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穹宫回归星魂已过去了一周。
星陨空岛的东侧新建成了一座中小型停机坪,专供各宫之间的快速联络船停靠。此时,奈叶站在登船舷梯下面,最后一遍检查手里的通讯终端。疾风比她早到几分钟,正靠在栏杆上,把一块蜂蜜饼干掰成两半,冲她晃了晃。
“要吗?我出门前烤的。”
“要。”奈叶接过去,“对了,你跟你家守护骑士说好了?”
“只说了三天。要是这趟太久,维塔会冲到勒伽海来找人。”疾风拍掉手上的碎屑,“所以我尽量让她少担心。三天内解决,有把握吗?”
“如果一切顺利,来回路程加起来也就两天。剩下的时间足够完成谈判。”这时,瑟斯娜从舷梯上走下来,手里照例抱着一叠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档案,代替奈叶回答。
“瑟斯娜教授的意思是,没把握也得有把握。”奈叶朝疾风眨眨眼。
菲特和莉莉芳站在舷梯另一侧。菲特没多说什么,只伸手把奈叶领子上一根碎发拿掉,又替她整了整肩带。莉莉芳则看着疾风,认真说了句:“如果有需要,天玄宫在勒伽次元附近有四个情报节点。”
“知道啦,又不是去打仗。”疾风摆摆手,笑得挺轻松。
出发的时间已到,奈叶朝站在舷梯下方的菲特和莉莉芳挥了挥手:“我出发了,菲特酱。星陨宫和天玄宫的事就拜托你和莉莉芳酱了。”
“放心。”菲特站在晨光里,金色长发在风中轻轻扬起,“天玄宫的情报网络已经完全就位,星陨宫这边我也安排了十二联队的轮防。你们就专心去海渊宫吧。”
“路上小心,奈叶。”莉莉芳挥了挥手。
“有疾风酱在,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奈叶笑着拍了拍身边疾风的肩膀。
“别把我说得好像万能的一样。”疾风屈指轻轻敲了奈叶的头。
当舱门关上。魔法艇缓缓升空,星陨空岛缩成拳头那么点大的时候,奈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每次离开都这样,明明知道会回来,还是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会回来的。”瑟斯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仿佛看穿了奈叶的心思,“您放心,星魂总部有菲特大人她们坐镇。”
“我看起来很担心吗?”
“您每次出发前都会这样,自己没发现而已。”瑟斯娜淡定地回答,低头翻过一页资料。
一旁看戏的疾风瞬间笑出声:“奈叶,你也有今天。”
魔法艇在次元航道后,奈叶泡了一壶红茶,三人围坐在休息区,话题自然落到了这趟要见的人身上。
“说起来,海渊宫宫主是个什么样的人?”疾风靠着椅背,手指轻轻搅动杯中的茶水。
“奈卡赫·维利。”瑟斯娜把一份薄薄的档案递过来,“基特拉大人只给了这个人的基础信息。第378代海渊宫负责人,年龄二十岁,S+级α系魔导师。穿着打扮参考加勒比海盗里的杰克船长,本人看起来就像从某一部老电影里直接走出来的。”
“电影?”疾风挑了挑眉。
“就是很像海盗。头巾、弯刀、眼线,一样不缺。基特拉大人的原话是‘打扮得像加勒比海盗船长的年轻人,只差没把整艘海盗船画在脸上’。”瑟斯娜头也不抬地补充。
奈叶也来了兴致:“实力如何?”
“正面对战算不上顶尖。但他是那种很难用魔力等级衡量的人。”瑟斯娜合上档案,“海渊宫本就不是靠个人武力起家的。他们的家底,是舰队。祖上源于人界,具体家系无法追溯,但海渊宫的创建者确实是人界最早一批跨次元航行者之一。”
瑟斯娜伸手在投影上点开一张舰船列表。奈叶和疾风凑过去看,越看越沉默。
24艘次元护卫舰、12艘次元巡洋舰、5艘次元战列舰,再加上一艘名为“维多利亚”的提督母舰。
这已经不是什么家底了,简直就是把整支次元舰队摆在海上。
“海渊宫收拢了勒伽次元所有的海盗势力。”瑟斯娜继续展开介绍,“这里曾经乱成一团,商船被抢是家常便饭。后来奈卡赫用了几年时间,把这些零散的海盗整合成一家合法的跨次元贸易公司。劫富济贫、盗亦有道这套老规矩保留了下来,但不再靠抢。海盗们发现跑商比劫船赚得多,自己就不想打了。而他本人经营的公司,也与基特拉大人的沙棘商会有长期合作关系。”
闻言,疾风对此感到相当震惊,也是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海盗头子深感敬佩。这可不是光靠武力就能做到的事,毫不夸张的说,比用武力镇压还要难。要让所有人服气,至少得让他们相信跟着海渊宫有肉吃。
然而奈叶听到基特拉时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个六百岁还是一副雌小鬼模样的商会会长,已经提前打过招呼,说不来了。理由很充分,原话是:“小奈叶和小菲特都在星魂高就了,也该轮到小疾风去混个一官半职了。这样你在管理局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晋升更快。我基特拉大人把这么好的历练机会让给你,记得感恩哈。”
想到此处,奈叶问道:“所以基特拉姐姐这次就不来了?”
“是的,我出发前跟她确认过两次。”瑟斯娜斩钉截铁地回答,“她嘴上说是嫌奈卡赫粗鲁,不优雅,实际上是想把位置留给疾风大人。况且,如果谈判遇到问题,基特拉大人说可以把锅甩给她。她的原话,不是我编的。”
“好一个甩锅。”奈叶哭笑不得,但笑过之后,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暖意。
基特拉这个人活了六百年,成天嘻嘻哈哈,但做起事来比谁都细。这次她主动让出位置,又提前铺好了理由,为的就是让疾风也有机会站在台前。
如果这次出行顺利,就意味着星魂在一个月内已经收编了三宫。这样一想,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剩下的炎焚宫就更有余裕去应对了。
“我们会成功的。”奈叶忽然说。
疾风抬头看她,然后弯起眼睛:“那还用说。”
……
勒伽次元海,海渊宫海港。
魔法艇从次元航路中跃出时,奈叶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会被叫做海渊。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仿佛整个次元都被浸入了海底最深处。海面起伏得极为缓慢,像一头沉睡巨兽在梦中呼吸。
而所谓海渊宫,就是悬浮在这片海面上的巨大建筑群。数不清的舰船停在港口,高耸的旗杆一眼望不到头。最显眼的是那些巨大的主力舰,它们安静地停泊着,像一群沉睡的铁色巨鲸。
港口边,最庞大的那艘战舰几乎占据了整个东岸,船首高翘如王座,船身两侧密密麻麻排列着炮门,却又被无数色彩鲜艳的旗帜和缆绳装点得带着几分游乐气氛。
船首像是一位手握三叉戟的海神,正以一种俾睨众生的姿态看向前方。
总体上讲,这些战舰的外貌确实像复古的海盗船,可与海渊宫舰队打过交道的管理局舰队或者人界的特种部队都知道,这些战舰不可貌相,否则会被对方的强大火力打个全军覆没。
“那就是维多利亚号。”瑟斯娜指了指那艘巨舰,“次元提督母舰。”
“比巨龙号还大。”奈叶惊叹。
“海渊宫最宝贵的东西不是它,是那五艘次元战列舰。”瑟斯娜合上档案,“任何一艘放在别的势力里,都足以成为舰队核心。”
魔法艇在港口降落。走出舱门的瞬间,一股带着盐粒与松木混合气息的海风迎面扑来。奈叶正想舒服地伸个懒腰,一道高昂而散漫的声音已从栈道尽头传来。
“哟!欢迎欢迎!来自星陨空岛的贵客们!”
一个年轻男子张开双臂大步走来。
他不过二十岁出头,黑色卷发随意披散着,用一根红色头巾半裹半束,几缕发丝从额前垂下,衬得那双眼睛亮得晃人。皮肤被海风吹成健康的浅棕,左耳坠着一枚小小的金环。身上那件深色大衣与灰白衬衣层层叠叠,腰带上别着两支弯刀。最妙的是他的步态,一步三晃,却每一步都踩在栈道最稳的位置,像海浪本身在把人往前推。
这哪里是宫主,分明就是从海盗电影里走出来的船长。
“海皇,奈卡赫·维利!”他大笑着走到奈叶三人面前,装模作样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所以你就是星魂之主高町奈叶?果然和传闻一样,长了张能把天上星星都哄下来的脸。这位就是八神疾风吧?久仰久仰。还有瑟斯娜·奥纳法罗教授,早听先祖说过你是冰山美人,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你的嘴跟你的先祖一样,甚至比你先祖更不会收敛。”瑟斯娜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承蒙夸奖。”奈卡赫毫不在意,转身一挥手,“走,别站在港口吹风,去我的维多利亚号上坐坐。海上的事,就该在船上聊。”
维多利亚号的船长会客厅很宽,窗子全开着,海风穿堂而过,带走了正午的暑热。墙壁上挂满航海图、弯刀和兽骨,长桌中央摆着一只黄铜罗盘,已不再转动,被当成了单纯的装饰。
奈卡赫一进门就霸占了主位,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桌沿,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浑然天成。
“你们来找我,是为了海渊宫回归的事吧?”奈卡赫从怀里摸出个苹果,在衣摆上蹭了蹭就咬起来,“基特拉那个死丫头之前就跟我递过信儿,说她以后再也不来我这破地方了,会换几个漂亮小姑娘过来谈正事。”
奈叶眉梢微动,随即好笑地开口:“死丫头?她可六百岁了。”
“在我眼中,她看起来就是个牙都没长齐的小鬼头。”奈卡赫嚼着苹果,含混不清地说,“行了!不开玩笑。说正事。”
他放下苹果,双手枕到脑后,仰头望着舱顶的木纹。
“海渊宫是尤莉安大人留下的老底子。我家祖上从人界起就跟着她,在星海间跑了几百代。尤莉安大人的命令,我们海渊宫从没忘过。可你要让我这几千号兄弟随随便便换个主子,光凭一个星魂之主的名头可不够。”
奈叶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也明白收编海渊宫并非一句话的事,否则影魂根本不可能存在近千年之久。
“不过既然你们是基特拉那丫头引荐来的,我也得给点面子。这样吧!”
奈卡赫伸手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只巨大的木盒,啪地翻开。
盒中是一张极为精致的立体棋盘。棋子是微缩的舰船模型,分为黑白两色,每一个都制作得惟妙惟肖。棋盘本身是一张立体投影星图,格线如航路,星点如浮标,看起来就像一片微缩的次元海。
“次元海战棋,听说过没?”奈卡赫拍了拍桌子,眼睛发亮,“战舰版的国际象棋。兵是侦察舰,马是快速突击艇,车是主力舰,象是战略要塞,后是空母,王是王旗或者说是提督舰。规则嘛,比普通的象棋复杂一点,多了航路、风向和视野的三层判定。会玩吗?”
奈叶眨了眨眼,有些为难地看向疾风。
“我试试。”疾风站起身,走到奈卡赫对面坐下,把夜天之书放到一旁,“我在黄昏魔女茶会里看琳蒂提督和吴甄副总下过几次。所以规则并不算完全陌生。”
“哟,会家子?”奈卡赫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大笑着把手一扬,“你,代表星魂与我下一局。赢了,海渊宫全体听凭星魂差遣;输了,沙棘商会日后的百年合约再追加两成利润,还有,别把棋盘摔了,愿赌服输,嘿嘿。”
奈叶扶额:“你们俩过去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啊……”
“没仇没怨,就是看不惯她天天嫌我粗鲁。”奈卡赫咧嘴一笑。
“行。这局我们接了。”疾风不紧不慢,眼神平静如海,时刻准备大干一场。
棋盘展开,立体星图在桌面上铺开,微光流转。
奈卡赫执白,疾风执黑。
第一手,奈卡赫便毫不客气地推动最前方的侦察舰前压三步。疾风不慌不忙,以快速突击艇斜出,配合后方战略要塞构成第一道视野屏障。
这盘棋的每一步都牵动着整张星图。疾风确实学到过一些精髓,琳蒂与吴甄在茶会中的对弈,常常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疾风落子时总是很静,小小一枚船棋在指间轻轻放下,像把一只纸船放进海面,不惊波澜。奈卡赫则恰恰相反,每走一步都要大呼小叫,时而拍腿大笑,时而撑着下巴念念有词,像在给自己配解说。
“哦,这一手够毒的!你这是在围我的要塞啊。”
“哪里,你的侦察舰不是已经绕到我身后了?”
“那是故意让你看见的……等等,你别告诉我你没看见。”
“我可没这么说。”
两人一边下棋一边拌嘴,奈叶在旁边看得大气都不敢出。渐渐地,棋盘上的局势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奈卡赫看似随性,却每一步都算得极深。他前期故意卖出几处破绽,可疾风没有上当,稳住了防线。但中盘一过,疾风忽然发现自己的航路视野被压制了,原本铺开的战略要塞被隔成孤岛,主力舰的支援线被切断。奈卡赫的空母如影随形,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棋艺还行,就是经验差了点。”奈卡赫笑了笑,“小姑娘,你师父们的棋路太正,下海棋最怕的就是太正。你得有点海贼味儿,才能从我的网里钻出去。”
疾风沉着应战,目光从棋盘上缓缓抬起,停在对方那张洋洋得意的脸上。汗水从她额角渗出一点,顺着发丝滑落下来。
紧接着,她突然前倾身子,直接抓住己方最后一枚主力舰,横掠大半个棋盘,宛如一艘从风暴中冲出的孤舰,直插对方中军。一步之下,黑方的王旗被两面包夹。
疾风抬起头,面露自信的笑容:“我不钻你的网,直接把你拉下海。”
奈卡赫脸色顿变,低头看着棋盘。片刻后,仰头大笑起来,如海潮般拍打着舱壁:“哈哈哈哈!好!好极了!我就喜欢这种下棋不要命的!”
说着,他抓起桌边的酒壶给自己倒满,又拎起另一只壶给奈叶和疾风各倒上一杯,紫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
“来,敬我们的小智囊。这杯是葡萄汁,知道你们没到喝酒的年纪。”
疾风慢慢松开一直攥着袖口的手,接过杯子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侧头看向奈叶,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赢了。奈叶忍着笑,朝她举起葡萄汁。
“下得漂亮,疾风酱。”
疾风小口喝了一口葡萄汁,这才算真正回过神来,缓缓绽开属于她自己如静海升月般的笑。
“那么,说好的。”疾风放下杯子,重新看向奈卡赫,“海渊宫加入星魂。”
奈卡赫爽快点头:“海渊宫所属舰队,即日起听凭星魂调遣。不过我得先说好,我这帮兄弟只服两种人:一种是能在海上赢他们的,一种是不跟他们抢酒喝的。你们俩,特别是你,小智囊,你已经赢了我,下面的人自然不会说闲话。”
“那就这么定了。”奈叶一锤定音,“海渊宫舰队由琳蒂提督担任统帅,疾风担任参谋长。贸易公司则交给星野圣奈负责。维多利亚号和海渊宫宫主之位,继续由你奈卡赫担任。”
闻言,奈卡赫咧嘴一笑:“琳蒂·哈拉温?当年她开着阿斯拉从勒伽海礁间穿过去的时候,我这帮兄弟就服了。还有星野圣奈,啧啧,大名鼎鼎的怪盗圣女,我父亲当年可是她的粉丝!不过小姑娘,你确定不把船都收走?”
“为什么要收走?”奈叶歪了歪头,“舰队要运转,贸易公司要赚钱,海渊宫的人心不能散。这些事只有你做得来。我要的是海渊宫成为星魂的臂膀,不是拆了它搬回星陨空岛。还有,我叫奈叶。”
奈卡赫注视着奈叶,忽然低下头,再度一笑。那笑容跟之前都不一样,少了点戏谑,多了点认真。
“小奈叶,你还真是对我胃口了,我还想让你请我喝一杯呢。”奈卡赫从怀里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海图徽章,推到奈叶面前,“海渊宫的一切我不给,谁也抢不走。但只要你是这样的星魂之主,我把我自个儿也押给你。”
他重新靠回椅背,两条长腿又搭上了桌沿,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不过嘛,葡萄汁还是算了。下次见面,得给我带点够劲的苹果酒。”
奈叶哭笑不得:“我们都还没成年呢。”
“那我就等你们成年。”
海风从窗外灌进来,维多利亚号轻轻起伏着,像在应和着舱内的笑声。而窗外的勒伽海面碎金般的光点连成一片,直到天边,直到这条航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