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李明达微微一怔。
这个词在她听来颇有些市井商贾的意味。
“嗯。”柳贯神情认真,“你知道的,我是教历史的,这个时代虽然书本史料众多,但相较于千年前,现今的大多史料并非原本,被遗失,被篡改的也不在少数。
这些史料辗转千年,不知道经过多少人手,可信度远不如你那个时代的原本。
而且,许多平常细节比如长安街市上货郎如何吆喝、长安城城墙上的告示都写些什么……
这些细枝末节,史官往往不写。你若能说与我听,一来,解了我许多困惑。二来,也是为后人留下无法估量的文化瑰宝。”
他顿了一顿,神态诚恳:“作为交换,我助你了解这个千年后的新世界,抱你衣食住行无忧,如何?”
李明达垂眸思考,良久后,她抬起荡漾着笑意的眼眸。
“成交。”
夜色渐深,窗外灯火阑珊。
柳李二人坐在客厅,隔着白色茶几,开始了跨越千年的第一场“交易”。
起初,李明达还有点拘谨害羞,但说到熟悉的长安城,熟悉的旧事时,她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她描述长安东市胡商的驼队如何铃铛叮当,描述上元节宫门外的灯山如何照夜如昼,描述尚食局特供的“蜜煎”是何等甘甜……
柳凌峰没有打断她,只是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眼神专注而温和地看着李明达。
李明达打了个哈欠,无意识地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留着一点红油印子的小脸
李明达轻咬下唇,鼓起勇气开口:“柳郎,今日奔波,我仪容不整,可否……”
她话还没说完,但柳凌峰便明白了。
一个自幼长在宫闱,事事讲究排场的公主,折腾了这一整天,肯定早就难以忍受身上的尘汗与油渍了。
“是该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了。兕子,跟我来。”
柳凌峰起身,领着李明达走向浴室。
李明达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陌生器物的空间,心下疑惑,脚步不免有些迟疑。
一个巨大的陶瓷缸子,还有各种不知道存放着什么的瓶瓶罐罐。
“这是沐浴之所?”
李明达轻声询问,眼里写满不解惑,“怎的不见浴桶?水从何来?炭火又在何处?”
柳凌峰也懒得解释,索性直接演示起来。他迈步走到花洒前,信手打开开关。
哗!
温热的水流如天女散花,瞬间从花洒喷涌而出,水汽跟着蒸腾而起。
李明达心神俱惊,大眼睛瞪得滴溜圆圆:“此地没有水车,水是如何从高处落下的?!”
“这叫自来水,水从地下的管道来。然后用“泵”加压把水抽到上面储存。“泵”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微型的水车。”
柳凌峰尽量简化解释:“总之,打开这个开关,就有热水;关上,水就停了。”
他关掉水,又拿起一瓶沐浴露:“这个是用来清洗身体的。”
李明达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瓶桂花味的沐浴露,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气味清奇,和宫中惯用的兰膏大相径庭。”
“试试便知。”柳凌峰笑着退到门外,给她留出空间。
“慢慢来,不着急。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有事叫我,我就在外面。”
浴室门被从外面轻轻合上。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光滑的陶瓷壁。
触感冰凉滑腻。
她又望向墙上那个银色的“莲蓬头”,想起刚才喷涌而出的热水。
犹豫再三,李明达还是选择了看起来更接近传统浴桶的浴缸,她学着柳凌峰的样子,小心地拧开热水龙头。
温热的水流注入浴缸,发出悦耳的哗哗声。
李明达看着逐渐升高的水面,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她褪去沾了点尘土的藏红襦裙,解开发髻,赤着脚踏入温热的水池中。
温度恰到好处的热水地包裹住她疲惫的四肢,让李明达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相比宫中需要不断添热水的大木桶,这奇形怪状的陶瓷缸实在舒服太多。
待温水浸润性全身后,李明达犹豫地拿起一瓶沐浴露,挤了一点在手心揉搓起来。
浴缸里的水渐渐凉了。
李明达信手取下柳贯为她预备的浴巾,抖了一抖后,擦干身体,裹在腰间。
李明达轻轻敲了敲门扉,细声细气地说:“柳郎,你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门外,靠在墙上玩手机(备用机)的柳凌峰漫不经心地回答:“没有吧。”
门里宁静了好一会儿后,传来李明达闷闷的声音:“忘了为我准备换洗的衣服。”
门外传来手机落地的闷响。
“完蛋,忘了这茬,兕子,你先等一下,我这就去拿!”
柳凌峰飞也似的扑进一个房间,也没细看,顺手拿了件衣物。
他脚步匆匆,轻轻在浴室门前打开一条小缝,将手中挎着的衣物递了进去。
门内沉默了许久,才传来穿衣声,耽搁了好一会儿,浴室门才被彻底推开。
柳凌峰转过身去,背对着浴室,假装在看夜景。
“柳郎,你的衣品还真是“独特”。”
柳凌峰微微睁眼,却陡然愣住,耳根子微红。
只见,李明达站在浴室门口,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下身穿着一条及膝的灰色百褶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修长笔直的腿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泛着细腻光泽的白色丝袜。
暖黄的灯光洒在她身上,不管怎么看,眼前佳人都与现代少女没什么不同。
李明达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在外面的半截小腿和膝盖,又看了看目不转睛的柳凌峰,脸颊微微泛红。
在唐代,女子即便在夏日,裙裾也至少及踝,露出脚踝都已算大胆,何况是膝盖和小腿?
柳凌峰赶紧移开目光,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兕子,你要是不习惯,我再给你找别的。”
李明达却摇了摇头,她走到客厅的落地镜前,捏着裙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这便是千年后的女子模样么?”李明达喃喃自语。
她转过身,问向柳凌峰:“柳郎,我这般穿着可还妥当?”
柳凌峰这才看着李明达。
上身白衬衫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下身的百褶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李明达站得笔直,双手有些无措地交叠在身前,倒像个犯了错的中学生。
柳凌峰喉咙有些发干:“很合适,挺好看的。”
李明达松了口气,笨拙地整理了着领结,透出一股认真的可爱。
“那便好。入乡随俗,兕子明白。只是,兕子还有一事不明……”
柳凌峰用眼神示意她说。
李明达停顿了一下,轻声询问:“柳郎的家中怎会有女子衣物?”
柳凌峰擦了擦鼻子,笑着说:“害,你说这个啊。这衣物是我妹妹的,她和我住一块。”
说着,柳凌峰指向一个房间。
“那柳郎你的妹妹为何这么晚了还不归家?”
“我妹妹和几个同学旅游去了,两个月以后才回来。”
柳凌峰打开手机上的微信,点开自己妹妹发来的照片。
李明达微微眯眼,目视手机。
照片上,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孩在泰晤士河边喝着下午茶,笑着朝镜头挥手。
“她很可爱呢。”李明达低声呢喃。
柳凌峰看出了她的怅然,关掉手机,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那丫头啊,贼野,根本闲不住,鬼精鬼精的。等以后她回来了,介绍你们认识,她肯定喜欢你。”
“不早了,你先休息吧。”柳凌峰引着李明达走向那间收拾好的次卧。
李明达回过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却化作一句:“柳郎也早些安置。”
卧室门轻轻合拢。
柳凌峰确认里面再无动静后,才转身回到客厅。
沙发上随意搭着李明达换下的那套藏红色襦裙,像一团揉皱了的晚霞。
柳凌峰小心地将衣物捧起。
上好的丝绸,细腻柔滑,虽沾了尘土,但仍能看出原本的华贵。裙摆处,极细的金银线勾勒出忍冬纹,针脚细密,让人不得不感叹古人的精巧。
这不是戏服,更不是仿品。
这是真正来自一千三百年前,由宫廷匠人一针一线缝制,曾穿在大唐公主身上的襦裙,是真正意义上的“无价之宝”。
不能水洗,现代的洗衣液极有可能会对唐代的丝绸造成伤害。
柳凌峰轻轻拾起襦裙走向浴室,拿起牙刷,蘸了点水,小心翼翼地刷洗着上面的尘土。
说来也甚是奇怪。
这襦裙明明经历过尘土油烟的污染,却没有半点异味,反倒有股淡淡的异香。
秉持着专业的学术精神,柳凌峰凑近襦裙,吸了吸鼻子:
“陈皮,檀香,龙涎香……”
还有一股不知名的“香味”。
柳凌峰凑地更紧,脸快贴到衣服上了。
“柳郎?你这是……”
柳凌峰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李明达站在浴室门口,扶着门框,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混杂着震惊,困惑以及某种微妙的怜悯?
李明达半夜口渴出来找水,却撞见了这一幕:
柳凌峰跪坐在浴室门口,手里捧着她的襦裙,脸几乎要埋进衣料里,还在深深吸气。
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兕子,你听我解释……”
“柳郎不必解释,兕子都明白的。”
“你明白?”
李明达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红绯红,一直红到耳根。
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蝇,:“柳郎于我有恩,柳郎若是有这等癖好,兕子……也是可以接受的。”
柳凌峰:“???”
你明白个鬼啊!
在唐代,贵族之间互赠贴身衣物或饰品,有时确为亲密之举。
而深夜捧着女子衣物细嗅,这行为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某些十八禁的东西。
柳凌峰:“不,兕子,你听我解释,我真不是恋物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