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白日的事情已经彻底结束。
我正抱着一个汤婆子,在树影西斜的墙角下缩着影子,突然听到云水阁门口吵杂的声音。
刚转移过去目光,冷月已经悄无声息的站在我后方。
“是一个主子的宫中丢了东西。”
咦?
合着今日搞得这些事情。
真实目的根本不是我云水阁啊。
突然,我想到一个地方,回头望她,有些诧异她的听力,那么远就能听的一清二楚,岂不是也不见得,“你修武的境界如何。”
冷月恭恭敬敬,如实回答,“回禀小主,确有此事。”
我眉头一挑。
挑衅我?
“本小主问你境界如何。”
冷月低头,再次重复,“确有此事。”
“行,好一个确有此事。”我被她这个活宝气笑了。
谁教她这么答非所问的。
我站起来,站在她面前,用眼神逼迫她。
“你知不知道我才是你的主子?”
我眸底的光阴沉下来一些。
我并非是一个喜欢欺负弱者的人。
否则。
和自己最厌恶的人,也没有多少区别。
但是,我就烦冷月这一点。
总是让人抓狂,又没有太多办法。
她不仅在我云水阁中,受命于皇帝扮演着第二个主子的角色,还一次次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处理事情。
权利被挑衅的滋味当然不愉快。
因此。
我才会一次次故意针对她。
冷月表情谦卑,低下头颅,跪在地上,“奴婢清楚。”
“行,你清楚。”
还是不回答,简直不把我当人。
我睨了她一眼。
“那便跪着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
如同昔日命令于我的敌人。
其中的含义却有天壤之别。
至少,我生于尘埃中,还不屑于恃强凌弱。
我至今所做之事,从始至终,都问心无愧。
仅仅也只是被动反击而已。
“小主大恩,奴婢明白。”
冷月直挺挺的跪着,没有任何反抗。
态度与她方才去顾左言右全然不同。
我眸底多出一丝不忍。
而后,在沉默中离开。
我知道她奉命于谁,又如何不知道,不能回答一清二楚的原因。
可是。
她是我云水阁的大宫女。
本质上,我才是她的主子。
她的态度,让我太讨厌了。
即便宣景帝才是她真正的主子。
也让我不止一次恼火。
凌晨时分。
约莫是在上一世的凌晨两三点。
这是——一个大多数人都入睡的时辰。
我被云水阁下人居住之处的动静惊醒。
“小主。”
春兰没有经过禀报,就直接闯入我的寝宫。
我从床上坐起来一半身体,伸手揉着眼睛。
春兰绕过屏风跪在地上。
“出事了。”
“外面来了很多人。”
“淑妃的景和宫中,今日更换老物件的时候,让一个宫人混了进去,一个陛下御赐的簪子丢了。”
“这件事很大。”
“御赐之物失踪,差不多能惊动东厂。”
“现在是李公公负责搜查。”
“有一名路过的宫女提供情报。”
“亲眼看到这名贼子躲进了云水阁。”
“现在外面有很多人,带头的是司礼监的总管太监李公公,打算在云水阁中缉拿贼子,奴婢们拿李公公没有任何办法,您快出去看看,主持局面吧。”
我与春兰交换一个眼神。
后者。
回我安定的一个眼神,
我依旧穿着寝衣,从床上站了起来,“给我更衣。”
“是。”
我透过窗户望着外面。
火把的光几乎将整个天空染红。
可见,究竟有多少人。
“是陛下的意思吗?”我看着春兰。
还没有等到答案,就又自嘲一笑。
司礼监总管大太监都亲自负责的事情。
又怎么会不是楚望舒的意思。
春兰回答道,“是陛下的口谕。”
“皇宫中出了贼子,陛下也很愤怒。”
“特地交代李公公。”
“无论幕后主使是谁,都要严惩不贷。”
“有点意思。”我喃喃自语。
在一个有宗师坐镇的皇城中行窃。
还没有被立刻抓住。
这人得有多高的修为。
还是说,真就那么巧合,此人没有动用任何的武学,只是凭借凡人的手段,因此才正巧躲过大供奉的检查。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确实是巧到不能再巧……
事出紧急。
我只是披着一件单衣,就匆匆的离开房间。
经过一方相对还算安静的小院子。
在路过院子出口拱门的时候。
我脚步突然一顿,歪头凝视着春兰眸底的紧张,“这院子门口一直守着的太监,现在都在云水阁的前院接受询问吗?”
“是的,小主,都被李公公叫过去了,”
我语气微微上扬,意有所指,“现在可不行,本小主居住的近处,又怎么能没有人盯着,让被宵小之辈混进来怎么办?”
春兰立刻会意,“奴婢都明白。”
“一直有命人在暗处盯着。”
“如此极好,你做的很不错。”我压低眸光,继续往前行走,“跟本小主一起去看看吧,这场戏葫芦里面……淑妃到底卖的什么药。”我已经彻底明白,这次更换宫中的物件,导火索根本就不是云水阁。
淑妃是否是以身入局,很快就能知道答案。
前院。
靠近下人居住的地方。
此时,已经被东厂的太监,举着火把围的水泄不通。
李公公做事一直都有分寸。
换成任何一个嫔妃被怀疑上是幕后指使,这会早就已经将云水阁翻的底朝天,又怎么会有眼前这副相对和谐的画面。
我静静地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仿佛被审问犯人一般的云水阁一众太监和宫女,其中不少被逼问到没办法抬头的人,在看到我走出来后眸底逐渐涌现起希望的光芒。
“结果还没有一个定论,单凭一个小宫女的一面之词,又如何能够服众和有理,莫非李公公是打算对本小主云水阁的人用刑吗。”我两句话就将事情定型,稍微拿回大局观的主动权。
“见过云婉怡。”
“给小主请安。”
喧闹的前院中。
终于出现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无需多礼,抓贼要紧。”我表现的落落大方,同时有人搬来一个椅子,在所有人都站着的时候,缓缓披着一个大衣,端坐在众人的前方。
李公公行礼后,朝着我进一步解释,“云小主所言极是,单凭一个人证,确实无法轻易断言,为防止她是胡乱攀咬,杂家这不是在询问小主的意见么。”
他将目光转向一开始的人证,“你说杂家讲的对不对?”他刻意拉长语气。
太监尖锐的声音,带着一股莫名压力和阴森,与他从前在我面前的随和形象完全不同。
此前曾指认贼人溜进云水阁的小宫女,此刻已经彻底颤抖着身体跪在地上。
“奴婢没有撒谎。”
“奴婢今夜睡不安生,就在子时左右打算去茅房行个方便,结果看到一个黑衣人从宫外的院墙处一闪而逝,奴婢当时特地留了心,趴在院墙上多看了几眼,很确定他离开的方向是前往云水阁,在亲眼看到他翻过云水阁院墙后,这才收回目光。”
她说的一板一眼条例,很是清晰,“奴婢当时还在嘀咕,到底是谁大半夜的不睡觉,穿个黑衣服在宫中闲逛,怕不是嫌自己命长了,回去以后还将此事与同寝的宫女小玉讲了一遍,直到后半夜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吵,巡逻和逮捕贼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这才知道是景和宫中的淑妃娘娘丢了御赐之物。”
“此事绝对不是奴婢胡乱攀咬。”
“在抓捕贼人的事情传来前,奴婢就已经将此事当场谈资讲给小玉听,是在事后知道在寻找贼子后,才将此事禀告给李公公。”
“小玉可以给奴婢作证。”
李公公面无表情,声音愈发尖细,“既然你有证人,杂家并非是在讲你乱喷脏水,来人去将小玉带回来。”
“咂。”两名小太监从人群中离开。
此时。
喧闹的人群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本该混迹在众人中的小草不见踪影。
与此同时。
在背对着众人的方向。
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从云水阁下人居住的屋子中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