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幽强装镇定坐在白千鹤身边。
夜幕降临,无星无月。
墓园里的温度骤降,呵气成霜。一种不属于夜晚的死寂弥漫开来,连风声都消失了。
“来了。”正和白千鹤聊天的蕾娜忽然收起调笑,低声说。
滋滋……
细微的、仿佛湿木头摩擦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
紧接着,惨绿色的磷火,一簇,两簇……数十簇,从那些老旧的墓碑后、泥土缝隙里幽幽飘起,将周围映照得一片诡谲。
白千鹤握紧手中铭刻了基础加固符文的短剑,这是找蕾娜借的。
白千鹤尝试调动魔力,经脉立刻传来熟悉的、锈蚀般的滞涩感和灼痛,只勉强在剑刃上覆了一层比萤火亮不了多少的蓝色微光。
“果然不行……”
微光散去,虽然冰元素附魔用不上,但至少还有武器。
“呜……呜呜……”
女人的哭泣声幽幽传来,忽左忽右。
“还给我……把我的……还给我!”男人的嘶吼紧接着加入,充满了怨毒。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层层叠叠,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人围在四周哭喊、咒骂、咆哮。
冰冷的恶意如同实质的潮水,冲刷着三人的神经。
安小幽早已吓得脸色发白,死死抱住怀里的长镰,头埋低,牙齿都在打颤。
浓稠的、惨绿色的雾气从地面翻涌而起,迅速弥漫。
雾气中,那些飘荡的磷火猛地拉长、变形,勾勒出一个个人形的轮廓。
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不断扭曲、充满痛苦与憎恨的面部阴影,朝着三人缓缓飘来。
冤魂没有实体,也没有理智,攻击凶残,物理手段甚至无法对他造成伤害。
“安小幽!”白千鹤低喝“展示你能力的时候到了!”
安小幽可是死神,杀两只冤魂轻轻松松。
“我、我……”安小幽抬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散发阴寒气息的扭曲影子,琥珀金色的瞳孔里充满了货真价实的恐惧
“老大……它们……它们好吓人!好可怕!”
安小幽不是没见过灵魂,但那些通常是安静、待引导的。眼前这些充满攻击性和负面情绪的东西,触及了她某种莫名的恐惧点。
“你是死神啊!”白千鹤一边后退,一边试图用言语鼓起她的勇气,“引导它们!你的镰刀呢!你能砍我24刀,砍不死它们?”
“镰、镰刀……”安小幽手忙脚乱地拿起镰刀,可手指抖得厉害,根本拿不稳。
一个速度较快的怨魂已经扑到近前,阴寒的气息让白千鹤裸露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头晕恶心感袭来。
她咬牙,侧身,将那股带来灼痛的魔力强行灌注手臂,短剑带着微光奋力劈去!
剑身穿过雾状躯体,仿佛劈开冰冷的空气,只有一声更加尖锐的嘶叫作为回应。怨魂仅仅是虚化了一瞬,便再次凝聚,伸出雾气构成的手爪抓向她的面门!
白千鹤狼狈后仰躲开,后背撞上冰冷的石碑。
经脉的痛楚和攻击无效的挫折感让她心头一沉。
另一个怨魂从侧面扑来,她勉强抬手,指尖迸出几粒无力的冰星,打在怨魂身上如同泥牛入海。
“看来优等生课本上没教怎么对付幽灵啊。”
蕾娜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依旧带着点慵懒,但碧绿的眼眸在绿雾映照下显得锐利起来。她甚至没拔刀,只是身形一晃,便挡在了白千鹤侧前方,某种无形的气势让那两个怨魂迟疑了一下。
“安小幽!快点!”白千鹤没空理会蕾娜的调侃,急道。
自己居然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没有做任何准备,直接接取了这种任务。
更多的怨魂正在聚集,绿雾越来越浓,哭声与吼声几乎要刺破耳膜。她看见安小幽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在尝试举起镰刀。
“呜……变、变成鸟……鸟会飞……”极度的恐慌中,安小幽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
嘭!
一小团黑烟在她刚才的位置炸开。
烟雾散去,原地出现了一只……圆滚滚、胖乎乎、羽毛东一撮西一撮翘着的深灰色乌鸦。
它比普通乌鸦大一圈,此刻正瞪着一双琥珀般的豆豆眼,惊恐万状地看着四周飘荡的绿影和扭曲面孔。
“嘎——!!!”
它发出一声滑稽又凄厉的惨叫,猛地扑腾起翅膀。
但它似乎并不擅长飞行,或者吓坏了,扑腾了几下非但没飞起来,反而像只被踢了一脚的毛球,连滚带爬地……一头扎进了旁边一个倾倒的、用来插放枯萎鲜花的小石瓮里,只留下一个瑟瑟发抖的、毛茸茸的屁股和几根翘在外面的尾羽。
白千鹤:“……”
她觉得自己的冷静、债务、对这个世界最后一点侥幸,都和那石瓮里的傻瓜乌鸦一样,碎得稀里哗啦。
“噗——哈哈哈哈!”
蕾娜终于忍不住,一遍对付冤魂,一遍放声大笑,在这阴森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小千鹤!你的‘专业’助手……哈哈哈哈哈!太精彩了!这是我今年,不,这辈子看过最棒的现场喜剧!”
仿佛是嘲笑,也仿佛是被蕾娜的笑声激怒,雾气骤然汹涌!其中最为凝实的几个怨魂,身形膨胀了近乎一倍,发出震耳欲聋的共鸣尖啸!
它们不再漫无目的,而是齐刷刷地将“面孔”转向白千鹤——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属于活人的生气与冥界至强的隐晦气息,此刻成了最醒目的靶子。
绿雾疯狂涌动,凝结成数条碗口粗的、半透明的触手,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和滔天的怨念,如同出洞的毒蟒,猛地朝白千鹤噬咬缠卷而来!速度之快,远超之前!
白千鹤瞳孔骤缩,想要躲闪,但冰冷的怨念仿佛形成了力场,让她的动作变得迟缓,经脉的灼痛也骤然加剧。眼看那几条致命的触手就要将她吞没——
情急之下,本能伸手一挥
一道幽蓝色弧光,撕裂了浓重的绿雾与昏暗!
它出现得毫无征兆,快得超出了视觉的捕捉,后发而先至!
嗤——
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那几条狰狞的怨念触手,在触及蓝色弧光的瞬间,如同烈阳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湮灭、汽化。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巨大怨魂,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完整的音节,扭曲的雾状身躯便从中央被“抹去”了一大块,随即整个崩散,化为几缕迅速消散的青烟。
剩余的怨魂像是被无形巨锤击中,发出的尖啸变成了惊恐的哀鸣,本能地疯狂后退,卷起残留的绿雾,如同退潮般缩回墓地深处、墓碑之下。
几个呼吸间,令人窒息的阴寒、刺耳的噪音、诡异的绿雾,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有夜风重新吹过松柏的沙沙声,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一丝冰冷与淡淡的焦灼气息。
墓园重归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集体幻觉。
白千鹤保持着防御姿态,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看向自己发动那一击的手臂,什么事都没有,似乎就仅仅是随手一击
“这是什么力量?难道是龙血?”
白千鹤呐呐道,现在她全身僵硬,一动不能动,体内积攒的魔力通过那一击爆发出去。
自己彻底被榨干了
蕾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斜前方半步的位置,右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小千鹤,你们学校原来教这些吗?”
脸上没什么大战后的表情,甚至那抹惯有的、带着挑逗的笑容又挂回了嘴角,好像在赞叹白千鹤的厉害。
“对付这种扎了根的怨恨残渣……”蕾娜转过身,目光落在白千鹤有些苍白的脸上,语调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低阶元素魔法就跟挠痒痒一样,你用什么‘特别’的办法?。”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白千鹤,发现白千鹤魔力储备已经见底
“太紧张走不动路?腿软了?要不要姐姐扶你一下……或者,抱你回去?”说着,还真伸出手,作势要搂白千鹤的腰。
白千鹤靠着意志力移半步,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强自镇定道:“……不用。只是魔力贫瘠,那一击代价很大。”
未知的力量,不能透露出去
嘿嘿。”蕾娜笑吟吟地收回手,走到那个石瓮边,用靴尖轻轻碰了碰那只胖乌鸦露在外面的、还在微微发抖的屁股。
“出来吧,结束了。”
“嘎!”瓮里的乌鸦发出一声受惊的怪叫,连滚带爬地蹦出来,嘭地一声变回头发凌乱、裙子上沾满灰尘和草叶的安小幽。
“对、老大对不起!”安小幽抽噎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看看白千鹤,又飞快地瞟了一眼笑得不怀好意的蕾娜,小手悄悄地、坚定地攥住了白千鹤的衣角
“小幽……小幽下次一定不害怕了……一定……”
“下次?”白千鹤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比连续绘制十个复杂魔纹还累。
她看了一眼恢复“平静”但依然阴森的墓园,对提着煤油灯、从守墓人小屋窗户紧张张望的汉斯点了点头。
关于龙血力量的问题,暂时放着。
汉斯颤巍巍地走出来,确认再三后,终于松了口气,将一个小钱袋递给白千鹤。
里面是约定好的50龙冠。
白千鹤看了一眼,很是奇怪,里面并非皱巴巴的钞票,更像是被刻意做旧的新钱,且面额很小。
“谢谢,太谢谢你们了……”
汉斯重复着,视线在白千鹤身上停留了几秒钟,很快又望向墓园深处,低声像是自语
“但愿……但愿只是偶然。最近城里也不太平。首都那边,几位殿下为了那把椅子,明争暗斗得厉害,城里人都说要打内战,投机商人囤积粮食……这日子,唉。”
蕾娜接过钱袋,沉甸甸的触感带来一丝疑惑,她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零钱和硬币,最大的面额是5龙冠。
白千鹤则在沉思,汉斯的话却让她的心更沉了几分。
几位殿下?一个守墓的老头关心这些干什么?而且这么多零钱都很新,不像是攒的,一个守墓的老头更不可能攒起50龙冠,落比斯一个高级工人……
“发什么呆呢,小千鹤?”蕾娜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佣兵大姐头已经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凑过来,几乎鼻尖碰鼻尖
“钱到手了,不请姐姐喝一杯?你可是主力诶。”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黏着而富有侵略性,扫过白千鹤的脸和脖颈
“或者……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聊’天也行,姐姐我有很多‘私房话’想跟你说。”
白千鹤面无表情地推开她越来越近的脸,很是嫌弃
“报酬分你15龙冠,算上接你的车费2龙冠,一共17。喝酒免谈。”她将金币数出来递给蕾娜。
“才15?小气鬼。”蕾娜接过零钱,却也没再纠缠,只是笑容里的意味更深了,
“行,反正我也没出什么力,不赚白不赚。”
回程的马车上,安小幽因为疲惫和惊吓,靠着白千鹤很快睡着了。
蕾娜坐在对面,翘着腿,目光在沉睡的安小幽和闭目养神(实则内心纷乱)的白千鹤之间流转。
车厢内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规律声响。
33龙冠在口袋里,暂时驱散了生活费的阴云。
白千鹤现在能试着去找工作了,暂时不考虑冒险委托,像这种处理危险的委托并不常见,50龙冠也并非一个小数字。
其实她更关心的还是龙血的事情,明天得去拜访一下老师,老师是自己在落比斯最信任的人
自己身体的变化必须弄清楚
此时白千鹤还并不知道安小幽清除过众人记忆。
她之所以能知道龙血,还是契约时看见了安小幽的记忆碎片。
还有那个守墓人——汉斯
他绝对不只是守墓人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