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宽敞明亮的行政大厅,脚步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单调的节奏。
怀里的文件很沉,这种实实在在的重量压在胸口,反而让我那颗有些悬空的心稍微落回了实处。
为了省些力气,我抱着文件侧身挤进了大厅一侧的电梯。
按下电梯的上行键,我看着镜像里的自己,低声重复着梦之旅刚才那个词。
“力量……”
镜子里的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底是一片浑浊的青黑,我看不到任何所谓的“力量”,只看到了一具被过去掏空的躯壳。
能够支撑起温柔的力量吗?
手臂上因为长时间维持托举而开始发酸。
“叮。”
电梯到达楼层,提示音打断了思绪。
走出电梯,穿过空荡荡的走廊,来到那扇没有挂牌的门前,我有些费力地单手护住那摞文件,腾出右手去掏口袋里的钥匙。
钥匙串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锁芯转动,我走进房间,用脚后跟勾上门。
走到办公桌前,手臂一松。
“嘭。”
厚重的文件堆落在桌面上,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臂,我拉开椅子坐下。
没有急着翻看,先摘下眼镜,哈了两口,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好。
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刚才因为负重行走而略显急促的呼吸。
好了。
现在,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些数据了。
翻开第一本日志,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7月,中央特雷森泥地赛道维护记录》。
“7月12日,雨,降水量15mm,赛道含水量12%,判定为‘重’。晚间进行排水作业,填补硅砂2吨。”
“7月15日,晴,气温32度,早间洒水三次,保持含水量在4%左右。”
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数据,我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几个关键的数据上画了圈。
这里的泥地……果然和地方的不一样。
地方赛场的沙子颗粒粗,排水性差,一旦下雨就像是烂泥塘;而特雷森的硅砂颗粒细腻,排水系统完善,这也就意味着,它的“回弹力”会更强,但同时,干燥时的“流沙效应”也会更明显。
如果在这种场地上,像在地方那样过度使用脚踝发力去“扒”地,不出三个月,跟腱就会因为反复的过度拉伸而发炎。
奇锐骏说她喜欢泥地。
但我得让她知道,这片泥地虽然“踏实”,却也藏着看不见的牙齿。
我拿出一本新的空白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第一行字:
《关于泥地赛道的分析与风险预案》。
随后,我开始在上面绘制草图。
从起跑出闸的前200米,到弯道的切入角度,再到最后直道的发力姿态。
我需要为她构建一个新的模型。
一个能让她在这片昂贵的硅砂上,跑得既快,又安全的模型。
“如果是这种回弹力,起跑时的蹬地角度需要修正……”
我在笔记本上画着力学分析图,蓝、红色的笔迹覆盖在黑色的线条上,排列出一个个猜想。
“弯道的离心力对抗,不能只靠外侧脚的支撑,重心……重心需要更低……”
阳光从窗户的东侧移到了南侧,又慢慢向西偏斜。
直到那个熟悉的、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再次响起,我才惊觉脖子已经酸痛得快要断掉了。
“请进。”
门开了。
奇锐骏依旧是那副温吞的模样,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保温桶,像是掐着表来的。
“打扰了,训练员先生。”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一点,“您又忙的忘记去食堂了。”
如果放在昨天,我或许还会感到窘迫,还会想要推辞。
但此刻,看着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动作熟练地旋开盖子,我也只是默默地收起了笔,把面前的笔记本推到一边。
“……麻烦你了。”
我坦然地接过了筷子。
今天的午餐是家常小炒肉,五花肉片切得极薄,在锅里煸出了油,卷曲着焦边的褐色,和青椒段混在一起,油亮亮的。旁边配着一碗撒了海苔碎的白米饭,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肉豆腐味增汤。
锅气很足,那是只有猛火快炒才能锁住的味道。
我大口吃着,辣味,咸味,油脂的爆香味随着米饭一起被吞咽下肚,让人无比的舒畅。
奇锐骏没有离开。
她依旧和之前一样,拉过椅子坐在我对面,双手托着下巴,那双蓝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吃饭。
她不说话,也不催促,只是在我的汤碗空了的时候,自然地拿起自己的保温壶给我添汤。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竟然奇怪地让人感到……安心。
明明才第二天见面,我就像一只习惯了被定点投喂的流浪猫,开始不再对那只伸过来的手哈气,而是埋头专注于罐头本身。
吃完最后一口饭,我喝干了味增汤,舒服地呼出一口热气。
奇锐骏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收拾餐具。
“多谢款待。”
我看着她把空碗叠起来,脑海里刚才被打断的思路重新连上了线。
数据。
我在纸上推演了无数遍模型,但那终究只是理论。特雷森的泥地数据有了,气象数据有了,唯独缺了最核心的一环——
“那个,奇锐骏同学。”
我叫住了正准备提着保温桶离开的她。
“嗯?您明天有什么想吃的吗?”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不,是关于明天的训练。”
我站起身,随手抓起桌上的卷尺和记录本。
“我的模型还差一些关键参数。如果是为了明天能给出准确的建议,我需要先测量一下你的身体数据。”
我看了一眼她有些疑惑的表情,补充道:
“主要是腿部的数据,大腿围、小腿围,还有跟腱的长度。以及……大概的力量峰值测试。这些东西能帮我判断你的发力习惯和潜在风险。”
这是个有些冒犯的请求。毕竟测量腿围意味着近距离的肢体接触,对于还没正式签约的马娘来说,这越界了。
我做好了被她犹豫甚至拒绝的准备。
但奇锐骏只是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哎呀,原来是这样。”
她把保温桶放在门边的柜子上,转过身来,甚至还主动拍了拍自己的裙摆。
“没问题哦。如果是为了不想受伤,这种事是必须的吧?训练员先生想怎么测都可以。”
她回答得太痛快了,痛快得让我那一肚子的专业解释都憋回了嗓子眼。
“……那就,去健身房吧。”
我捏紧了手里的卷尺,迈步走出了办公室。
“那里有器材,方便一些。”
“好~”
身后传来了她轻快的脚步声,像是一只信任主人的大狗,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因为放假,平日里满是喘息声和器械碰撞声的健身房此刻安静得可怕,只有通风系统还在低功率运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我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一排排白炽灯依次亮起,照亮了那些冰冷的金属器械。
“里面暖气开得比较足,把外套脱了吧,不然等会热身出汗了容易感冒。”
“好的,训练员先生。”
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她很干脆地解开围巾,脱下厚重的羽绒服,将它们整齐地挂在一旁的衣架上;而羽绒服内,是一件深蓝色长袖运动衬衫,和黑色的紧身运动长裤,她那线条流畅的小腿与长期锻炼打磨出的身体线条非常漂亮。
“好,先过来这边。”
我招了招手,示意她站到镜子前。
“我们量下数据,之后再热身。”
我蹲下身,拉开卷尺。
奇锐骏乖巧地点点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自然地站直了身体。
“可能会有点痒,忍一下。”
为了数据的绝对精准,我必须让尺子紧贴着她的皮肤表面——虽然隔着一层薄薄的速干面料,但手指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和肌肉的触感。
“小腿围……34.5厘米。”
我报出数字,并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
接着卷尺上移。
“大腿围……这里需要放松,别绷着劲。”
我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大腿外侧,手下的肌肉瞬间颤了一下,随即松弛下来。
“抱歉,有点紧张。”她低头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正常反应。”
我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只聚焦在刻度上,不去想现在这个姿势有多暧昧——我几乎是抱着她的腿在测量。
快速测完左右腿的数据,我又量了跟腱长度和脚踝围度。
“好了,可以了。”
收起卷尺,我站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腰。
“现在开始热身。先慢走五分钟,把关节活动开,然后慢跑十分钟,心率控制在130左右。这种天气,关节很脆,一定要把身体彻底热透了,我们才能上大重量。”
“好的,训练员先生。”
她没有多问,只是走到跑步机前,熟练地设置好参数,开始跑了起来。
我在一旁看着,频频点头,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落在跑带上的声音都轻且有节奏,上半身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这种稳定性……很难得。
我在记录板上写下“核心稳定性:优”,然后走到深蹲架旁,开始给杠铃加片。
十五分钟后,奇锐骏额头上微微渗出一层细汗,呼吸稍微有些加深,但依然平稳。
“好了,停。”
我拍拍手,示意她减缓速度,平复心率。
“下来喝口水,准备开始第一组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