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深海淤泥中艰难上浮，每一次挣扎都伴随着头部钝器敲击般的残留痛楚。我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柔和却陌生的天花板——某种哑光的银白色金属材质，刻着细密规整的几何纹路。
“这是哪？”
我忍着头疼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同样材质的平台上，身上破碎的衣物未被更换，但那些皮外伤竟奇迹般地愈合了大半，只留下淡淡的红痕。体内枯竭的血能也恢复了一丝活性。
环顾四周，这是个简洁到近乎空旷的房间，除了身下的平台别无他物。墙壁浑然一体，没有明显的门窗，只有一侧墙壁上镶嵌着一面巨大的、宛若水晶般剔透的窗格。窗外，依旧是那片死寂的灰褐色荒原，暗黄色的天空旋涡缓慢转动，仿佛时间在此凝固。
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脑海——停滞的天空、倒立的金属脸孔、无可抗拒的昏迷……
“呐，你到底是个什么啊？”
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身侧响起，近在咫尺。
几乎未经思考，求生的本能与对未知的恐惧压倒了一切。我右手猛地一甩，体内刚刚恢复的那丝血能瞬间凝聚，化作一柄半尺长的暗红血刃，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向着声音来源狠狠斩去！
“铛！”
脆响过后，是令人绝望的纹丝不动。
一只从虚空中探出的银灰色机械臂，精准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血刃的锋刃。那看似纤细的手指蕴含着恐怖的力量，稍一用力，血刃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蔓延，随即“嘭”地一声爆散成虚无的血雾。
我虎口崩裂，整条手臂被反震得发麻，踉跄后退撞在金属平台上。
那个机械少女正漂浮在半空中，双手叉着腰，金属小脸上模拟出气鼓鼓的表情，湛蓝的光学眼瞪得溜圆，背后的几根机械臂灵活地舞动着，像是一只被惹恼的金属章鱼。
“喂！我好心把你捡回来修修补补，没有直接拆了你当零件已经是网开一面了，你还敢对我动手？” 她声音拔高，带着孩童般的嗔怒，却让周遭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沉重，恐怖的威压再次降临，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背靠平台，一边警惕地盯着她，一边飞快地扫视四周寻找哪怕一丝逃脱可能：“你……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什么东西？”
“我叫雪莉！” 她强调道，身后的机械臂“咔哒”一声收了回去，威压稍减，她又变回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好奇宝宝模样，歪着头，“还有，是我先问你的。你占了莉莉安姐姐的身体，却是个冒牌货，快说，你是谁？”
莉莉安姐姐？这个称呼让我心头一跳。她和莉莉安·夜藤关系匪浅？是敌是友？
“跟我一起的那个血族青年……” 我试探着反问，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
“放心啦，他和那两个僵尸都在别的房间，乖乖躺着呢。” 雪莉摆了摆手，一副“我很靠谱”的样子，“这里隔音很好，也隔绝能量波动，你喊破喉咙他们也听不见。快点回答我的问题！”
都在别的房间……看来塞缪尔暂时还活着。至于僵尸，我完全一头雾水，难道是巴尔萨克派来的追兵，后悔在东境放我离开了？可怎么会落到她手里？
看着她那即将再次不耐烦的眼神，我知道糊弄不过去。她能一眼看穿灵魂差异，谎言在她面前毫无意义。
“……其实，我本来是人类。” 我深吸一口气，半真半假地开口，灰色眼眸紧盯着她的反应。
“人类？” 雪莉歪了歪头，光学眼中闪过一连串的数据流光，满是困惑，“那是什么东西？”
我一怔。她不认识人类？这怎么可能？血族、僵尸她都知道，却唯独不认识人类？
“你不认识人类，怎么会认识僵尸的？” 我皱起眉，心中疑窦丛生。
“因为见过呀。” 雪莉理所当然地说，飞到我对面的半空中坐下，金属小腿晃荡着，“以前有个僵尸经常偷偷跑来这边陪我玩，虽然他身上的味道臭烘烘的，但他会带外面那些闪闪亮亮的石头给我。”
“那个僵尸叫什么名字？” 我追问，直觉这可能是一条重要线索。
“唔……” 雪莉食指戳着金属下巴，想了想，摇头，“没问过耶。他每次来都匆匆忙忙的。后来好久没来了，大概是坏掉了吧。”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遗憾，仿佛丢掉了一个旧玩具。
“那之后呢？” 她很快又把注意力转回我身上，凑近了一些，蓝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求知欲，“你是怎么变成莉莉安姐姐的样子的？姐姐的灵魂去哪了？”
致命的拷问来了。
我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虚弱：“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被袭击了，醒来之后就……就在这具身体里了。至于莉莉安小姐的灵魂……我完全没有印象。”
雪莉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那扫描般的目光让我后背发凉。但她似乎并未深究细节，而是苦恼地皱起了眉：“这样啊……那得赶快找到姐姐才行。灵魂离体太久，或者受损太重，会很麻烦的。姐姐以前说过，这个身体里有很重要的‘锚点’，不能乱丢的。”
她自言自语般嘀咕着，然后突然一拍手，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兴冲冲地对我宣布：“我想好啦！看你傻乎乎的好像也不是坏人，既然姐姐的灵魂丢了，那我就帮你一起去找她！反正我一个人在这里也待腻了。”
“哈？”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要跟我一起走？”
“对呀！” 雪莉开心地转了个圈，机械臂也跟着欢快地摆动，“你得负责带路！作为交换，我可以保护你哦！外面那些坏东西都不敢靠近我的！”
看着这个轻易决定要“离家出走”的恐怖机械萝莉，我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她无疑是极其危险的定时炸弹，但同时也是目前唯一能在这鬼地方保证我和塞缪尔活下去的强力保镖。而且，她对莉莉安似乎并无恶意，甚至想找回她……
“那……塞缪尔，还有那两个僵尸……” 我试探着问。
“那个金头发的血族是你朋友？那就带上呗，正好缺个搬东西的。” 雪莉大方地挥挥手，随即又嫌弃地撇嘴，“至于那两个臭烘烘的僵尸……先关着，等见到姐姐了让她处理。要是敢乱动，我就把他们拆了！”
她的语气天真又残忍，让我再次深刻认识到她非人的本质。
就在这时，雪莉突然“咦”了一声，扭头看向房间一侧光滑的墙壁，那里正泛起淡淡的波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