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看了一会儿手机,堇的那边还是没有回复。
“怎么总感觉我被坑了呢。”
我念叨着继续摆弄着手机,往下划着看见了一个红色的圆圈。
“早上没给她回复啊。”
毕竟也是开学了,她是我的学姐,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虽然我和她一直保持着距离,但……还是算了吧。
去年的那三个月,我跟她也是说了我的意见,但是没有任何作用,我也实在无法理解她的想法。
我能做的就是离她远一点吧。
想起她,就想起那个任务,心情总会不自觉地低落。
我收起手机,走出校门。
“桐君,好久不见。”
她果然来了——梨川爱梨。
“是啊,学姐。”我挤出一个礼貌的笑,“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回去了。”
我转身就走,脚步快得不像平时。
自从我重生以来,系统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在脖子上。
我对喜欢我的人变得异常敏感,不是因为自恋,而是因为那是雷区。
而梨川爱梨,是目前最大的那颗雷。
我必须离她远一点。
不是因为我讨厌她。
是因为我怕。
怕自己回头,怕自己停下来,怕自己哪怕只说一句“你别哭”,都会被系统判定成暧昧,然后……
死神就站在旁边,等我犯错。
“桐君……”她的声音发颤,带着明显的哭腔,“你、你真的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吗?”
我指尖一紧,心口像被什么捏住。
我什么时候会把女孩子逼到这种地步?
可我更清楚,只要我停下,她就会以为自己还有机会。
机会这种东西,对她是希望。
对我却是毒。
我咬着牙,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
“不!不要走!”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听着我身后声嘶力竭的叫喊声,我脚步僵了一瞬,指尖都下意识地收紧了。
那声音太用力了,像把一个人的自尊、委屈、孤注一掷全挤在一起,硬生生砸过来,砸得我后背发麻。
我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我冷酷,也不是因为我讨厌她。
恰恰相反,我太清楚只要我回头,看她一眼,甚至只是停下来一秒,她都会把那当成还有机会。
她会抓住那一点点缝隙,把它当成救命稻草,把自己再一次推到更深的泥里。
我不能给她那种希望。
更不能因为自己的心软,让她以后有更多理由伤得更重。
“请,真的不要搞得难堪。”
我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还要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紧。
她的哭声瞬间更重了。
我咬了咬牙,把剩下的话也硬逼了出来。
“放弃吧。”
“这样对谁都不好。”
说完,我把头埋得更低,像逃一样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跑着离开。
风从校门外的路口吹过来,拂过脸颊,本来应该凉快,却偏偏像贴着皮肤的灼热。
我的耳朵里还残留着她的哭声,像没关掉的噪音,怎么甩都甩不掉。
直到拐过街角,穿过人群,站在便利店的招牌阴影下,我才猛地停住脚步。
我回头望了一眼。
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条路依旧热闹,隔壁学校放学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着,谁都不会注意一个站在角落里哭的女生,也不会注意一个在逃跑的我。
她没有追上来。
没有拉住我,没有抱住我,不让我离开。
这当然是我的幸运。
可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清楚,我对她来说,是不幸。
不是我做了什么恶事,而是我只要存在,就会成为她执念里那道非要得到的影子。她越挣扎越用力,就越会伤得更深。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胸口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怎么都轻松不起来。
回家的路并不远。
可那天我走得格外慢。
路边的风景没有变,电车的声音没有变,连天色都还是那种普通的午后明亮,可我偏偏像被抽走了力气一样,连抬手整理头发都显得麻木。
到家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我换下鞋,站在玄关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往里走。
明明我做的是正确的事。
明明我已经把话说得足够清楚、足够决绝。
可心里还是沉得厉害,像背着一袋湿透了的沙子,一步一步往下坠。
“哟,儿子,回来了,吃午饭了吗。”
客厅里传来父亲高山智彦的声音,那种温和得像白开水一样的语气,一开口就能把人心里那点阴郁慢慢冲淡。
“哦,是的。各位,我的可爱的儿子回来了。”
显然,他正在直播。
父亲的频道最近很火,标签写着【情感咨询】。
说来也怪,他以前明明做的是金融管理类内容,自从原主那段时间出事之后,他就像是被迫把自己训练成了半个心理学家。
书架上多了心理学书,抽屉里全是笔记,甚至连我在医院的康复流程他都能倒背如流。
那时候,他一夜白头。
直到我穿越过来,这个家才慢慢重新活过来。
而父亲也像是终于找回了某种“我能救人”的信心,干脆把频道彻底改成了情感咨询。
我站在玄关,冲他摆摆手,示意我还没吃。父亲朝我点了点头,继续对镜头说道:
“各位,我一会儿就要去准备午饭了。”
“现在我先联系最后一位咨询者。”
我没再打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把袋子放在桌子上,我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发呆。
胸口还压着刚才在校门口那件事的余韵。
梨川学姐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耳膜上,我明明已经走远了,却还是听得心里发沉。
父亲直播一直戴着耳机,我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只能听见他一段段温和的引导。
“你好。”
“你说你在初中毕业时,有一个男生向你表白。”
“你拒绝了。方便说一下原因吗?”
父亲停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听对方说话,然后才缓缓开口:“嗯……后来你就联系不上他了,是吗。”
“你现在的愧疚是真实的,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拒绝本身并不等于伤害。真正让人受伤的,往往是拒绝之后的沉默和断联。
“因为那会让对方在心里反复补完是不是我不够好。”
我听到这句话,心脏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这不是在说她,也是像在说原主。
同时,也是对我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耳边父亲的声音逐渐变得遥远,像潮水一样一层层退去。
感觉好累啊……
脑子里梨川的哭声还在,父亲的安慰也还在,它们像两股相反的力把我拉扯得昏沉。
最后,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东京,雾村家。
“姐,你刚刚跟谁连线呢?”
雾村圭端着咖啡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探头看了一眼雾村清的电脑屏幕上的直播页面。
“你又在看这种情感主播?”
雾村清像被戳了一下似的,立刻把手机扣住,语气有点硬:“你行李准备好了没?”
“姐,你别岔开话题啊。”雾村圭眯起眼,“你这个反应……”
“是不是又跟高山有关?”
“没有。”雾村清回答得很快,快到不自然,“就是……刚才那个主播声音有点熟。”
“熟?”雾村圭来了兴趣,直接挤到她的身边翻起了网页,“我看看。”
雾村清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就点开了浏览记录,把刚才那条直播切片翻了出来。
屏幕里,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叔戴着耳机,对镜头说着话。
雾村圭盯着看了两秒,忽然诶了一声。
“这不是……”她皱起眉,“高山叔叔吗?”
雾村清的指尖一颤。“……像。”她低声说。
“何止像,这就是吧?”圭把进度条往前拖了拖,又听了几句,越听越笃定,“声音也像,语气也像。”
她嘀咕着:“不过这头发怎么白成这样?一年都不到吧?”
雾村清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屏幕里那张脸,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也许并不是唯一一个被那段过去困住的人。
雾村清伸出手,把手机拿回来,指尖停在关注按钮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按灭屏幕,低声说:“算了。”
圭歪头看她:“算什么?”
雾村清抿了抿唇,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没什么。只是觉得世界太小了。”
……
“哥,醒醒了……”
耳边的声音很近,像是隔着一层棉花传进来的。
我意识还没完全回到身体里,眼皮就先动了动。
下一秒,一张熟悉的脸几乎贴到了我面前。
是堇。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床沿,眨巴着眼睛,像是专门来确认我有没有活着。
我沉默了两秒,终于把眼睛睁开到能看清人影的程度,然后很平静地吐出一句:
“……你又进我房间了?”
“你先别怪我。”堇理直气壮,“我在门口叫了你三次,你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还以为你又梦到什么奇怪的东西,直接原地昏迷了。”
我抬手揉了揉额头,嗓子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哈欠。
困意像父亲早上熬的糖浆,黏得我脑子发钝。
“我又忘记锁门了。”
“是啊。”堇伸手揉乱我的头发,动作熟练得像是在给猫顺毛,“所以没有我,你今天连晚饭都吃不上。”
“……都晚上了?”
“可不是嘛。”她抬眼看了眼窗外已经变暗的天色,“你一觉从中午睡到现在,睡得像被人打晕一样。今天就这么累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累,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累是真的,不止是身体的疲惫,更像是从学校一路忍到现在的那种精神耗损,终于在家里这点安全感里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就直接断电了。
“有点。”我承认,“你先出去吧,我缓一会儿。”
堇盯着我两秒,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还会突然倒回床上继续睡。
最后她哼了一声,往门口走去。
“那你快点,爸都快把饭热第三遍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残留着白天六楼走廊那股冷风的触感。
那种被看见、被误会、被迫扮演的紧绷感,在这一刻终于慢半拍地涌上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胸口那团闷气压下去,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
“好累啊……”
我对着空气小声抱怨了一句,像是对自己撒个娇。
然后才拖着还没完全醒透的身体换好外套,推门走出去。
楼下的灯已经亮着,客厅里飘着温热的饭菜香。
那味道很家常,不需要看就知道是父亲的手艺。
酱油炖菜的甜、味噌汤的咸,还有煎鱼那股油脂被火烤开的香气。
我下楼时,堇已经坐在饭桌旁,端端正正地捧着碗,像个等开饭的小学生。
父亲从厨房里出来,围裙还没解,见我出现,明显松了口气。
“醒了?快来吃饭。”
“爸,好香啊。”我走过去坐下,条件反射地先闻了一下味道,胃立刻醒了,“我是不是睡得太久了?”
“没事。”父亲把热好的汤放在我面前,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今天开学日,人多事也多,累很正常。”
他停了一下,像是随口一问似的补上一句:“身体没事吧?”
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父亲的眼神总是这样不急不躁,却能把你的情绪看得很透。哪怕他什么都不说,也会让人下意识想把糟糕的事藏好。
“没事,一切都好。”我笑了笑,把那句差点社死硬生生吞进肚子里。
堇一边夹菜,一边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哥,那袋子里那套衣服怎么样?”
我筷子一顿,差点夹空。
下一秒,立刻给她递了个眼神——别在爸面前乱提。
堇咕嘟一声把话咽下去,眨眨眼,装无辜。
然而还没等我松口气,父亲已经淡淡开口。
“我看见了。”
空气静了一拍,我和堇同时僵住。
父亲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菜咸了点。
“放在袋子里,没藏好。你们两个一个装得像没事,一个以为我什么都不懂……这才最明显。”
堇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
“爸……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父亲反问。
他想了想,笑了一下,那笑不是调侃,更像是一种接受现实后的释然。
“我更关心的是,你们有没有受委屈。”
堇听见这句,立刻把筷子放下,像是要开演讲似的举手。
“没有!绝对没有!是我提议的!”
我脑子一抽,下意识也接了一句:“也没什么……”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没什么”这种说法,反而像是藏着更大的事。
父亲没有追问,只是把菜往我碗里夹了一筷。
“桐。”
“嗯?”
“如果是你自己愿意的,那就行。”他顿了顿,“如果不是你愿意的,那也可以不做。”
这句简单的话落下,我的心口反而像被轻轻按了一下。
那种白天一直压着的紧张感,忽然就松了点。
我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像是掩饰情绪一样含糊道:
“……谢谢爸。”
堇也赶紧跟着说:
“谢谢爸!”
父亲笑着摆摆手。
“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饭桌重新恢复了日常的声音,筷子碰碗的轻响、味噌汤的热气、堇一边嚼一边小声说这鱼好好吃。
我盯着碗里的白饭,忽然觉得这种晚饭时刻,真的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