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快进到五年后。江辰二十五岁,他的独立游戏工作室刚刚推出第一款作品,反响平平但没亏本。林星二十六岁,拿到天文学硕士学位,决定回国。
他们重逢在一个共同朋友的婚礼上。江辰差点没认出她——长发剪成了利落的短发,穿着简约的黑色连衣裙,笑容依然熟悉,但眼角有了细纹。
“江辰。”她先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一些。
“林星。”他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婚礼仪式后,他们避开热闹的人群,走到酒店的花园里。初秋的夜晚,星空被城市灯光掩盖,只有最亮的几颗星勉强可见。
“看,”林星指着天空,“即使在这里,天狼星还是能看到。”
“你还是老样子。”江辰微笑。
“你变了,”林星转头看他,“变得更...沉稳了。”
“生活所迫。”江辰简单地说。他没告诉她自己父亲去世后家庭的债务,没告诉他自己如何兼三份工还债,没告诉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他靠翻看他们的旧信件度过。
“你的游戏我玩了,”林星说,“虽然小众,但天文部分很准确。你用了开普勒定律?”
“你教我的,”江辰说,“我一直记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这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充满未言之语的沉默。
“我回来了,”林星最终说,“在国内天文馆找到了工作。暂时不会走了。”
“那很好。”江辰说,心跳加速。
“江辰,”林星深吸一口气,“这些年,我...”
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表情突然变得严肃:“抱歉,工作电话。我必须接。”
她走到一旁,低声交谈。江辰听不清内容,但看到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通话持续了十分钟,林星回来时,脸色苍白。
“抱歉,有点急事。”她说,声音有些不稳,“我得先走。我们...改天再聊?”
“当然。”江辰说,但心里涌起不安。
林星匆匆离开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江辰多年后仍在回忆——混合着不舍、恐惧和某种决心。
后来他知道,那通电话来自医院。林星的体检结果出来了,遗传性共济失调早期症状确诊。
但当时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林星再次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他说“改天再聊”,但接下来几周,林星总是以工作忙为由推脱见面。邮件回复简短,电话很少接。
江辰感到熟悉的恐慌——她要再次离开吗?他做错了什么?
一个月后,他直接去了天文馆。林星在办公室,看到他时明显惊讶。
“我们需要谈谈。”江辰说。
林星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同事,点点头:“去楼下咖啡厅。”
在咖啡厅角落,江辰直接问:“你在回避我吗?”
林星搅拌着咖啡,没有看他:“不是回避。只是...有些事我需要处理。”
“什么事?我可以帮忙。”
“你帮不了。”林星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是我个人的事。”
“个人的事?”江辰感到受伤,“林星,我们认识十年了。至少是朋友。你不能告诉我吗?”
林星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如果我告诉你,你会坚持要帮忙。但这件事只能我自己面对。”
“你怎么知道?”江辰握住她的手,“给我一个机会。”
林星的手在他手中微微颤抖——当时江辰以为那是情绪激动,现在才知道那是疾病的早期症状。
“江辰,”她抽回手,“有时候,爱一个人意味着不成为他的负担。”
“你不是负担。”
“现在不是,”林星说,“但可能会是。”
对话没有结果。林星再次离开,这次更加决绝。她换了手机号,搬了家,没有告诉江辰新地址。江辰去过天文馆几次,被告知林星请了长假。
他感到愤怒,然后是深深的无力。又一次,她选择了独自离开。
但在记忆重访中,江辰看到了另一个视角——来自林星记忆存档的视角:
医院诊室里,医生指着MRI图像:“小脑已经开始萎缩。症状会逐渐加重:平衡问题,手部协调性下降,言语可能受影响。这个过程不可逆,但早期干预可以延缓。”
“有多长时间?”林星问,声音异常平静。
“平均十年到十五年。但个体差异很大。”
“最后阶段呢?”
“可能需要全职护理。失去大部分行动能力。”
林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稳定地调整望远镜的手,那双在江辰课本上画星座图的手。
“不要告诉任何人,”她对医生说,“包括我的家人。特别是...一个叫江辰的人。”
“为什么?”
“因为他会放弃一切来照顾我。”林星微笑,眼泪却流下来,“而他有天赋,有梦想,应该去创造他想要的东西,不是被锁在一个病人旁边。”
医生沉默片刻:“这是你的选择。但独自面对很艰难。”
“我知道。”林星说,“但我更无法忍受他眼中的同情,或者更糟——看着爱慢慢变成责任。”
这段记忆像刀一样刺入江辰的意识。他同时感受到林星的痛苦和自己的无知,双重痛苦叠加,几乎让他窒息。
“暂停!”李婉的声音响起。
连接中断。江辰在诊疗椅上大口喘气,泪水模糊了视线。
“你看到了植入的记忆?”李婉问。
“那不是植入的,”江辰嘶声说,“那是她的真实记忆。她在痛苦,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是她想保护你的原因。”李婉轻声说,“她不希望你承受这些。”
“但我应该承受!”江辰几乎是吼出来,“我爱她!”
“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想,”李婉说,“对有些人来说,爱意味着承担全部痛苦,让对方自由。”
江辰捂住脸。二十年的困惑,十年的寻找,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答案——一个他宁愿不知道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