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柳凌峰坐在店内的休息沙发上，目睹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服装文化碰撞”。
李明达对每件衣服都有疑问：
“此衫为何无衽？”（指着T恤）
“此裙何以短及膝上？”（指着短裙）
“此裤何以如此紧束？”（指着牛仔裤）
导购员脸上的笑容从热情到困惑再到勉强维持，最后几乎是用求救的眼神看向柳凌峰。
柳凌峰只好上前解围，又挑了几件最基础的纯棉T恤，休闲裤和连衣裙，让李明达去试衣间试穿。
试衣间里，李明达面对三面试衣镜，再次愣住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
镜中的少女也伸出手，指尖与她相触。
“竟有如此清晰的铜镜……”她喃喃自语。
门外传来柳凌峰的声音：“兕子，需要帮忙吗？”
“不、不必。”李明达回过神，穿上衣物。
当她终于穿好衣服走出试衣间时，柳凌峰眼睛一亮。
简单的浅蓝色棉质连衣裙，长度及膝，款式大方。
褪去了华服钗环，洗去了宫廷的疏离感，眼前的少女清新得就像初夏清晨的栀子花。
只是她站姿依旧笔挺，双手交叠在身前，眉眼间那份属于公主的矜持气度，再普通的衣服也掩不住的。
“很好看。”柳凌峰由衷地说。
导购员也连连点头：“小姐姐穿这件真的很显气质！”
最终，他们买下了几件连衣裙、两三件T恤，两条休闲裤。
“柳郎，接下来，该买什么了？”李明达问。
柳凌峰挠头挠头，红着脸低声说：“内衣内裤。”
“内……衣？”
李明达重复这个词。
她的眼中先是困惑，随后猛地反应过来，脸颊“唰”地染上一层红晕。
李明达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即便在相对开放的唐代，女子的贴身衣物也是极私密的话题，绝不可能与男子，尤其是非亲属的男子公然讨论。
柳凌峰也意识到自己的直白不妥，连忙压低声音解释：“我的意思是你需要换洗的贴身衣物。
这个时代有专门的女装专卖店。我们去看看？”
柳凌峰语无伦次，比在课堂上讲玄武门之变时还紧张。
李明达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微妙起来
最后还是柳凌峰硬着头皮，凭着记忆朝商场三楼的女性内衣区走去。
他记得妹妹柳轻轻常逛的几个专卖店都在那边。
李明达跟在他身后半步，始终低着头，脚步比之前更轻更慢。
内衣区的灯光比楼下柔和许多，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各色蕾丝，丝绸还有棉质的内衣整齐陈列在精致的展架上，款式从简约到性感，应有尽有。
柳凌峰在入口处停下，感觉自己的脸颊快烧起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用最学术也是最正经的语气说：
“那个……我去那边的休息区等你。兕子，你自己挑？尺寸的话……”
柳凌峰卡壳了。
尺寸怎么解释？ABCDEFG？还是报具体数字？
对一个唐朝公主说“你的胸围大概75B”？
怕是自己话没说完，就要被当成登徒子一拳ko了。
李明达终于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柳郎不必为难。”她的声音很轻，“我虽不知后世规制，但既有尺码，想必有度可量。烦请柳郎告知店铺娘子，请她帮忙便可。”
她的应对得体得让柳凌峰愣了愣。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公主或许不熟悉现代文明，但她在人际关系和危机处理上的智慧，可能远胜于他。
“好，好的。”
柳凌峰如释重负，招手叫来一位看起来最和善的中年导购，“阿姨，麻烦您帮我……帮我表妹选几件合适的内衣。要舒适，基础的就行。她刚从国外回来，不太了解国内的尺码。”
为了不惹人怀疑，柳凌峰临时给李明达安了个“海归”人设。
导购阿姨笑眯眯地点头，在李明达身上迅速扫过，经验老道地估摸着尺寸：
“小姑娘身材真好，穿什么都好看。来，跟阿姨来这边量一下。”
她亲切地挽起李明达的手臂，边走边轻声细语地介绍：“现在内衣啊，讲究多了。
有调整型的，聚拢的。小姑娘你皮肤白，穿浅色系的好看。要不要试试这款真丝的？特别舒服……”
声音渐远。
柳凌峰长长松了口气，走到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感觉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学术答辩。
他拿出手机，想分散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点开了浏览记录里关于“唐代女性内衣”（注：真的是正经学术资料）的页面。
· 诃子：唐代流行的一种无带抹胸，用布料在胸前系结，常与长裙搭配。
· 袔子：类似背心的内衣，有肩带，多用丝绸制成。
· 袜腹：束腹用的长条布带，兼有内衣功能。
· 材质：以丝绸为主，贵族多用绫罗绸缎，饰以刺绣。
· 色彩：偏好红、紫、青等鲜艳颜色，尤爱石榴红……
柳凌峰不禁想象起李明达穿着石榴红诃子的模样。
但他随即猛地摇头，把画面甩出脑海。
柳凌峰，你是历史老师，不是变态！
对方虽然是古人，古代女子虽然十六岁到了出嫁年龄！
但这里是现代，对方可是个未成年！
想想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学生，还有你的五险一金，每年还有暑假寒假的编制铁饭碗！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
约莫二十分钟后，李明达从试衣间区域出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购物袋，脸上没什么表情。
导购阿姨跟在她身后，笑得合不拢嘴：
“小姑娘眼光真好！那件米色的无痕款特别适合你，又舒服又好看！下次需要再来啊！”
柳凌峰连忙起身，快步走过去，接过李明达手里的袋子。
“兕子，你都……挑好了？”柳凌峰问道，咽了口唾沫。
“嗯。”李明达点头，眼神飘向别处，“多谢柳郎费心。”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个话题，转身朝电梯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