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宁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的眼皮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种让人不想起床的温柔。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雪停了,阳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昨晚的事情像潮水一样涌回脑子里——郑卓说“一个月”,她说“好”。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个月,她该怎么过?
每天看到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是每天看到他,心里都想着“还有多少天”?她忽然觉得,答应给他一个“一个月后的答案”,其实就是答应了他一件事——这一个月里,她会一直在想这件事。
而他,等的就是这个。
“狡猾。”宁小声嘟囔了一句,从床上下来,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
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也没有人。郑卓的房间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不知道是还没醒还是在里面写东西。宁站在走廊里,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抬手敲了敲。
“郑卓?”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声音。她试着转了转门把手——没锁。
宁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屋子里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很小一片地方。郑卓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五官的轮廓在暗光里变得很深。
“你没睡?”宁问。
“醒了。”郑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疲惫,像是刚醒不久,又像是根本没睡,“你怎么起这么早?”
“阳光太亮了。”宁走进来,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很自然地坐下来了。她没有靠太近,坐在床尾,双手撑在身体两侧,脚在地板上轻轻点着。
“你想了一个晚上?”她问,眼睛没看他,看着自己晃来晃去的脚尖。
郑卓笑了一下:“没有。睡得很好。”
“骗人。”
“真的。”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郑卓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下,然后笑了:“那可能是昨晚粥喝多了,起夜了。”
宁瞪了他一眼。这个人在胡说八道,但他胡说八道的时候,她反而觉得安心。如果他一本正经地跟她说什么“我想了一晚上我们的未来”,她反而会慌。他就这样,该认真的时候认真,不该认真的时候比谁都散漫。
“你吃早饭了吗?”宁问。
“还没。等你一起。”
宁站起来,走向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我来做。你不要进来。”
郑卓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双手枕在脑后,靠在床头笑了:“行,我不进去。你别把厨房炸了就行。”
“你才炸厨房。”
宁走进厨房,关上了门。
郑卓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动静——水龙头的声音,锅盖碰锅沿的声音,冰箱门开合的声音,还有宁自己嘀咕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他笑了笑,重新拿起手机,翻了翻消息。
赵阳发了一条:“卓哥,小彦的事谢谢你和宁姐。改天请你们吃饭。”
他回了一个“OK”的手势。
又翻了翻,他妈也发了一条:“过年家里缺什么?我列个单子,你带宁去买。”
郑卓想了想,回复:“不缺什么。您看着买就行。”
他妈秒回:“我不是问你,我是问宁。你把宁微信给我,我自己跟她说。”
郑卓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复制了宁的微信号发了过去,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厨房里飘出来一股煎蛋的香味。
没过多久,厨房门开了,宁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盘子里是煎蛋——这次煎得很好,蛋黄完整,边缘微焦,没有糊,也没有碎蛋壳。她还在旁边摆了几片黄瓜,摆成一个不太规则的扇形,看得出来是刻意摆的。
郑卓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那两个盘子,笑了:“这是你做的?”
“不然呢?”宁把盘子放在桌上,双手叉腰,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是在等他的评价。
郑卓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煎蛋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蛋黄是溏心的,火候刚好。
“好吃。”他说,语气很真诚。
宁的嘴角翘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来,也开始吃。她吃得比平时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两盘煎蛋上,落在两个人之间。
吃到一半,宁忽然说:“郑卓。”
“嗯。”
“这一个月,你不能催我。”
“不催。”
“也不能暗示。”
“不暗示。”
“也不能……”宁想了想,“不能故意做让我感动的事。”
郑卓放下筷子,看着她:“那我能做什么?”
宁咬了咬嘴唇,说:“你就像平时一样就行。”
郑卓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行。就像平时一样。”
窗外有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几口昨天撒在那里的面包屑,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阳光又亮了一些,把整个客厅照得暖洋洋的。雪开始化了,屋檐上的冰棱在阳光下闪着光,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砸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宁吃完饭,把碗筷收走,放在水池里。她没有马上洗,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屋檐上的冰棱排成一排,长短不齐,像一排透明的牙齿,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郑卓。”
“嗯。”
“等春天来了,这些冰都会化掉吧?”
“嗯,都会化。”
“那我们堆的那个雪人呢?”
郑卓想了想,说:“大概也化了。”
宁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笑了一下:“那就再堆一个。等明年下雪的时候。”
郑卓看着她站在阳光里的背影,鹅黄色的毛衣被照得有些透明,能看到里面那件白色打底衫的轮廓。她的马尾今天扎得比昨天正了一些,没有歪到一边去,但有一缕碎发从橡皮筋里逃了出来,弯弯曲曲地贴在后颈上。
“明年下雪的时候,”郑卓说,“我们还在。”
宁没有回头,但他看到她点了点头。
很轻,但很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