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母满怀歉意地朝柳凌峰和李明达笑了笑，低头对孩子说：“宝宝，不能随便指别人哦。”
接着，她又对李明达点头致意：“不好意思啊，孩子小不懂事。”
李明达虽听不懂“冰雪奇缘”和“艾莎公主”是什么意思，但能感受到对方的善意。
“你，你好，小妹妹，我叫李明达。”
李明达按柳凌峰教的，用普通话介绍自己，嘴唇微勾，生涩地冲眨巴着大眼睛的可爱女孩挤出笑容。
“哇，大姐姐笑起来真好看！萌萌请你吃糖，姐姐快吃吧，可好吃了！”
小女孩嬉笑着将手里的葡萄味棒棒糖递给李明达。
“谢……谢谢。”
李明达受宠若惊，感受到小女孩传递的善意，她的心中暖意升腾。
这是来到后世以来，除柳郎外，第二个向她无条件传递善意的人。
电梯到达一楼后，小女孩被母亲抱着走出电梯间，一边走还一边朝李明达挥了挥肉嘟嘟的小手。
“姐姐再见！”
“再见……”
李明达小心地剥开塑料糖纸，含住葡萄味棒棒糖。
浓浓的，酸甜的葡萄味在嘴里迸发开来。
她嘴里甜，心里更甜。
含着甜甜的棒棒糖，李明达的思绪也不由得恍惚起来，眼前浮现幼小的新城公主的身影。
“阿姐！阿姐天下第一好，三哥和阿耶天下第二好！”
雀奴（新城公主乳名），阿姊想你了……
葡萄味的甜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人工香精的尖锐，奇异地将李明达拽回千年前某个遥远的午后。
那是贞观十年的春天，她才九岁。
那时，太液池边的樱桃刚刚结出青涩的果子，三哥哥李治，那时的他还是晋王，偷偷从尚食局顺来一小罐西域进贡的葡萄饴。
兄妹三人躲在宫殿里的假山洞里，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葡萄饴。
雀奴（新城公主）吃得满手黏糊糊，咯咯地笑着往她袖子上蹭……
“阿姐要变成小花猫了！哈哈！”
…………
“兕子？”
柳凌峰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唤醒。
电梯已经停在了三楼，门开了又关，关了小半，又因感应到人而重新打开。
柳凌峰站在门外，一手挡着电梯门，正担忧地看着她。
“你没事吧？”
李明达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一片。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指尖触到冰冷的泪水，才惊觉自己竟在人来人往的商场电梯里失了态。
“没事。”李明达匆匆走出电梯，低下头，不想让柳凌峰看见自己红肿的眼睛。
“只是这糖太甜了。甜的发腻。”
柳凌峰没有追问。
他是一个有高敏感人格的人，一个恋旧的人。
他太明白那种被一根味道，一个画面，甚至一缕气味猝不及防拖回过去的感受。
因此，柳凌峰只是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几张纸递过去。
“擦擦。”柳凌峰声音轻柔：“我们先找个地方坐坐。”
三楼有一家咖啡厅，落地窗外是商场的中庭，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
柳凌峰点了一杯冰美式，给李明达要了一杯热牛奶。
毕竟，他也不敢确定一千多年前的肠胃能否接受浓浓的咖啡因。
虽然说可乐李明达的肠胃能接受，但可乐的咖啡因含量哪能和咖啡比。
两人坐在靠窗的角落。
李明达小口喝着牛奶，目光落在中庭来来往往的人群上。
许多年轻女子穿着短裙，热裤，露出大片肌肤。
有亲密无间的情侣手牵着手，有说笑走过，有母亲推着婴儿车，有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在派发传单……
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正常”。
李明达转头看着柳凌峰，声音还有些沙哑，“后世女子都可如此自在么？”
柳凌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明白了她在问什么。
“至少在我们国家，是可以的。女子可以自由出门，工作，读书，选择自己的婚姻。
当然了，在别的番邦国家仍旧有不平等，有偏见，但至少在这里，男女是平等的。”
“法律……”李明达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那女子亦可为官？”
“可以。我们有女部长、女大使，女科学家，女飞行员……还有很多女性在各自的领域都很出色。”
当然，李明达不知道的是，在她死后的几十年后。武则天篡逆李唐，那时候就有女子做官了。
不过，能力啥的你先别管，什么下场你也别管。
李明达沉默了很久，久到柳凌峰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才轻轻吐出一句：
“真好呢。这个时代的女子，很自由。”
李明达把剩下的半杯牛奶喝完，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眼圈还微微泛红。
“柳郎，我们不是要买衣物么？”李明达轻轻问，“该去何处？”
…………
女装区在四楼。
柳凌峰这辈子从没如此紧张地逛过街。
他像个尽职尽责又手足无措的导游，领着李明达穿行在琳琅满目的店铺间，努力解释着各种她从未见过的服装品类。
“这是T恤，日常穿的。
这是连衣裙，一件式的。
这是牛仔裤，布料很结实……”
李明达听得很认真，时不时伸手摸摸面料，或者仔细端详上面的印花。
她的专业态度让柳凌峰想起博物馆里那些拿着放大镜研究文物的老专家。
终于，在一家风格简约的店里，李明达停下了脚步。
橱窗模特身上穿着一件浅杏色的改良过的汉元素连衣裙。
交领右衽，系带设计，面料又轻又软，裙摆绣着淡雅的缠枝莲纹。
既有古意，又不显突兀。
“这件衣物。”李明达的眼睛亮了起来，“倒有几分似我旧时衣裳，却又不同。”
柳凌峰松了口气。
他原本担心李明达会难以接受完全现代的服装呢，现在看来，完全是瞎操心。
“试试？”柳凌峰示意店员。
试衣间里，李明达花了些时间才弄明白拉链和暗扣的用法。
当她走出来时，连见多识广的店员都忍不住赞叹：“小姐姐穿这件太好看了！气质特别配！”
镜子里的少女亭亭玉立。
浅杏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交领设计勾勒出纤细的脖颈，裙摆及踝，随着她的转身轻轻飘荡。
李明达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这像是她，又不像她。
像是那个穿着重重宫装，行走时环佩叮当的晋阳公主，又像是……
像是一个全新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影子。
“喜欢吗？”柳凌峰问。
李明达点点头，又摇摇头：“喜欢。但太贵了。”
她看到了吊牌上的价格：999元。
柳凌峰摊了摊手，不由得笑了：“说好的交易呢？这是我预付的咨询费。”
没等李明达同意，他不由分说地付款，让店员开票，又顺手挑了几件基础款的T恤，长裤和内衣。
结账时，李明达的目光被收银台旁边的小货架吸引了。
上面挂着各种发饰：发圈，发夹，发簪……
大多是塑料或合金材质，造型可爱，价格便宜。
她拿起一支简单的木簪，簪头雕成小小的玉兰花苞。
“这个簪子。”她轻声说，“很像阿娘当年给我的那支。
只是那支是羊脂玉的，花苞里还藏了机关，轻轻一按，会吐出一粒香丸。”
柳凌峰心念一动：“喜欢就买。”
“可是……”
“咨询费的一部分。”柳凌峰已经扫码付了款，“就当是研究样本。我想知道唐代发簪和现代发簪的工艺区别。”
这理由找得冠冕堂皇，连店员都信了，看向柳凌峰的眼神充满了对“暖男”和“学术爱好者”的敬意。
李明达握着那支廉价的木簪，摩挲着粗糙的雕工，却笑得眉眼弯弯。
“那便，多谢柳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