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阁。
深夜。
一名衣着简单的宫女,从床上蹑手蹑脚的起夜。
粗使宫女住在云水阁最偏的房间。
附近,就是茅房。
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通铺上睡着七八个人,每个人翻身都困难无比,更别说放置个人的日常生活用品,没有一个人不希望离开这个鬼地方,能够拥有相对宽敞的一等宫女待遇。
窗外,夜色十分黯淡。
月恰好被一片云彩遮挡住。
小草小心翼翼的出门,假意如厕,在一颗树下反复徘徊。
前方。
云水阁最大的屋子,正是云婉怡就寝的地方。
普通宫女想接近,必须要经过一处前厅。
以及一处正厅。
只有路过这两个地方,才能靠近最里面的屋子。
而这两个地方,日夜都有宫人严格把持。
其中大多数人都是皇帝派来的太监。
太监在宫廷中的也有出生的不同。
宣景帝调来云水阁大小太监,大多数都来自昔日的东宫,是楚望舒亲自筛选和培养的阉人。这些太监严格遵守着后宫中的规矩,试图用贿赂之法扰乱宫闱的人,必将遭遇此生最严苛的劫难。
小草深知这一点,凝视着前方在墨色天空下的屋脊。
还没有偷看多久,行廊处一名值守的太监,立刻投过来阴恻恻的目光,她不敢在树下停留过久,立刻低下头颅,攥紧自己的宫女服饰衣袖,行色匆匆的闯入茅房之中。
在小草离开后,树下突然多出一道身影。
春兰借着树影做掩饰。
她紧皱着眉头思考,小草的背影早已消失。
粗实宫女在后宫中几乎没有自己的隐私。
因此。
最重要的东西不可能被带在身上。
所以……
她将目光投在树下的一个小土堆上。
难道。
小草打算谋害云婉怡的东西,一直藏在树下的泥土里面?
春兰生出猜测以后,在原地没有停留很久,借着黑夜的掩盖,很快就消失在树影的尽头。
小草只是淑妃宫中抛出来的一个诱饵。
无论她拿着什么谋害的东西,都很难接近云婉怡的日常生活用品……
因此。
无需打草惊蛇。
真正隐藏在暗处的宫奸。
那一根淑妃手中最锋利的矛,或许从始至终都没有露面过。
这几日。
她已经遵从云婉怡的指示,将云水阁中能够接近小主的宫女和太监的履历和过往,都粗略的调查过一遍,暂时没有发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按理说楚望舒找来的人就不可能有问题。
但不一定就是绝对。
淑妃本名陈语雁,乃是大将军之女。
其族手眼通天。
未必没有机会从很多年前就在后宫中布局,从而留下属于自己的棋子。
前朝官员胆敢将手伸进后宫中可是重罪。
陈父没道理不明白。
因此,有这样的棋子,也只会隐藏的很深。
绝对不会轻而易举的暴露。
除非到了决定性的时刻,才会拿出来是使用。
眼下,淑妃被宣景帝忽视,而云婉怡又恰好怀上皇嗣,半年后就会临盆,在嫉妒心和功利性的驱使下,未必不会让人铤而走险。
毕竟。
在如今的后宫中,还没有一个真正的皇嗣。
第一个生下皇子公主的后妃,必将跟着母凭子贵,母凭女贵,这一切都将不是淑妃想看的局面。
动机能够说清楚,具体打算谋害的方式,就值得让人深思了,意外小产永远是对于其他人最好的结果。
至于,具体的意外是什么……
春兰回顾着和小主的密谋,在深夜的床上辗转反侧。
突然,她猛地惊坐起!
对啊。
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皇帝选来的人,理论上就不可能有问题。
这个相对没有问题,是不是只局限于在宫中的经历。
倘若,这个人在宫外……
在进宫前就已经和程家有秘密的往来。
是不是在一定程度上能规避宫廷严苛的背景审核?
或许。
她一开始的调查方向就是错的。
先不说她现在秘密调查的方式,很难偷偷接触到记录宫人生平的卷宗,就说她已经能秘密接触这些隐秘的东西,也大概率调查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毕竟。
楚望舒已经命人看过一次的东西,确定能够放心无误,才调过来云水阁的人,这方面的履历必定无比干净。
春兰只是一个一等宫女,再怎么拿着宫妃令牌在银两开道下秘密行事,也很难发现其中宫人的问题。
刚想通其中的关键,春兰很兴奋,打算从床上翻身下来,又猛地停住动作,想到今夜是冷月值守……
现在小主说不定还在侍寝呢,自己凑过去估计也搭不上一句话,甚至还要吃一顿不轻的板子。
云水阁,主屋。
云水阁不是宫殿的建筑风格,而是一个类似于普通人家院子的布置格局,因此并没有主殿和偏殿的区别。
最大的一间厢房,坐落在云水阁的最里面,经过层层把守的通道,才能来到云婉怡平常休息的地方。
此时。
厢房里面,灯火通明。
苏璇倚靠在楚望舒的怀中,指尖无意识悬停在空中,一个很接近胸口的位置,偷偷画着圆圈。
仪态慵懒,撩人无比。
香肩半露,汗岑岑。
“陛下。”
“天色已晚。”
“嫔妾早已困乏……”
“可以就寝吗?”最后几个字,我几乎咬着牙,颤抖着声线。
突然,在闷哼声里面,刚刚坐直一些的娇躯,再次软了下去。
楚望舒往下的手骤然收紧。
“陛,陛下。”
“不能……”
楚望舒指尖再次收紧,“不能什么?朕有些听不清,爱妃不如再大声些,没准朕就听到了。”
她就像一只痞坏的狐狸,总是在苏璇最禁忌的心理边缘挑逗。
我暗自嗯哼一声,贝壳一般晶莹的脚趾,微微用力。
女孩几乎完全涨红的脸蛋。
后面荒淫无度四个字,终究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楚望舒静静地望过来。
我在心里面默默计算着时辰,良久后顿感时辰过得未免也太快了一些,在楚望舒的凝视下,寝衣下绵软的小手,终是握成一个拳头,还没壮起胆子,给楚望舒胸口来一拳,就突兀跌进一个更大更温暖的掌心。
我有点没想到自己会被人抓住,眼神有些茫然的抬起。
只见,楚望舒捏着一只纤细的玉手,指尖顺着中指暧昧的痕迹打转,语气中却不见几分怜香惜玉,“爱妃,可知道冲撞龙体的大不敬之罪该当如何?”
我水灵灵的大眼睛一呆,有些没过脑子的说道,“当然是打入冷宫?”
噗呲一下,楚望舒没忍住平常的严峻,被猛地逗乐一分,“怎么?爱妃很想被打入冷宫吗?知道外面现在都是怎么说你的吗?说你是全天下独一份的宠妃,受尽万千宠爱,爱妃这般作态,可就坠了宠妃的名头,拿出几分你作为宠妃的架势,怎么能直接就想到被打入冷宫呢?”
我微红着漂亮的脸蛋,趁着往宣景帝怀里缩了缩,作小鸟依人状,“哪有什么宠妃,嫔妾平常都不敢和人大声说话,陛下打算怎么责罚嫔妾。”楚望舒突然想到,今天听到的传闻,某个说自己不敢大声说话的小嫔妃,在自己的宫中可不是这般的,一声轻笑倏地在心底炸开,再然后……
一声绵软的惊呼声响彻。
我的视角翻天覆地。
再次看清面前的一切时。
我已经平躺在宽敞的宫床上,两只胳膊被按住拿过头顶,上方是一片贪婪凝视自己的阴影。
楚望舒沉着声音,“很简单,当然是惩罚某只小猫,把未尽之事补上,做人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啊?”
“等等,啊呜……”
果然。
我就知道,以楚望舒的性格,根本不可能让我萌混过关。
狗皇帝到底是吃啥长大的啊。
怎能如此骄奢靡靡。
骄奢一点也就算了,干嘛就逮着我一个人嚯嚯啊。
她后宫里面那么多女人,还有那么多个小老婆放着不用,怎么就不给我这个低位不高不低的小老婆放个假呢。
在云婉怡心底碎碎的无尽残念中,冷月依旧站在最近的位置,冷眼凝视着外面的黑夜。
屏风后面的烛火不断摇曳,属于主子们的夜晚,注定和她们这些奴才没有太大的关系。
翌日。
贤妃在玉兰宫中打着哈欠。
大宫女在一旁拿着一个暖炉。
“娘娘。”
“您今日癸水来临,不易受凉,暖暖身子吧。”
贤妃抬起眼眸,“本宫何时这般脆弱。”
“拿来吧。”
“是。”
贤妃感受一会暖炉的温度,倏地缓缓睁开眼帘。
她看着一旁的贴身大宫女,这是她入宫出阁前的贴身大丫鬟,说道,“陛下这个月在后宫留宿几宿,昨夜还是在云婉怡就寝的吗?”
“回娘娘的话,是的,一共有五次。”
“陛下昨夜依旧翻的云婉怡牌子。”
“嗯。”贤妃不轻不重的应了一声。
她眉眼中没有一丝情绪,让人想不通具体在想一些什么,也显得思绪万千,终归是没有完全平静,“淑妃宫中有动静没有?”
“没有。”
“淑妃最近明面上一直很安静。”
“自从云婉怡得宠过,长期深居简出。”
“几乎没有和云婉怡在宫中碰面过。”
“也没有发生过任何形式的冲突。”
“暗地里,通过娘娘给的渠道,奴婢有打听到一些动静,似乎淑妃针对云婉怡的计划,从来就没有停下过,具体会发生什么事情,奴婢就没有办法打探清楚。”
“至于……”
“其他人是否清楚。”
“奴婢可以在此断言,几乎不可能有人提前发觉淑妃的手段,娘娘的父亲乃是当朝户部尚书,掌握着天下的钱财,从无数年前就已经在宫中暗自布局,由此都只能知道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除非是陛下亲自动真格的下场,否则淑妃此事成功的概率……”说到此处,香兰逐渐压低声,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在贤妃面前比划出一个数字。
贤妃将数字瞥见在心底,有些疲倦的揉了揉眉心。
“陛下被前线的战事缠住心神,最近鲜少顾及后宫的事情,偶有疏漏也很正常,再者后宫的直接管理者是皇后,而本宫作为暂时协理后宫的贤妃,有权维护后宫的安宁,以及在合理范围内处罚和奖赏嫔妃。”
“这样吧。”
“通知下去,在非必要的情况下。”她作为暂时管理后宫的人,作为最高权利的直接拥有者,自然不缺布下棋子的无数机会。从另一种角度分析,贤妃才是如今后宫中最难对付的女人,毕竟长期掌握着协理后宫的凤印,各种人事方面的调动,几乎都是她一个人拍板决定的,完全能通过个人意愿促成太多事情。
片刻后,她突然沉声说道。
“面对突发状况,力有尽时,可以保下云婉怡。”
“此事,本宫作为贤妃,也算尽心尽责。”
贤妃吩咐完这一切,再次打了一个哈欠。
她望着窗外的景色,眼眸莫名深邃几分。
她说出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决定。
“通知后宫所有嫔妃。”
“明日玉兰宫的请安照常进行,任何七品以上的嫔妃不得缺席和告假,否则休怪本宫以宫规处置。”她在心底冷笑一声,看来这后宫里面是平静太长时间了,都久到让人忘记究竟谁才是宫墙之下真正的主人。
“是。”
大宫女眼底的惊讶多出一分。
贤妃性格平淡宣布不必请安已有多年。
此次突然恢复日常的请安事宜,没有人能知道背后究竟代表着什么含义。
也暂时不清楚是只恢复一次。
还是往后每日都需要惯例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