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出奇。不是那种憋闷的安静,是那种两个人同时在想心事、谁也不愿意打破的安静。车窗外的鞭炮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郑卓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安全带勒着胸口,他没觉得难受,就那么靠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
树上还挂着雪,枝丫上白白的一层,像是有人随手撒上去的面粉。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但冬天早上的太阳没什么温度,只是在天上挂着,一个发白的圆盘,看着就觉得冷。
郑林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一直看着前方。他的表情和来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郑卓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来时那么紧了。指节不泛白,虎口不绷着,就是很自然地搭在那里,松松的,像是一个干了很久的活终于干完了,可以歇一口气了。
“爸。”郑卓忽然开口。
“嗯。”
“您想爷爷奶奶吗?”
郑林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在路口等红灯,他踩下刹车,车身轻轻顿了一下。他盯着前面的红灯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想。”
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往前开。郑卓没有再问,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看着父亲侧脸的轮廓。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父亲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清楚——眼角、额头、嘴角,一道一道的,像地图上的河流。他不知道这些皱纹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好像昨天还没有,今天就忽然有了。
他想,大概人都是这样吧。你以为一个人永远不会变,忽然有一天你仔细看他,才发现他已经老了很多。不是一下子老的,是一天一天老的,只是你没注意。
车子开进小区的时候,刘霞已经站在楼道门口等了。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车开过来,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慢死了慢死了。”她一边说一边拉开车门,看了看后座,确认没有落下什么东西,然后朝楼上喊了一声,“宁!他们回来了!”
楼上的窗户被推开,宁探出半个身子来。她的头发披散着,没扎马尾,可能是因为刘霞叫她叫得太急,来不及扎。那件黑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围裙,袖口卷到小臂。
郑林从车里出来,手里提着那袋没烧完的纸钱和剩下的半瓶酒。他看了一眼楼上那扇刚关上的窗户,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楼道里走。
“你爸今天心情不错。”刘霞凑到郑卓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看出来了。”郑卓说。
“你知道他为什么心情不错吗?”
“为什么?”
刘霞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转身跟着郑林进了楼道。郑卓站在楼下,抬头看着自己家那扇窗户。窗玻璃上贴着一个红色的窗花,是他妈前几天剪的,一只胖乎乎的兔子,抱着一个福字。窗花下面是宁刚才探出头来的那扇窗,玻璃上还印着她呼出来的热气,模模糊糊的,像一小片雾。
他忽然想起来,去年过年的时候,也是这扇窗,也是这个位置,玻璃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那时候他不知道,今年会有一个人从这扇窗里探出头来,小脸因为不好意思而红扑扑的。
郑卓笑了笑,也进了楼道。
楼上的门没关,虚掩着,防盗门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还有炖汤的香味——排骨莲藕汤,他妈最拿手的。郑卓推开门,热气和香味一起扑面而来,他的眼镜立刻起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见了。
“回来了?”宁赶忙从沙发上跑过来。
郑卓摘下眼镜,在毛衣上擦了擦,重新戴上。宁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了一些面粉,手上也有,脸上也有一小块,在颧骨那里,白白的,像不小心蹭上去的。
“你脸上有面。”郑卓说。
宁用手背擦了擦脸,擦错了地方,把面粉蹭得更开了,从一小块变成了一大片。郑卓忍不住笑了,走过去,伸手帮她把那层面粉擦掉。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凉凉的,因为刚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还没暖过来。
宁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
客厅里,郑林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头发用水梳过,整整齐齐地往后拢着。他平时在家从来不这样,都是随便穿,随便坐,随便躺。今天不一样,今天过年。
刘霞从厨房里端出一盘水果,放在茶几上,又转身回去端了一盘瓜子花生。茶几上还摆着几盒点心——桃酥、沙琪玛、江米条,都是老式的那种,用红纸包着,看起来土土的,但宁觉得好看,拿起来看了好几遍。
“阿姨,这个是什么?”宁举着一个红纸包问道。
“蜜三刀,你尝尝。”刘霞拆开一包,递给她一块。
宁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外面是酥的,里面是软的,甜得发腻,但那种甜不是糖精的甜,是蜂蜜的甜,绵长的,温和的,像春天的风。
“好吃。”她又咬了一口。
“好吃多吃点。”刘霞把那包蜜三刀从她手里拿走了,“马上就要吃饭了,我去盛。”
郑卓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姥姥发消息了,让我们初三的时候过去。”
宁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姥姥发来的语音消息,点开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姥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老人家特有的慢吞吞的调子:“丫头啊,姥姥给你留了红包,早点来啊,别让那小子偷吃了。”
宁听完,嘴角翘了起来。
这是自己在这里过得最难以忘记的一个年三十。
晚上,一家四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春晚,自己小时候一直都不喜欢看这个,总喜欢躲在房间里玩游戏,现在才发现,这个春晚已经没有了往年的欢乐,更多的则是各种机器人,不过宁倒是看得挺有意思,一直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的机器人跳舞,之后还问着郑卓:“这些人,他们再做什么?”
“跳舞啊。”郑卓嗑着瓜子说道。
“为什么不用人上台?反而用这些机器人?”宁的问题很是犀利,郑卓笑了笑道:“之前的春晚还挺有意思的,但是现在的春晚,早就不是我们现在这些老百姓能看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