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里安安静静的,车厢像刚打扫过一样干净。
大概是今天出来得早吧,还没到上班族挤成沙丁鱼罐头的时间。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双眼无神地盯着车顶那条灯带,脑子却在重复播放昨晚的事故回放。
“……昨天晚上又忘记关门了。”
我把这句真理在心里默念了第不知道多少遍。
事实证明,锁门这件事如果没有做到锁门后绝对不再出门一步,那就等于没锁。
因为一旦出去,回来之后总会少一道程序——比如再检查一次门锁。
而只要少一次检查,就会在半睡半醒的清晨,迎来堇那种堪比特种兵突袭的叫醒服务。
想到这里,我的太阳穴都开始隐隐作痛。
“哥嘛,别生气了。”
堇坐在我对面,双腿并拢,背挺得笔直,乖得像一只被主人带出门的小兔子。
她双手撑着座位边缘,眼巴巴地看着我,眨巴眨巴眼睛,像在等投喂。
“你都一早上没跟我说话了……”
她忽然抬手擦了擦眼角,动作极其标准、极其流畅,仿佛排练过。
“难道你真的忍心让你这么可爱的妹妹,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出来吗?”
我盯着她那一滴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沉默了两秒。
明明我这一年已经见识过她多少次这种表演了,明明我也早就知道她是装的。
可每次她做出这种表情,我心里还是会莫名其妙地发软。
可恶。
我连亲妹妹撒娇都能心软,那以后遇到真正的告白,我怎么撑得住?
就连昨天摆脱梨川学姐的纠缠,都感觉我快丢了半条命。
脑海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闪过昨晚系统弹窗的那行字:【冷处理LV1(对告白类事件心理负担降低)】
必须尽快把它拿到手。
不然我迟早会被自己这种心软病害死。
“行了行了,别装了。”我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还轻,“你要是不扑到我床上就没这个问题了。”
堇立刻收起泪眼汪汪,理直气壮地挺起胸:“我肯定不会这样了嘛!”
下一秒,她就像松开的弹簧一样嗖地蹿到我旁边,动作熟练得让人怀疑她在练的不是乐器,而是田径。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双臂顺势抱住我的胳膊,整个人贴得严丝合缝。
你这叫肯定不会?
我还没来得及吐槽,她已经抱起我旁边那个纸袋里面装的,正是那套我不愿意多看第二眼的女装。
堇捧着袋子,表情却像捧着圣遗物一样认真。
“哥,我已经和吹奏部那边都说好了。”她压低声音,像在讲作战计划,“你明天就站在最前面举牌子就行了。”
“举牌子?”
“对啊!最前面!”堇点头点得像打桩,“而且我们已经给你设定好了新身份。”
她伸出手指,在我面前比划着,越讲越兴奋。
“你的新身份是——二年级吹奏部前辈!”
“因为一些私人原因,今年决定退出吹奏部,所以只来帮忙迎新最后一次!”
我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你这设定还挺完整。”
“那当然。”堇得意地抬了抬下巴,“设定越完整,越不容易穿帮。”
我叹了口气,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听着没什么问题。也就是说我只要在那站一段时间,等招新签表结束,就可以撤了,之后甚至都不用在吹奏部露面?”
“当然啦!”堇拍着胸脯,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我怎么可能一直麻烦哥哥嘛!”
她话音一转,抱着袋子微微前倾,露出一个有点坏的笑。
“等她们签了入社申请表,就算再也见不到漂亮的高山学姐也无所谓了!”
我看着她那副把新生当资源收割的嘴脸,沉重地叹气:“怪不得你们吹奏部成绩这么差……一个两个光想着拉人,别的都不管。”
堇立刻鼓起脸,像被戳中痛处的小动物:“先有人来才行啊!没人来谈什么成绩!”
她抬起头,眼神一下子认真起来,语速也快了些,像憋了很久的委屈终于找到出口。
“哥你忘了去年我们部只招了不到十个人吗?”
“还是我们软磨硬泡,一个都没走,才刚刚够府赛的人数限制!”
“高三前辈们一毕业,我们空缺更大了。”
“今年第一目标就是解决人数问题——连府赛都参加不了的吹奏部,是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
她说到最后,声音小了一点,手指还不自觉攥紧了袋子。
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她平时再怎么闹腾,再怎么算盘打得响,终归是为了那份执拗。
为了那件她喜欢得不得了、也拼命想守住的事。
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别一副要哭的样子。”
“我才没有要哭!”堇立刻嘴硬,转眼又伸出手摇我的胳膊,眼睛亮得像灯泡。
“所以哥……你要不也加入进来吧!”
“别想。”我毫不犹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围棋社那边也忙。”
“你就算不去围棋社,大石哥也不会说什么的!”堇立刻抬高声音,“你的技术就是全国第一的!”
“谢谢夸奖。”我点点头,语气平静,“我承认我很强,但加入你们还是不可能。”
堇刚要继续撒娇,电车忽然放缓,车厢里响起了广播。
【现在到达山本站。山本站到了。下一站是云丘花屋敷站。右侧车门即将打开。请注意安全。】
车厢轻轻晃了一下,窗外的景色慢慢停住。
现在才七点多,这么近的距离,又是这个时间点,几乎没有学生上车。
身旁的车门打开,冷风卷着清晨潮湿的气息钻进来,像一只手从衣领里摸过去,让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有一道身影踏上车厢。
百褶裙,黑色裤袜,棕褐色的小皮鞋——标准到像教科书一样的制服搭配。
但最引人注意的不是制服,而是她身上那种“与周围毫无关系”的气质。
她没有张望,也没有在意车厢里坐着谁,脚步不快,却异常稳,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要坐在哪里。
——森田美奈。
昨天的新生典礼上,站在讲台上的新生代表。
她走到我对面坐下,动作干净利落得像剪刀裁纸:先把裙摆抚平,再把背挺直,最后才塞上耳机,闭上眼睛。
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
甚至连呼吸都像是被她刻意收起来了。
如果不是我确实看见她上车,我甚至会怀疑对面坐着的是一幅被摆好的雕塑。
这么早?这个时间点能坐在电车里的学生就是我和堇这两个有秘密行动的。
下一站就是学校,也就是说,她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到校。
一般新生别说提前一小时了,能不踩点就算家里祖坟冒青烟。
她却像是早就习惯这种节奏。
明明就是就是一个新生,感觉就像是一个三年级的学姐一样自然地上车。
我心里那点任务雷达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越是这种不合常理的人,越有可能和接下来的麻烦扯上关系。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两眼。
森田的脸很小,五官精致得不像刚升高中的新生,肤色偏冷白,像玻璃照出来的那种白。
头发是很规整的黑色,长度及肩,发尾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最特别的是眼睛,不是那种活泼的可爱,而是淡得近乎无情,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黑曜石。
明明闭着眼,却让人觉得她随时都能睁开,然后一眼把你看穿。
“哥,你认识她吗?”
堇突然凑近,嘴唇几乎贴到我耳朵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讨论一颗炸弹。
我也压低声音回应:“见过一次。昨天上台发言的新生代表。”
“哦,就是她啊。”堇眼睛微微眯起,像在鉴赏什么稀有动物,“我当时只记得她说话很硬,没对上脸。”
硬?
你这形容也挺硬的。
我正想提醒她别盯得太明显,结果堇已经把护哥雷达开到最大,眼神直勾勾地扫过去。
那种视线,说句夸张的,像是下一秒就能掏出上低音号把人敲晕拖走。
我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你收敛点。”
堇不情不愿地别开脸,嘴里小声嘀咕:“我只是确认一下危险程度。”
“她又没做什么。”我叹气,“而且你这样太明显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直看她?”堇立刻反问,理直气壮得像审判官。
“我没有一直看,我只是确认一下她是不是我认识的人。”
堇哼了一声,明显不信。
为了避免这场兄妹审讯继续发酵,我干脆背靠座位,闭上眼睛,装作这个车厢里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当然我还是忍不住又瞟了她一眼。
不是因为她漂亮。
而是因为她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普通人。
就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光看着鞘就知道里面一定不是什么温柔的东西。
就在某一瞬间,我的视线刚抬起来对面的森田也同时睁开了眼。
没有睡醒的迷茫,也没有被吵到的不悦。
她的眼神清醒得可怕,像是一直都醒着,只是在等你抬头。
那一瞬间,我甚至有一种错觉:
不是我在偷看她。
是她一直在看我。
森田摘下了一只耳机,视线落在我脸上,语气平淡,却像直接把一张判决书拍在桌上。
“学长,别再看了,很明显。”
“抱歉。”
堇在旁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嗯?”,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关键词。
我立刻抢在她开口前补救:“我只是觉得你眼熟,是昨天见过一次。”
森田盯了我两秒。
那两秒很短,却足够让我回忆起前世被老板盯业绩的恐惧。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嗯。”
就一个字。
她重新把耳机戴回去,再次闭上眼睛,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也不敢再抬头了,干脆低头玩手机,假装屏幕上有能拯救世界的内容。
堇却还没消停,她靠过来,声音更低:“哥,她刚才是不是在威胁你?”
“不是威胁,只是边界感强。”
“我不喜欢她。”堇总结得非常果断,“她对你不礼貌。”
“你怎么就不喜欢了?我们连一句正常话都没说过。”
“直觉。”堇抬起下巴,一脸你妹永远不会错。
我懒得和她争,继续装死。
电车缓缓减速,语音播报响起。
【现在到达云丘花屋敷站。云丘花屋敷站到了。下一站是川西能势口站。右侧车门即将打开。请注意安全。】
车厢轻轻晃了一下。
我背上背包,提上袋子,跟着堇站在了门口。
我回头还看了她一眼,她给我一种莫名的害怕的感觉,但也许是男人的本能迫使着我去探求这一种危险。
森田还坐在那里,但眼睛并没有完全闭上。
那条细细的缝里,黑色的瞳孔像针一样,稳稳地扎在我身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哥,发什么愣呢。”堇拍了一下我的后背,激起了我的一身冷汗,“是森田同学吧,到站了。”
“谢谢。”她平静地回答着,跟着我们下了电车。
剩下的路程她一直跟在我们的身后,像是一个幽灵。
“堇,今天是不是有些冷。”
“没啊,哥,你是不是紧张了,别紧张嘛,哎呀,你怎么还出汗了,要是冷的话……嗯?咱们快走几步先去吹奏部吧。”
堇似乎没搞懂我在说什么,依旧自然地走着。
所以,这是单单针对我的压迫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