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门口的空气凝固了足足三秒。
柳凌峰保持着那个几乎要把脸埋进襦裙的姿势,脑子里瞬间闪过七八种解释方案,但每一种听起来都像拙劣的借口。
至于李明达。
她的脸红得像要滴血,眼神飘忽,指尖无意识地揪着百褶裙的边角,显然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内心风暴。
“兕子,你听我说。”柳凌峰动作僵硬地放下手中的襦裙,像放下一个烫手山芋,“我这是……这是学术研究!”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什么鬼“学术研究”!听起来更可疑了好吗!
果然,李明达抬起眼眸,那双大眼里写满了“我读书少但你别骗我”。
“学术研究?”李明达重复这个词,发音有些生涩。
“对!学术研究!”柳凌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飞快地解释:
“你想想,你是从一千三百多年前来的,身上穿的,戴的,都是那个时代的真实物件。
对我们研究历史的人来说,这就是最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他指着地上那件襦裙:“比如这件衣服的材质,染色工艺,纹样刺绣……呃,当然还有上面残留的香气。
我刚才是在分析它的香料成分:陈皮、檀香、龙涎香,还有一味我辨认不出的。”
柳凌峰手舞足蹈,试图用专业术语堆砌出一道安全的屏障。
李明达静静听着,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思索。
她走到柳凌峰身旁,蹲下身,和他一起看着那件摊开的襦裙。
“柳郎是说,后世之人,会通过这些旧物,去揣度千年前的生活?”她轻声问。
“不止揣度。”柳凌峰松了口气,知道她听进去了。
“是还原,是验证。史书是死的,但这些物件是活的。它们能告诉我们很多书上不会写的东西。
比如唐代贵族女子偏爱什么香型,丝绸织造的精细程度,甚至染料的来源……”
李明达忽然伸手,轻轻抚过襦裙上那金银线绣出的忍冬纹。
“这是尚服局赵司衣的手艺。”
她的指尖停在纹样转折处,“她爱绣忍冬,总爱在叶尖多盘半圈。阿娘生前最喜她做的衣裳。”
柳凌峰怔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对李明达而言,这不是“文物”,这是她刚才还穿在身上的衣裳,是她生活的一部分。
“柳郎。”李明达抬起头,眼神清澈,“若这些旧物对后世的学问有所裨益,你尽管拿去研究便是。只是……”
她顿了顿,脸颊又微微泛红:
“只是下次若要细看,可否提前告知一声?方才……方才着实吓到我了。”
柳凌峰老脸一红,连连点头:“一定一定!是我考虑不周,唐突了。”
误会解除,气氛却莫名有些微妙的尴尬。
两人同时站起身,又同时开口:
“那你早点休息!”
话音撞在一起,两人都愣了愣,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像春冰初裂,化解了之前所有的窘迫。
李明达转身走向次卧,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对柳凌峰很浅地笑了笑:
“柳郎,你想知道那最后一味香料是什么吗?”
柳凌峰点头。
李明达轻轻地说:
“是……我的体香。”
门再次合上。
柳凌峰站在紧闭的卧室门外,整个人像是被那轻飘飘的四个字施了定身咒。
体香。
他机械地走回客厅,关掉主灯,只留一盏落地灯。
那件藏红襦裙还摊在沙发扶手上,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一片凋零的晚霞。
这一次,柳凌峰没敢再凑近。
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隔着一段距离望着它。
“体香……”
柳凌峰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他想起李明达说这话时的神情。
她褪去了羞窘,眼里闪着一点罕见的,近乎狡黠的光,就像是终于轻轻扳回了一城。
那不是挑逗,更像是一种宣告:
看,柳郎,即便是在你的“学术研究”里,也有我知晓而你不明了的秘密。
柳凌峰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湾。
这位公主殿下,似乎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也生动得多。
不知过了多久,柳凌峰才起身,极其小心地用干净的无酸薄纸将那件襦裙一层层隔开,轻轻裹好,放进书房一个带锁的抽屉深处。
他的动作极其小心,郑重得如同保管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当然,这身襦裙也确实是稀世珍宝。
柳凌峰回到自己卧室躺下时,已是后半夜。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却浮现出许多画面:
博物馆壁画下她惊惶回眸的瞬间;热气氤氲中她被辣出眼泪却强说“有趣”的模样;浴室门口她穿着不合时宜的衣裙,脸颊绯红,眼神却清亮如星……
次卧里,李明达同样没有睡着。
她躺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上,身上盖着轻暖的羽绒被,睁眼望着天花板。
一切都太陌生了,陌生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李明达翻了个身,目光落在椅背上的那套“后世女子衣物”上。
白衬衫的料子很奇特,不是绫罗绸缎,却出奇的舒服。百褶裙的褶皱整齐得惊人,像是用尺子量着压出来的。
还有那双袜子……
李明达坐起身,伸出自己的腿,在小夜灯的光线下仔细端详。
袜子薄如蝉翼,紧紧贴着皮肤,泛着珍珠般细腻的光泽。
最奇妙的是,在脚踝侧面,有一行极小的、她看不懂的黑色符号:
“A·T·F·I·E·L·D”(注:新世纪福音战士有关)
她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些符号。
这是什么?某种符咒?还是这个时代的纹饰?
她又想起柳凌峰捧着襦裙细嗅的模样,想起他急赤白脸解释“学术研究”的样子,忍不住抿嘴轻笑。
这个柳郎,有时候看起来很可靠,有时候又……有点傻气。
但他是真的在帮她。
从博物馆里毫不犹豫地带她离开,到耐心地解释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再到刚才即便被误会,也第一时间考虑她的感受。
“柳氏儿郎……”
李明达轻声呢喃,指尖划过袜子上的符号。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还在世时说过的话。
那时她大概五六岁,趴在母亲膝头,听母亲讲起当年嫁给父亲前后的旧事。
“兕子,你要记住。”母亲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
“这世间男子,有才华者众,有担当者寡。若有一人,既有才学,又肯为你费心周全。那便是难得的福分。”
当时的她懵懵懂懂,只记得母亲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柔软又怅惘的光。
如今想起,心头却莫名一动。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该如何活下去。
至于其他……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睡意渐渐袭来。在彻底沉入梦境前,她最后的意识是:明天,得问问柳郎,这袜子上的符号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