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过去了。
自勒伽海回来后，奈叶本以为收编炎焚宫会像前三宫一样顺利。毕竟金道宫也没花几天，雷穹宫也就一周时间，海渊宫甚至下盘棋就解决了，剩下的炎焚宫怎么说也不会拖过两周。这是她根据已有经验建立起来的、过于乐观的预期。
现实让她只想回去敲敲当时那个自己的脑袋。
面前摊着一张已经翻得卷了边的星图。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十几个位置，每一处都打上了刺眼的叉。那些叉连在一起，像一条蜿蜒在次元缝隙里的废墟之路，路的名字叫白忙活。
奈叶指尖点在星图上第七个被划去的坐标上，此处至少空置了三百年。
她向后瘫进宽大的椅背里，仰头望着办公室的天花板，穹顶上的星光投影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片幽蓝。一直找不到出口的、黏黏糊糊的焦躁感令她产生了一丝倦意。
奈叶也曾怀疑过基特拉给的线索是不是有问题，但很快就否定了这个念头。基特拉虽然性格跳脱，做起正事来却不会乱来。那些坐标大概率都是真的，只不过炎焚宫的轨迹比想象中更复杂，它们仿佛一直在移动，每一次在某个地方扎根，经营一段时间后又会像候鸟一样迁走，只留下一具空壳。
“如果是这样的话，它们更像是在躲避什么。或者……”奈叶撑着下巴，盯着星图上的红色叉痕，“是在等待什么。”
“奈叶大人。”
瑟斯娜从门口进来，照例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是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和一叠整理妥当的简报。她走到桌旁，将红茶放在奈叶顺手就能拿到的位置，又迅速扫了一眼桌上的星图后作出汇报：
“所有探测队都回来了。结果和之前一样，只发现了一些生活残留的痕迹。就连最近的一处旧址，空置时间估计在五十年到八十年之间。”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这样打游击好几百年了。”奈叶抬起头，看着瑟斯娜，“教授，炎焚宫为什么要这样不断搬家？”
“不知道。”瑟斯娜回答得很坦然，“影魂四散后，各宫都进入了潜伏状态。金道宫藏入虚空，雷穹宫占据天险，海渊宫以海盗面目示人，各有各的隐藏逻辑。唯独炎焚宫……资料太少，连行动规律都拼凑不出来。”
“连你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瑟斯娜轻轻摇头，“我常伴尤莉安大人左右，但对炎焚宫的内务，我从不过问。”
奈叶沉默了下来，当时基特拉给线索的时候可没说过这么难找。而眼明天就是两个月的最后一天了。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功亏一篑的话，基特拉那张嘴能把她笑话到下个世纪。
想到这里，奈叶不由自主脑补出基特拉的画面。
基特拉坐在堆满宝石的沙棘商会办公室里，翘着两条小短腿，眼睛弯成两弯月牙，脸上挂着那副欠揍到极致的雌小鬼笑容。她一定会先夸张地耸几下肩膀，再用那种故意拖得又长又软的语气，像唱歌一样：
“哎呀~小奈叶，我给了你那么多有用的线索，居然连一个小小的炎焚宫都搞不定，还真是丢人丢到家的小杂鱼呢~哦嗬嗬嗬嗬~~”
……
不行不行！
绝对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奈叶连忙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这幅画面从脑子里丢出去：“唉，早知道当初就把福灵剂留到现在再喝了。一瓶福灵剂下去，说不定直接就能撞上炎焚宫的人。”
“奥婷大人说过，福灵剂一年只能服用一次。”瑟斯娜提醒道，“而且，把胜负押在药剂上，和赌博没有区别。”
“我知道。可是现在完全没有头绪啊。”奈叶叹了口气，然而她灵机一动，想到了什么，“不，等等。有头绪。我一直都忽略了一条最直接的路。”
“您是指？”
奈叶抬头，眼神从新焕发生机。
“我明天就去黄昏魔女茶会，找长辈们帮忙。我自己找一个月都没找到，说明我的方法本身就出了问题。但她们的经历、人脉和智慧都远在我之上。尤其是基特拉姐姐，虽然她总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沙棘商会的情报网连影魂十二宫的坐标都能翻出来，证明她对炎焚宫的了解一定比我深得多。”
瑟斯娜欣慰地点头：“奈叶大人。在这种困境下，能承认自己的不足，转而寻求他人的帮助，您确实成长了许多。”
听得瑟斯娜少有的称赞，奈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下意识用手指绕了绕侧马尾的发梢，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孩子气，赶紧把手放到桌面上。
“以前的我总习惯一个人扛，总觉得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再坚持一下，就一定能找到答案。”
奈叶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星光投影上，声音渐渐低下去。
“直到我遇见了尤莉安，直到我在她的日记里，看到了一个孤独的人独自扛了千年之后是什么样的终局。还有赵龙哥哥一直在告诫我要依靠同伴，要信任同伴，是他们改变了我的想法。”
她扭过头，朝瑟斯娜露出一个明亮又有些羞涩的笑脸。
“当然，还有大家。菲特酱、疾风酱、奥婷酱、小思、小狐、灵琳、兰迪妮。每次我说‘交给我吧’的时候，她们都会说‘少来这套，一起上’。”
瑟斯娜的眼中终于浮起极淡的笑意。她没再多说什么，微微躬身：“我这就去准备茶会的通行礼装。恕我直言，您这身便服去了那里，会被圣奈大人笑话的。”
“诶，怎么连教授您都开始拿我打趣了？”奈叶哭笑不得，但看了看自己那身已经穿了两天的便装，不得不承认瑟斯娜说得对。
……
次日，黄昏魔女茶会。
这次的会址选在雅兰亲自布置的一座空中花园。白色石柱撑起圆顶，紫藤从柱顶垂挂下来，像一场被定格在风里的花雨。四周的纱幔在晨风中轻轻鼓起，将外界的光滤成柔和的琥珀色。
奈叶和瑟斯娜穿过传送阵时，最先听到的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所以我就说嘛！我基特拉大人才没有囤积居奇，是市场自己主动往我怀里跳的！你们没看到那个老家伙付完款还握着我的手说‘会长大人，下次我还来’，笑得像盛开的菊花似的！”
基特拉正坐在茶桌旁，一手端着镶金边的骨瓷杯，一手比划着夸张的手势。她今天穿得格外讲究，长发盘成精巧的螺旋髻，几缕碎发在颊边轻晃，瞳孔因兴奋而闪闪发光。若不是熟悉她的人，绝对想不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几岁的小萝莉，已有六百多岁了。
围坐的还有琳蒂、雅兰、吴甄、斯凯琳和圣奈。
“真是的，每次轮到你报账，都跟开个人演唱会一样。”圣奈托着腮，懒洋洋地笑着，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椅背上。
“那是我基特拉大人有本事。”基特拉扬起下巴，忽然瞥见走进会场的奈叶和瑟斯娜，眼睛唰地亮了，“哟！小奈叶！你怎么来了？该不会是因为炎焚宫的事来求我了吧？”
奈叶的脚步一顿，差点被自己的脚尖绊了一下。她强作镇定地走到茶桌旁，轻咳一声：“嗯，确实是来请教各位长辈的。”
“哎哟喂，还真让我猜中了！”基特拉笑得花枝乱颤，“来来来，说说看，是不是找了一个月，连炎焚宫的一根毛都没摸着？”
奈叶深吸一口气。将“不生气，不生气。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默念了一遍，然后老老实实承认：
“差不多吧。基特拉姐姐给的坐标都是真的，但我赶到的时候，那些地方都已经搬空很久了。炎焚宫似乎在不断迁徙，完全没有固定驻地。我已经追了十几个点，都没有找到活人。”
说完，奈叶诚恳地向在座的所有长辈微微鞠了一躬。
“所以，我想请各位长辈帮我看看，是不是我的思路哪里出了问题。”
几位长辈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旋即一同笑出声来。
“能让小奈叶主动上门求人，说明是真没办法了。”圣奈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吧，先喝口茶。”
“多谢圣奈阿姨。”奈叶走过去坐下。
瑟斯娜安静地站在奈叶身后，像一尊沉默的护卫。没有人对此觉得突兀，毕竟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习惯了她的存在方式。
“说说你的发现。”雅兰开门见山进入正题。
奈叶把这一个月来的调查结果一一道来。讲述时很有条理，哪些线索已经排除，哪些还有存疑，自己的推测卡在了什么地方，都讲得清清楚楚。桌边的长辈们听完后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只有基特拉，还在那里小口小口地抿着茶，扮出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
“嗯……所以你已经推测出炎焚宫应该有个和沙棘商会有关系的暗线，只是不敢确定。”琳蒂替她把最关键的一点点了出来。
“是。”奈叶点头，“我很怀疑，但没有证据。”
“那么你怎么会想到这里？”琳蒂继续追问。
“因为基特拉姐姐给情报的方式。”奈叶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看了基特拉一眼，“她嘴上说‘给你们线索’，但我后来回想了一下，她每次给的都太精准了。精准到就像是……”
“就像是我自己家的产业，闭着眼睛都能报出门牌号。”基特拉突然接话。
“基特拉姐姐？你……”
基特拉放下茶杯，双手撑在桌沿直勾勾地看着奈叶，神秘道：“小奈叶，你总算想到这一层了。不过你肯定还在犹豫，毕竟这个猜测太顺理成章，顺到你自己都不敢信。”
“我确实不敢信。”奈叶老实承认。
“那就让我基特拉大人来帮你信。”
基特拉轻巧地从椅子上跳下来，老气横秋地走到奈叶面前，个子矮，得仰着头才能和奈叶对视，但气势完全不输。
“你知道我多少岁了，对吧？”
“六百岁。”
“六百岁的少女，管着跨次元的沙棘商会，和尤莉安姐姐情同手足，而沙棘商会和影魂的渊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甚至能一口报出影魂十二宫每一个分部的坐标。就算用屁股思考都能想出答案了吧？”
奈叶的心跳忽然快了两拍。一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但她还是想听基特拉亲口说出来。
“沙棘商会的前身……”基特拉慢悠悠地公布答案，“就是炎焚宫。”
晚风恰好在这一刻吹动纱幔，灯光在少女脸上晃了晃，像一层被揭开的幕布。
“而我，基特拉·阿拉斯兹克，沙棘商会会长，人称沙皇，就是影魂十二宫的炎焚宫第155代负责人。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沉寂半晌，突然……
“诶？！？！？！”
奈叶向后一仰，直接撞在了茶桌边缘。茶杯稀里哗啦一阵乱响，差点把琳蒂那杯还没喝完的红茶给泼出来。
基特拉看着她的反应，直接捂着肚子笑仰翻在地上，两条腿在半空中直蹬。
“哈哈哈哈哈哈！小奈叶！你这什么表情！笑死我了！比我想象中还要可爱一百倍！”
“基特拉！”奈叶气得直跺脚。可气着气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真是的，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还要让我白白找一个月？”
“因为我就是想看看小奈叶着急的样子呀！”基特拉笑玩后站起身，理直气壮地叉着腰，连一点心虚的影子都找不到，“你每次来茶会都端着个星魂之主的架势，好像什么都尽在掌握一样。我偏要看看你被难题困住时，会怎么处理。你刚才那副‘请帮帮我’的样子，我很满意。真的。尤莉安姐姐要有你一半懂得求助，也不会……”
没有说完，基特拉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背过手去。
“行了，不逗你了。正式说一遍：炎焚宫，沙棘商会，从今天起听凭星魂调遣。我基特拉大人还是会长，干活我干，名分你拿。怎么样，小奈叶？这买卖你赚翻了。”
“等一下。”奈叶扶着桌子喘匀了气，“我还没消化完。所以基特拉你就是炎焚宫宫主……那为什么炎焚宫要一直搬家？”
“商业秘密。以后再告诉你。”基特拉冲她挤了挤眼。
“你刚才还说让我赚翻了。”
“既然是商业秘密，你才刚过门就想全要？慢慢来嘛。”
就在这时，一直含笑看着这一幕的瑟斯娜终于轻轻开口，语气波澜不惊：
“用玄煌神域的话来说，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奈叶大人，看您这一个月到处碰壁的样子，确实很有趣。我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瑟斯娜教授！”奈叶猛地回头瞪她，“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四百年前就已经知道了。”瑟斯娜面不改色，“基特拉大人说，谁提前透露，就断谁一百年的沙棘特酿。这种损失，我担不起。”
奈叶扶额，觉得自己需要再喝三杯红茶才能把这个消息消化干净。
一直安静喝茶的琳蒂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伸手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奈叶坐过来一些：
“奈叶，你就别怪基特拉了。这件事，当年我们也是被绕了一大圈才知道的。尤其是圣奈，她知道基特拉身份的那天，气得三天没理她。”
“我那是伤心。”圣奈翻了白眼。
“哼哼~我基特拉大人的伪装天下第一，你当然看不出来。而且你明明就是心疼我被拆穿了以后少了个捉弄对象。”基特拉振振有词，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呵，你还来劲了是吧？”圣奈没好气地干笑了一声。
雅兰轻咳一声，手扶眼镜，将话题拉回了正轨：“关于炎焚宫的回归，你还打算听下去吗？”
“当然。”奈叶连忙点头。
“那就让基特拉自己讲吧，炎焚宫的历史，她比我讲得更好。”
基特拉重新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新茶。茶水的热气在她脸前袅袅升起，模糊了那张依旧稚嫩的面容，却清晰了她眼中的光阴：
四百年前，炎焚宫第154代宫主，为处理历代暗之书事件，死在了一场本不该发生的战斗里。那场战斗，本该由当时的天玄宫和雷穹宫共同应对，结果他们遭到了夜袭的强烈阻拦，导致无法及时赶到事发现场。让炎焚宫宫主一人扛到了最后，以己为柴，烧死了三头暗之书衍生的灾厄之物。那场火蔓延了整个次元裂隙，他也因此烧尽了自己的魔力回路，灵魂都没剩下。
那年，炎焚宫的宫主和最强的几位副官也一同壮烈牺牲，炎焚宫差点就散了。
于是，尤莉安姐姐找到了我，她当时为了对抗袁珊已经焦头烂额，可她也一直惦记着炎焚宫，惦记着我们这些人。她把我叫去，摸着我的头，说：“基特拉，从今天起，你替我带着炎焚宫，好不好？做我的财库，做我的后盾，做一把不被外人所知的火。”
我答应了她。从那天起，我成了炎焚宫第155代负责人。
但在一百五十年前，尤莉安姐姐接受了委托解决暗之书所引发的SSS+级灾害，可她已经为了这个魔法次元海独自拼命了几百年，却不懂得珍惜自己。我当时与她吵了一架，赌气带着炎焚宫离开与她断绝了来往，我把炎焚宫彻底从明面上抹掉，所有人转入商路，以沙棘商会的名义继续活动。
原本想以此让尤莉安姐姐回心转意，可没想到当年管理局的毒瘤派系背刺了尤莉安姐姐，导致根绝暗之书事件失败，而夜袭和毒瘤派系以此大做文章抹黑影魂，影魂损失惨重。而炎焚宫却因提前脱离影魂更名为沙棘商会的缘故，反而避免了被围剿的命运。
自此，炎焚宫的名字，连我们自己都很少再提。只有每年的某一天，我会带人回老宫址，点一炉火，烧一坛酒。在此之间，我一直打探影魂和尤莉安姐姐的下落，派人秘密与他们来往给予他们帮助。但我愧对尤莉安姐姐，没脸亲自前去见她……
“……现在你来了。所以我把火传给你，把尤莉安姐姐当年的话也一并传给你。”
说完，基特拉从自己脖子上摘下一条一直藏在衣领里的项链。坠子是一枚极小的赤红色火焰石，在夜色中轻轻灼烧着。
“炎焚宫，沙棘商会，从今天起听凭星魂调遣。我还是那个沙棘商会会长，但宫主这个位置，算你的。”
奈叶没有接那条项链，上前轻轻握住了基特拉的手：“基特拉姐姐，炎焚宫宫主还是你，沙棘商会也还是你的。我要的，只是你站在我这边。像以前一样，像你站在尤莉安那边一样。”
基特拉用力吸了吸鼻子，恶狠狠地瞪着奈叶：“你这个人，真会说话。活该我输给你。”
晨风拂过纱幔，紫藤的香气与茶香混在一起，缓缓弥漫开来。
炎焚宫，归位。
星魂四宫，至此全部回到他们该回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