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这天,郑卓一大早就被刘霞的电话叫了起来,自己拖着长调说道:“喂,妈,怎么了?”
刘霞说道:“几点了,你看看几点了?你爸还等着你去“接”你爷爷奶奶回家呢!”
郑卓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需要去公墓里面将自己的爷爷奶奶请回来,这是他们当地的习俗,如果这家里的老一辈还活着,那么就要早起请祖先,如果已经过世了,那么就需要将老人的灵魂请回来过年。
这么大的动静,宁也听到了,自己揉着眼睛走出来,问道:“怎么了?”
“走!去我家,咱们今天要回家的。”说完便找了身早就买好的新衣服,把自己打扮的整整齐齐的,自己就拉着宁一起回到了自己家。
冬天的天气刚刚蒙蒙亮,但是下面依旧热闹得很,各种烟花爆竹“噼里啪啦”地响着,宁一边拉着自己,一边捂着耳朵躲到了屋子里面。
“好吵啊!”宁捂着耳朵喊道。
“这才是过年啊!热闹,多好啊!”郑卓也趴在宁的耳边喊了一声,两人刚想准备上楼,老爹郑林就已经在楼梯口看着他们了。
“老爹!”郑卓喊了一声,一旁的宁也赶忙喊道:“叔叔!”
郑林声音洪亮,不过脸上那严肃的表情并没有减少,给人更多了一份威严——
“你先上楼,我带着小卓去请他爷爷奶奶。”郑林这样安排到。
能有什么办法呢?自己只能这样照办了。
两个人坐在车里,冷气随着车门打开也涌了进来,郑卓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一旁的老爹:“爸,过年好啊。”
“……过年好。”郑林愣了愣,之后自己嘴里说出了这三个字,不过这三个字郑卓自己也知道,今天老爹的心情很不错。至少比之前相比,自己一个人在家里蹭吃蹭喝的时候好说太多了!
“那个……您今天要不要就在家里陪陪我们?”郑卓抬起头一脸渴望地看着自己的老爹,毕竟老爹平常的时候是不会和自己有太多废话的,今天……兴许能多和他聊聊。
“嗯,今天没蛋糕。”老爹说着,自己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的路。
郑卓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了,只能装作无事发生地拿出手机和宁聊天,不过,宁竟然没有回消息!
不用想,肯定是被老妈牵扯着坐在一起唠家常了!
完了,现在自己这个唯一的救命稻草都已经被老妈掌握了,现在自己只能自救了。
和宁呆了那么长时间,周围的空气一冷下来自己就感觉不习惯啊,正当自己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谁知道老爹竟然率先开口了。
“你和小宁,相处得怎么样了?”
“啊?”郑卓一愣,自己的老爹竟然还能主动搭话?真是稀奇~
“挺好的啊,我们正为了我们的未来打算呢。”郑卓挠着头,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嗯,你是个男人。”
短短的几句话,忽然让郑卓好像感觉到自己和父亲之间的距离有了些许变化。
之前自己一直在家里调皮,淘气,老爹经常沉默不语,家里的事情都是让老妈管着的,自己一旦不老实那就肯定会是七匹狼鞋底子伺候着,而老爹只知道赚钱,自己之前以为老爹只认钱,没想到,现在老爹竟然还开始关心起自己的生活来了?
“嗯,我知道。”
“钱够不够?”老爹问道。
自己的稿费卡被前女友拿走之后,老妈给自己打来了3千块钱,说是自己刚刚经历了失恋的痛苦,这些钱先拿着,只是自己前几天才从宁的口中得知,那三千块钱是老爹给老妈转过来的。
“够,够了。”郑卓一时竟然开始恍惚,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到底还是不是自己的老爹?
“不够的话,再说。”老爹每次说话都不会超过十个字,不过这个就足够了,两人来到了公墓里面,这里已经站满了来这里祭拜的人们。
郑林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
碑不算大,普通的灰白色花岗岩,上面刻着爷爷和奶奶的名字,红色油漆描过,颜色还很新。碑前有一小片空地,铺着水泥,旁边种着一棵柏树,长得不高,但很精神,枝干笔直地往上窜。
郑林蹲下来,从袋子里拿出纸钱,一沓一沓地分开。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郑重其事的事情。郑卓在旁边蹲下来,也想帮忙,但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弄。往年都是他妈准备这些东西,他跟着来,磕个头,烧点纸,完事。他从来没认真看过这些纸钱是怎么分的,哪些是烧给爷爷的,哪些是烧给奶奶的。
“这张是大额的,”郑林拿起一沓黄色的纸钱,上面印着金色的图案,看起来像古代的银票,“给你奶奶。你奶奶生前爱花钱,但舍不得给自己花,都攒着给我们花。到了那边,让她多花点。”
郑卓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听父亲说过这样的话。在他印象里,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不善表达的人,他以为父亲对爷爷奶奶的感情也是这样——沉默的,不动声色的,像一块埋在土里的石头,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看不见它。
但此刻,父亲蹲在墓碑前,手里拿着纸钱,说“让你奶奶多花点”的时候,郑卓忽然觉得那块石头裂开了一条缝,里面流出来的东西烫得他眼眶发热。
“这张是给你爷爷的,”郑林又拿起一沓,“这是烟票,这是酒票。老爷子在那头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郑卓看着父亲的手。那双手他太熟悉了——粗大的骨节,厚厚的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的油渍。这双手在灶台前站了三十年,在蛋糕店里站了十几年,从来没停过。此刻这双手正在一沓一沓地分开纸钱,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爸,我来烧吧。”郑卓说。
郑林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纸钱递过去。
郑卓接过来,掏出打火机,点着了一角。火苗在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随时要灭的样子,他用手挡住风,等火烧大了一些,才松手。纸钱在铁桶里慢慢燃烧,火焰舔着桶壁,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灰烬飘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像谁的手轻轻碰了他一下。
“爷爷奶奶,”郑卓蹲在桶前,声音不大,像是怕打扰了谁,“过年了,回来吃饺子。我妈包的,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都是你们爱吃的。”
他说完,觉得有点傻。对着两块石头说话,算怎么回事?但他看到父亲的表情——郑林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燃烧的纸钱,嘴唇微微动着,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知道父亲在跟爷爷奶奶说话。
不是用嘴,是用心。
鞭炮响过之后,纸钱也烧得差不多了。郑林弯下腰,把酒瓶子打开,沿着墓碑前面洒了一圈,酒香混着烟火气散开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
“走吧。”郑林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