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尔庄园二楼的走廊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艾乐抱着巧克力小熊，背靠着休息室外的墙壁，蓝色的眼眸半阖，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专注地倾听着门内的动静。夏洛洛紧挨着她站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艾乐的裙摆，另一只手还端着她那盘没吃完的点心——经历了刚才赛场上的惊心动魄，这盘点心已经彻底失去了吸引力。
走廊尽头那扇华丽的雕花窗外，月光如银瀑般倾泻而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斑。远处宴会厅的喧嚣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只剩下模糊的、如同潮水般的背景音。
就在这片寂静中，一个带着戏谑的男声突兀地响起。
“两位小姐，你们不去参加宴会，在这里当门神干嘛？”
艾乐和夏洛洛同时转头。
柳安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走廊另一端的阴影里。他斜倚着墙壁，银色的短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金属外壳在指间灵活地翻转、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声响。那张俊美的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柳少爷，”艾乐平静地回应，语气听不出情绪，“你也不是在当门神吗？”
“呵呵。”柳安云轻笑一声，将打火机合拢，握在掌心，“我可不一样。莱姆好歹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妻，未婚妻和她的姐姐在休息室里不知道在密谋什么，我来关心关心，没毛病吧？”
他直起身，迈步朝这边走来。黑色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叩、叩”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夏洛洛下意识地往艾乐身后缩了缩。虽然柳安云刚才在宴会上“救”了艾乐（虽然艾乐并不需要），但他身上那种亦正亦邪、捉摸不透的气质，还是让她感到不安。
艾乐没有动。她只是抬起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柳安云走近。
柳安云在休息室门前停下脚步。他没有敲门，甚至没有看一眼门上的把手，只是抬起脚……
“砰！”
一声巨响。
厚重的实木门被他一脚直接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锁处断裂的木茬清晰可见，彰显着这一脚的力道之大。
休息室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莱姆和莱雅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莱雅的手还握在莱姆的手腕上，两人的脸上都残留着泪痕，眼睛红肿。地上散落着染血的绷带和棉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味。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两姐妹中间的地板上，那柄蛇骨剑和莱姆的长剑并排躺着，像是某种无声的休战宣言。
“哟，”柳安云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脸上挂着那种“我是不是打扰了什么”的欠揍笑容，“我刚刚在门外，好像听见了‘逃跑’‘一起走’之类的字眼？”
莱姆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松开莱雅的手，转身面向柳安云，黑色的眼眸里燃起警惕的火焰：
“柳安云，你想干什么？”
“别紧张，小莱姆。”柳安云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我只是想提醒你们——如果你们真的想跑，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莱姆眯起眼睛：“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柳安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半小时后，继承人宣布仪式就要开始。到时候所有长老、所有宾客、所有眼睛都会盯着你们。再想跑？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紫色的眼眸在莱姆和莱雅之间扫过。
“而现在，宴会还在继续，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美食、美酒和社交上。长老们应该在准备仪式，守卫相对松懈，这是千载难逢的窗口期。”
莱雅向前一步，将莱姆挡在身后。她的眼神锐利如刀：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柳家和伊索尔家是世交，帮助家族继承人逃跑，对你、对柳家都没有任何好处。”
“好处？”柳安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嘴角勾起一个夸张的弧度，“让柳家和伊索尔家一起出丑，这个理由算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俯身凑近两姐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兴奋：
“想想看一夜之间，两大家族的继承人双双逃跑。柳家的少爷拐跑了伊索尔家的二小姐，还顺带捎上了大小姐。这消息传出去，会是多大的新闻？那些老家伙的脸，该有多精彩？”
莱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只是为了看热闹？”
“当然不止。”柳安云直起身，笑容收敛了一些，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而且，要跑，就要光明正大地跑。偷偷摸摸算什么？”
他突然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莱姆的额头——那个刚才被骨剑划破的伤口：
“小莱姆，别忘了，你可是我的未婚妻。既然要跑，怎么能丢下我呢？未婚夫带未婚妻私奔——多浪漫的剧本。”
莱姆拍开他的手，脸颊微微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谁要跟你私奔！”
“不要吗？”柳安云挑眉，“那算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吧。不过提醒你们一句——没有我的帮助，你们连庄园大门都出不去。那些守卫或许拦不住你们姐妹联手，但动静一大，长老们瞬间就会赶到。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莱姆和莱雅对视了一眼。莱雅眼中闪过一丝动摇，莱姆则咬紧了嘴唇。
几秒后，莱姆抬起头，黑色的眼眸直视柳安云：
“你想怎么帮？”
柳安云笑了。那是艾乐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真正的、不掺杂任何戏谑或伪装的笑容——干净，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计后果的张扬。
他松开手，那个银色的打火机从掌心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然后，奇迹发生了。
打火机没有弹起，而是像落入水面的石子般，沉入了大理石地板。不，不是沉入——是地板表面泛起了水波般的涟漪，涟漪迅速扩散，形成一个直径三米的、边缘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复杂法阵。
法阵中央，古老的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燃烧、重组。
柳安云举起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摩擦——
“啪。”
一个清脆的响指。
“给我滚出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某种古老的、命令式的韵律，“炎魔龙！”
“轰！！！”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从虚空中炸响。
休息室的地板剧烈震动，墙壁上的油画框“哐当”掉落，水晶吊灯疯狂摇晃。法阵中央，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不是向上，而是向四周爆裂、扩散、塑形！
一头庞然大物从火焰中诞生。
先是狰狞的、覆盖着赤红色鳞片的头颅，然后是粗壮的脖颈、宽阔的脊背、强健的四肢，最后是修长的、末端燃烧着永恒火焰的尾巴。它完全出现的瞬间，休息室的天花板如同纸糊般被撕裂，砖石和木屑如暴雨般落下，露出外面深蓝色的夜空。
一头龙。
不是西方传说中的双足飞龙，也不是东方神话中的神龙，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狂暴的形态——类蜥蜴的躯体，蝙蝠般的膜翼，每一片鳞甲都仿佛由熔岩凝固而成，缝隙间流淌着金色的火光。它的眼睛是两团燃烧的太阳，每一次呼吸都喷吐出灼热的气流和零星的火星。
炎魔龙。
柳安云站在巨龙面前，渺小得像只蚂蚁。但他抬起头，与那双燃烧的眼睛对视，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兴奋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掌控感。
他转身，朝莱姆和莱雅伸出手：
“走吗？”
莱雅看着那头庞然大物，又看看柳安云，最后看向莱姆。
莱姆咬了咬牙，握住柳安云的手。柳安云用力一拉，将她带上龙背。莱雅紧随其后。
炎魔龙扇动翅膀——仅仅是一个准备动作，休息室剩余的部分墙壁就在狂风中崩塌。它仰头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然后后肢发力，庞大的身躯撞碎走廊的外墙，冲天而起！
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巨龙的身影在夜空中舒展开来，赤红色的鳞甲在月光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光泽，膜翼展开时遮蔽了小半片天空。它盘旋一圈，然后朝着远离城市的方向，振翅疾飞，迅速消失在夜幕深处。
整个过程，从柳安云踢门到巨龙消失，不超过两分钟。
艾乐和夏洛洛站在一片狼藉的走廊里，周围是崩塌的墙壁、破碎的家具、和漫天飞舞的灰尘。夜风从墙壁的巨大破洞灌进来，吹起艾乐的淡紫色短发和洛丽塔裙摆。
夏洛洛张大了嘴，手里的点心盘“哐当”掉在地上，精致的小蛋糕滚了一地。
“龙、龙……龙……”她结结巴巴，大脑彻底宕机。
艾乐则相对平静。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将怀里被风吹得毛发凌乱的巧克力小熊整理好，然后拉起夏洛洛的手：
“我们也该走了。”
“走、走去哪？”夏洛洛还没回过神来。
“离开这里。”艾乐冷静地说，“柳安云说得对，现在是最好的机会。等长老们反应过来，整个庄园都会被封锁，所有宾客都会被盘问。我们只是普通学生，没有理由被卷进去。”
她看了一眼墙壁破洞外遥远的夜空——那里已经看不到炎魔龙的影子了。
………………
艾乐拉着夏洛洛，快速穿过一片狼藉的走廊，朝着与宴会厅相反的方向跑去。
庄园很大，结构复杂，但艾乐的方向感极好——或者说，觉醒者强化过的感知能力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布局。她避开了可能有人的主通道，选择了仆人使用的后勤通道和偏僻的庭院小径。
夏洛洛全程紧跟着她，一只手被艾乐牵着，另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抱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点心盘——她大概是太紧张，忘了扔。
“艾乐……我们这样跑掉，真的没问题吗？”夏洛洛一边跑一边喘着气问，“莱姆学姐她们……真的能逃掉吗？”
“有柳安云在，问题不大。”艾乐头也不回，“柳家少爷既然敢这么做，肯定有后手。而且那头炎魔龙……不是普通的召唤物，它的力量和速度，除非长老们提前布置大型结界或者出动家族底蕴，否则根本拦不住。”
“柳安云……到底是什么人啊？”夏洛洛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他能召唤龙？这、这也太……”
“古老家族的底蕴，比我们想象的更深。”艾乐简短地解释，“伊索尔家有‘蛇语者’，柳家能召唤炎魔龙也不奇怪。这些家族能在灾变后依然保持地位，靠的可不只是财富和人脉。”
两人穿过一个种满玫瑰的庭院，翻过一道矮墙，来到庄园外围的树林里。从这里已经能远远看到庄园的围墙和大门——大门处灯火通明，守卫明显增加了。
“不能走正门。”艾乐停下脚步，观察了一下，“我们翻墙出去。”
“翻、翻墙？”夏洛洛看着那堵至少三米高、顶部还装着铁丝网的围墙，咽了口唾沫，“这怎么翻？”
艾乐没有回答。她将巧克力小熊塞进夸肩包里——只露出脑袋——然后转身，双手抱住夏洛洛的腰。
“诶？艾乐你干什……！”
夏洛洛的话没说完，就感觉身体一轻。
艾乐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公主抱的姿势。动作轻松得像是抱起一个洋娃娃。
夏洛洛的脸“唰”地红了：“艾、艾乐！放我下来！我自己能……”
“抓紧。”
艾乐只说了两个字，然后脚下发力。
她抱着夏洛洛，助跑两步，然后纵身一跃。
不是普通的跳跃——她的双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空中。淡紫色的短发和蓝白色洛丽塔裙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怀里的夏洛洛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搂紧了她的脖子。
三米高的围墙，在艾乐这一跃之下，如同矮小的门槛。
她在空中调整姿势，脚尖在围墙顶端轻轻一点，借力再次跃起，完美地越过了顶部的铁丝网，然后如同羽毛般轻盈地落在墙外的草地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声响。
落地后，艾乐将夏洛洛轻轻放下。
夏洛洛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被艾乐及时扶住。她抬起头，看着艾乐平静的脸，又回头看看身后那堵高墙，嘴巴张了又合，最终只憋出一句：
“艾乐……你、你跳得好高……”
“基础体能。好了，我们得赶紧离开这片区域。”
她拉起夏洛洛，沿着围墙外的道路快步前行。这里已经是庄园外围，路灯稀疏，行人很少，偶尔有车辆驶过。
走了大约十分钟，两人来到一个公交站。幸运的是，末班车还没走——虽然这个时间点，往市区方向的公交车已经很少了。
上车后，夏洛洛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瘫坐在座位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逃出来了……”她喃喃道，然后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艾乐，“艾乐，你说……莱姆学姐她们，现在到哪了？”
艾乐望向车窗外。
夜空深邃，繁星点点。远处，伊索尔庄园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但隐隐能感觉到一种骚动——灯光比刚才更乱，似乎有很多人在移动。
“应该已经飞得很远了。”艾乐轻声说，“炎魔龙的速度，十分钟足够飞出上百公里。等长老们组织起追击力量，她们早就不知所踪了。”
夏洛洛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这样……真的好吗？莱姆学姐放弃了家族，放弃了继承人，甚至放弃了……一切。”
“对她来说，或许这才是最好的选择。”艾乐将巧克力小熊从包里完全拿出来，抱在怀里，“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活在别人安排的剧本里，看着最亲近的人因为自己而痛苦……这样的生活，不如不要。”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姐姐，现在……还有柳安云。”
提到柳安云，夏洛洛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那个柳少爷……到底是真的喜欢莱姆学姐，还是只是觉得好玩？”
“都有吧。”艾乐笑了笑，“柳安云那种人，做事往往既有认真的成分，也有玩闹的成分。但无论如何，他今晚的行动，确实是救了莱姆姐妹。”
公交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窗外的景象从郊区的别墅群逐渐变为城市的街道。霓虹灯的光芒透过车窗，在艾乐的脸上投下流动的色彩。
夏洛洛靠在艾乐肩上，渐渐有了困意。今天经历了太多——宴会、对决、逃亡、巨龙……她的神经一直紧绷着，现在放松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艾乐……”她迷迷糊糊地说，“我们寒假……真的要一直在一起吗？”
“嗯，约好的。”艾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那……你会穿女仆装吗？”
“会。”
“每天？”
“只要你表现好。”
“叫我主人？”
“只要穿就会。”
夏洛洛满足地笑了，闭上眼睛，很快沉入梦乡。
艾乐低头看着她熟睡的侧脸，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温柔。然后，她抬起头，望向车窗外的城市夜景。
高楼大厦的灯光如同坠落的星河，车流如织，行人匆匆。这个世界看起来如此平凡，如此正常。
但在这片平凡的夜幕下，巨龙在翱翔，姐妹在逃亡，古老的家族在震怒，觉醒者在暗处活动。
手机震动了一下。
艾乐拿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安全。已出境。勿念。
另：你的小熊挺可爱的。——柳”
后面还附带了一张照片——夜空中，炎魔龙的背影，龙背上能隐约看到三个人影。照片的角度是从下方仰拍的，应该是柳安云用手机自拍，背景是星空和云层。
艾乐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回复：
“祝顺利。记得还莱姆学姐自由。——艾”
然后将这个号码保存下来，备注是“火龙果”——既然莱姆是“雪糕”，柳安云自然就是“火龙果”了，外冷内热，还会喷火，很贴切。
做完这些，她将手机放回包里，抱紧巧克力小熊，也闭上了眼睛。
公交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行，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驶向那个名为“家”的港湾。
而在遥远的高空之上，在云层之间，炎魔龙展翅翱翔，载着三个逃离牢笼的年轻人，飞向未知的、自由的远方。
夜还很长。
但至少在这一刻，所有人都选择了自己想要的方向。
至于明天会怎样？
等明天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