尔冯斯被绑着，无法拥抱她，只能将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声音哽咽：“我没事……我没事……你呢？你的腿……”
“没事的，没事的……”沃拉哭着笑，“他们的医生很好，药也很好……不会有事……”
旁边，莱恩默默示意士兵解开了阿尔冯斯手上的绳索。
双手重获自由的瞬间，阿尔冯斯紧紧抱住了沃拉，将脸埋在她肩头，肩膀剧烈地颤抖。没有声音，但那压抑的抖动，比任何嚎啕都更让人心颤。
艾莉亚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想起塞拉菲娜，想起那个在森林边缘为她流泪的身影。
原来爱一个人，无论在哪个国家，无论是什么种族，都是一样的。
过了许久，沃拉才稍稍平复，转向莱恩和艾莉亚。她的眼眶还红着，但声音已经稳了下来。
“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沃拉一字一句，“我十二岁那年被萨格拉的捕奴队从边境抓走，是阿尔救了我。他那时也才八岁，却挡在我面前，对他父亲说‘这是我的，谁也不许碰’。”
她的眼中浮现回忆的微光：“从那以后，他藏了我二十年。用他所有的钱、所有的人脉，买下每一个他能救下的非人奴隶。那些兽人，那些精灵，那些矮人……都是他用命保下来的。”
她握紧阿尔冯斯的手：“羊皮纸上的东西也是真的！我保证！那是他父亲的亲信亲手交给他的东西！”她抬头看向莱恩，满是恳切：“求你们相信他。他不是来骗你们的。他只是……只是想救更多的人。”
帐篷里一片寂静。
莱恩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怀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他看了看沃拉，又看了看阿尔冯斯，最后目光落在那卷羊皮纸上。
良久，他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
“给他松绑。带他去治疗。他的那些同伴，也一并妥善安置。”
副官领命，上前扶起阿尔冯斯和沃拉。阿尔冯斯临走前，回头看了莱恩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涕零，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莱恩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片刻后，他对艾莉亚说：“我得立刻把这件事告诉我父亲。你……”他顿了顿，看着艾莉亚凝重的表情：“你刚才说‘他说的是真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艾莉亚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因为我接触过类似的……东西。”她没有解释更多。莱恩也没有追问。这个圣洛兰王子只是点了点头，大步走出帐篷，向通讯营的方向走去。
艾莉亚独自站在原地，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望向远方隐约的山影。
黑魔法。腐化。古代遗迹。
这些词在她脑海中盘旋，与生命之树记忆深处的那些画面若隐若现地重叠。她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是否真的有联系，但她有一种隐隐的感觉...
这一切，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