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
杠铃片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健身房里显得格外沉重。
我站在深蹲架侧后方,双手虚悬在奇锐骏腰侧,全神贯注地盯着她腿部肌肉的每一次收缩。
“好,这次是最后一组,记住,不用冲极限,我大概能推算出峰值。”
虽然说是测峰值,但我还是留了余地。毕竟,这只是一次临时起意的测试,奇锐骏的身体机能还没完全唤醒,真要冲那种大重量的话,风险太大。
“预备……起!”
随着我的一声令下,奇锐骏咬紧牙关,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伴随着一声短促的低呵,原本沉重的杠铃被她稳稳地推了起来。
“好,这组质量很高。挂回架子上,慢一点。”
“咔哒。”
杠铃杆落回挂钩。
“呼……呼……”
奇锐骏松开了手,整个人都有些站立不稳地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跨前半步,伸出手臂挡在她身后。
“小心。”
她向后靠了过来,温热且带有重量感的身体直接贴在了我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衬衫,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那是刚刚剧烈运动后特有的、充满活力的律动。
我扶住她的肩膀,帮她稳住重心,而那股属于年轻马娘的、混杂着皂角与汗水的气味,就这样毫无阻碍地钻进了我的鼻腔。
“哈啊……哈啊……”
“辛苦了,数据很漂亮。”
我低声说着,试图用这种公式化的语言来掩盖此刻姿势的暧昧。
“抱歉……稍微有点,没站稳。”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喘息,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灰色发丝贴在脸颊上。
“没事,先别坐下,靠着我缓一缓。”
我没敢动,有些僵硬地维持着姿势,伸手从桌上里拿过毛巾,本来想递给她,但看到她那副手都抬不起来的样子,只能叹了口气,抬起手帮她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辛苦了。”
我低声说道。
她微微抬起头,那一直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半睁半闭,水雾蒙蒙的,脸上泛着运动后的腮红。
眼神很安静,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全然的信任,全然的……依赖。
那一瞬间,周围的白炽灯光仿佛暗了下去,恍惚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视线里出现的,是那个总是默默听从我的要求,却在结束训练后会这样强行依靠着我,露出傻乎乎的笑容的那个黑发姑娘。
……暗星?
她的名字在我的喉咙里滚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尖颤抖着,想要去抚摸她,想要去确认她的存在,想要告诉她——
直到指尖触碰到了发丝。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触感。灰色的,带着一点硬度的发质,而不是记忆中那种柔软顺滑的黑发。
在那一瞬间,电流般的刺痛感瞬间贯穿了全身。
我猛地惊醒。
这不是暗星。
这是奇锐骏。
手像是碰到了滚烫的烙铁,唰的一下就抽了回来,动作大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奇锐骏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她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似乎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我,为什么突然间变得如此惊恐而慌乱。
“抱、抱歉。”
我语无伦次地挤出几个字,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种愧疚感,那种仿佛背叛了谁,又仿佛在利用谁的恶心感,瞬间淹没了我。
慌乱中,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她之间的距离,原本支撑着她的手臂也迅速抽离。
“数据……数据够了。你接下来自己拉伸一下,记得喝水,然后回去洗个澡就行。”
我慌乱地抓起桌上的卷尺和笔记本,胡乱地塞进口袋里。
“我……我回去继续工作了,晚饭不用担心我。”
“明天下午见。”
扔下这句话,我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健身房,将那个一脸茫然的身影,连同那份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温情,全部甩在了身后。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
“混蛋……”
我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强撑着站起来,坐回办公桌前,打开那个需要更新的模型文档。
只有工作。
我站在深蹲架前,双手还维持着刚才那种虚握的姿势。胸口处,那种沉甸甸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热度似乎还残留着,隔着衣料,那种触感清晰得让人脸颊发烫。
“分析员先生……跑得真快呀。”
我轻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单薄。
并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被冒犯。
哪怕是被那样突兀地推开,哪怕是被丢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我也很难对他产生什么负面的情绪。
因为那个眼神。
在那个瞬间,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面、带着几分疲惫却又无比专注的黑色眼睛里,没有任何厌恶。
填满其中的,唯有如同受惊野兽般的惊惶与无措。
他看起来……像是快要碎掉了一样。
“拉伸……对,要拉伸。”
我想起了他临走前语无伦次的叮嘱。
轻叹了一口气,我转过身,走到瑜伽垫前坐下。既然训练员先生临走前特意嘱咐了要拉伸,那就不能偷懒。
不管怎么说,听话总是没错的。
我开始按照平日里的习惯,一点一点地舒展着刚才因发力而紧绷的肌肉。
半小时后,淋浴间。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中倾泻而下,顺着发梢滑过脸颊,带走了运动后的粘腻与疲惫。
浴室里雾气氤氲,我闭着眼睛,任由热水冲刷着身体,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刚才的那一幕。
指尖触碰额头的触感。
有些粗糙,带着略厚的茧子,却很干燥,很温暖。
那一刻,他的动作是那么自然,那么温柔,仿佛那是他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可是,当他的手指触碰到我的头发时,那种温柔却在一瞬间变成了惊恐。
就像是……他在透过我,看着别的什么人。
又或者,是在害怕那个正注视着别的什么人的自己。
我低下头,看着水流汇聚在脚边,打着旋儿流进地漏。
训练员先生,看起来有着沉重的过去呢。
那种小心翼翼的距离感,那种明明想要关心却又拼命克制的矛盾,还有那个仿佛被烫伤一般的抽离。
“真是个……让人放心不下的笨拙大人啊。”
我伸手抹去镜子上的水雾,看着镜子里那个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自己。
他现在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安静的、不会逼迫他的空间。一个在他累了、饿了的时候,可以毫无负担地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
“没关系的。”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笑容,轻轻拍了拍脸颊。
关上水龙头,擦干身体,换回干净的常服。
将运动服叠整齐放进包里,我推开更衣室的门。
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下去,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我的脚步一盏盏亮起。
肚子适时地响了一声。
“妈妈这会儿应该还在忙吧……回去吃点东西,早些休息好了。”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空白头像的对话框,最后的记录还停留在昨晚的“晚安”上。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发消息过去。
既然他说要去工作,那就让他安心工作吧。
如果打扰到他,反而就不好了。
但是,让人饿着肚子工作,可不是好孩子的做法。
收起手机,我裹紧了围巾,踏入了冬夜的寒风中。
心情意外地很平静,甚至有些期待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