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最后一年在忙碌中飞逝。江辰和林星仍然每天在天台见面,但话题逐渐从星空和游戏转向了更现实的问题:申请材料、考试成绩、未来的不确定性。
“我爸爸不希望我学天文学,”某个晚上,林星突然说,“他说这找不到工作,应该学计算机或者金融。”
江辰看着她紧皱的眉头:“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林星抱住膝盖,“我爱天文学,但我也知道爸爸辛苦工作供我读书...他说天文是富人子弟的消遣。”
“这不是真的。”江辰说,“你看那些伟大的天文学家,很多都出身普通。”
“但那需要天赋和运气,江辰。”林星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我有没有。”
这是江辰第一次看到林星的脆弱。在他记忆中,她总是自信的,坚定的,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此刻的她,像迷失在雾中的航船。
“我相信你,”江辰说,“而且无论如何,我会支持你。”
林星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湿润:“你真的会吗?即使我失败了?即使我最后只能做个普通的天文馆讲解员?”
“即使那样,”江辰认真地说,“你也是我认识的最棒的人。”
那个瞬间,他差点就要说出更多——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关于他想象的未来,关于他希望有她在的每一天。但最后他只是说:“不管你去哪里,做什么,都要告诉我。好吗?”
“好。”林星点头,眼泪终于落下。
这是江辰珍藏的记忆之一。但在重访中,另一个版本浮现:林星没有哭,她冷静地说“感情会影响理性判断,我们现阶段应该专注学业”;了一段记忆里江辰表白,但林星回避了;场景再度变化,江辰又看到了他们的争吵,关于距离,关于承诺,关于不确定的未来。
“所有版本可能都有真实成分,”李婉解释,“人类记忆不是录像,而是每次回忆时的重建。不同情绪状态下,重建的结果不同。”
江辰感到头痛开始加剧。肿瘤的位置正在被刺激。
“需要休息吗?”李婉问。
“继续。”江辰咬紧牙关。
记忆跳转到毕业典礼。江辰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林星在台下第三排,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毕业袍,但江辰一眼就能找到她。发言结束时,他看向她的方向,看到她在鼓掌,嘴唇无声地说“很棒”。
典礼后,他们在教学楼后面那棵老榕树下见面。林星递给他一个信封:“我的新地址和邮箱。还有...这个。”
是一张照片,他们在天文台参观时的合影——那是高二的课外活动,两人站在一架老式望远镜旁,笑得有些拘谨。照片背面,林星写了一行字:“给江辰:愿我们的梦想如星光,即使遥远,终将抵达。”
“我会每天给你写信。”江辰说,尽管他知道这不可能。
“每周就好,”林星笑了,“你要专心做你的游戏。等我回来的时候,希望《星尘轨迹》已经完成了初版。”
“一定。”江辰承诺。
他们拥抱告别。在江辰的记忆中,那个拥抱很长,长到他能记住林星发间的香味,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她在他耳边轻声说的“保重”。但在某些闪回的片段中,拥抱很短暂,甚至根本没有——只是握手,或者简单的挥手。
夏天结束时,林星飞往美国。江辰留在中国,进入一所大学的计算机专业。他们确实每周通信,起初频繁,后来渐少。不是感情变淡,而是生活逐渐填满了各自的时间——林星的天体物理课程难度超出预期,江辰的游戏设计项目占用了他所有课余时间。
一年后,江辰的父亲确诊癌症。家庭的重担突然压在他肩上。他不得不接更多兼职,照顾住院的父亲,学业也受到影响。给林星的信从每周变成每月,内容也越来越短:“爸爸今天做了化疗。”“项目进展不错,但资金有问题。”“我很好,勿念。”
林星的回信依旧充满关心:“需要我回来吗?”“我可以汇钱。”“照顾好自己。”
但距离让一切变得困难。十二小时的时差,昂贵的国际电话,各自越来越复杂的生活——他们像两颗轨道逐渐分离的行星,依然被引力牵引,但距离不可避免地拉大。
大三那年秋天,江辰的父亲去世。葬礼结束后,他一个人坐在空荡的家里,第一次拨通了林星的电话。那是凌晨三点,加州应该是中午。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江辰?”林星的声音带着睡意——她那边其实是凌晨?时差算错了?
“我爸爸走了。”江辰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林星说:“我马上回来。”
“不用,”江辰说,“处理好后事了。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哽咽声。“对不起,”林星说,“我应该在那里。”
“你在追求你的星星,”江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这就够了。”
那通电话后,他们恢复了频繁的联系,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悲伤像一堵透明的墙,隔着太平洋,隔着十二小时,隔着无法真正分担的痛苦。
记忆在这里变得混乱。江辰看到多个版本的交织:
林星真的回来了,陪他度过了最难的一个月。
林星想回来,但被重要的学术会议绊住。
江辰告诉她不要回来,因为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最脆弱的样子。
他们为此争吵,林星说“你总是不愿接受帮助”,江辰说“你根本不了解我的生活”。
哪个是真的?或许都是。或许在不同时间,不同情绪下,他们都说过这些话。
“记忆的矛盾性就在这里,”李婉的声音像从深水中传来,“重要的不是哪个版本‘真实’,而是这些矛盾本身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什么?江辰在混乱的记忆中挣扎。告诉我我们都太年轻,太固执,太害怕成为对方的负担。告诉我爱在最需要表达的时候,往往最难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