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窗外的鞭炮声响起，刘霞将饺子端了上来~
饺子摆了满满三大盘，猪肉白菜的、韭菜鸡蛋的、还有一小盘素三鲜——那是刘霞专门给宁包的，因为上次吃饭的时候宁随口说了一句“这个馅儿也好吃”，刘霞就记住了。
“够了够了，吃不了那么多。”宁端着碗，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饺子，有些不知所措。
“过年嘛，剩了不怕，年年有余。”刘霞在她旁边坐下来，又往她碗里夹了一个饺子，“尝尝这个，素三鲜的，你上次说好吃。”
宁咬了一口，虾仁的鲜味和韭菜的清香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点头，像一只偷吃到好东西的小仓鼠。
郑卓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发现宁吃东西的时候最放松，什么防备都没有，什么心事都不藏，就是一个单纯的、会为了一口好吃的而开心的女孩子。这样的她，和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冷漠、警惕、随时准备出手的刺客判若两人。
“笑什么？”宁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饺子汤。
“没什么。”郑卓低下头，扒了一口饺子。
郑林坐在桌子的一端，面前摆着一杯白酒，酒是温过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他吃饺子也吃得不多，一共没夹几个，倒是那盘花生米被他吃掉了大半。
“爸，你多吃点饺子。”郑卓把饺子盘往他爸那边推了推。
“吃着呢。”郑林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但郑卓看到他爸嚼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舒展开了——那是他觉得“好吃”的表现，只是他从来不说“好吃”这两个字。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了，像是有人在天空中不停地敲鼓，咚咚咚的，震得玻璃都在轻轻颤抖。宁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跑到阳台上去了。
“她干嘛？”刘霞问。
“看放炮吧。”郑卓也放下筷子，跟了过去。
阳台上的风比屋里大了很多，冷气扑面而来，郑卓打了个哆嗦。宁站在栏杆前，双手撑着冰凉的铁栏杆，仰头看着天空。远处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整片夜空染成了一幅流动的画。烟花的形状也不一样，有的像菊花，有的像柳树，有的像瀑布，有的像满天星。
“郑卓，你看那个！”宁指着远处一朵金色的烟花，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孩子才会有的兴奋，“像不像……像不像一棵树？”
“像。”郑卓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去扶栏杆，就那么站着，看着她被烟花照亮的侧脸。
一朵烟花在正头顶炸开，声音大得吓人，宁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身体往后退了半步，正好退到郑卓怀里。郑卓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让她靠着。
“怕？”他问。
“不怕。”宁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就是有点突然。”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靠着另一个，谁都没有动。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天上开着，冷风一阵接一阵地从脸上刮过，但郑卓觉得一点都不冷。他低头看了一眼宁的头顶，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在空气中飘着，痒痒地蹭着他的下巴。
“宁。”
“嗯。”
“过年好。”
宁愣了一下，然后从他怀里转过身，仰头看着他。烟花的火光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像两颗会发光的星星。
“过年好，郑卓。”她说。
回到屋里的时候，刘霞已经切好了一盘水果，苹果、橙子、火龙果，摆成了花的形状。宁看到那盘水果，眼睛又亮了。
“阿姨，这是您切的？”
“嗯，好看吧？”刘霞有些得意，“我在手机上学的，人家摆得比我好看多了，我这就是瞎摆。”
“好看。”宁说得很认真，不是那种客套的“好看”，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看、看了之后心情变好了的“好看”。
刘霞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吃水果，吃完水果咱们去姥姥家。”
宁坐下来，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很足。她一边嚼一边看郑卓，郑卓正在剥橙子，橙子的皮很厚，他剥得很费劲，汁水溅到了手指上，黏糊糊的。
“给你。”郑卓剥好了，掰了一半递给她。
宁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
“好酸。”她说。
“不酸。”郑卓咬了一口自己的那半，表情一点都没变，“是你怕酸。”
这个对话好像发生过。在某个很平常的日子，在某一个他们都很放松的时刻。宁低下头，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吃完水果，郑卓去换衣服。他把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又放下了，换了一件黑色的。穿好之后，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理了理头发，又把衣领整了整。
“臭美。”宁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这叫尊重。”郑卓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下宁。她穿了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是新缝了字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安”字在围巾的一角，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但她很在意，时不时会低头看一眼。
“走吧。”郑卓伸出手。
宁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手指凉凉的，像几根冰棍。郑卓握紧了一些，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遇到了李大爷。李大爷正在楼道口贴春联，红纸金字，写着“岁岁平安”和“五福临门”。旁边还有一盆金桔树，金灿灿的小果子挂满了枝头，看着就喜庆。
“李大爷，过年好。”郑卓主动打了招呼。
“过年好过年好。”李大爷转过身，看到郑卓和宁，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这是去姥姥家？”
“对，去拜年。”
“好好好，去吧去吧，路上慢点。”李大爷又看了宁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老人家特有的慈祥，“丫头，过年好。”
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李大爷，过年好。”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李大爷说“过年好”。以前她都是郑卓说了她才跟着说，这次她说了，而且说得很自然，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在这里住了很久的人。
郑卓握紧了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