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站台到校门不过几分钟路。
正常的新生要么低头刷手机,要么踩着点赶路,要么和同行的初中朋友叽叽喳喳。
哪怕一个人,也会散发出一种我还不熟的生涩,视线乱飘,脚步犹豫。
森田却没有,她像是早就把路线背进骨头里。
不左右张望,不东张西望,步子既不快也不慢,却把距离卡得精准到令人不舒服。
永远不近到显得冒犯,也从不远到像是路过。
像是她不是跟着我们走,她只是顺路验证。
我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回头,可身体偏偏不听指挥。
那种被某种视线包围的压迫感,像潮气一样从背后贴上来,钻进衣领里,越走越沉。
我下意识看向自己手里提着的袋子,里面不过是一套制服,一条裙子,一点布料。
换句话说这只是一场表演。
明明我没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明明我只是被堇拖来帮忙,明明这一切都能解释……
可我的心跳就是不肯慢下来。
紧张并不是因为女装本身。
而是因为,我已经站在了会被误会的那条线上。
我可以忍受被堇坑,可以忍受吹奏部那群人把我当招新道具,甚至可以忍受新生们被骗几天,以为我真是什么二年级学姐。
可我忍受不了失控。
她刚才在车上那一句‘学长’还卡在我耳朵里,这时从她嘴里说出的这两个字就像是一个炸弹,随时引爆。
这引爆之后我会发生什么我无法料到,甚至有一瞬间我会拒绝这次请求。
只要有人追着这件事不放,只要有人把它当成真相来挖,那这就不再是半小时的站台任务,而会变成一整天、一周、甚至更久的烂摊子。
而我目前能安心的底气就是早上收到的堇和大石的‘放心,一切就绪’的保证。
但现在,那个变数……
森田看我的眼神,根本不像好奇,那是一种冷静到可怕的审视。
像侦探,也像对弈时盯着你手指的小动作的对手,她不需要知道你要下哪步棋,她只要确定你准备出手,就能把局势掐死。
我喉咙发紧,低声催促:
“堇,走快点。”
“嗯?”堇回头看我,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了?你紧张了吗?”
紧张?
我当然紧张。
今天的计划本来就像走钢丝,我只要不出错,就能平稳落地。可现在,有个新生像幽灵一样黏在我们身后。她不说话,也不走神,就这么跟着。
她不像来上学的,她像来做确认的。
“没事。”我把声音压得更低,“就是真的有点冷。”
“没冷啊。”堇一本正经地摸了摸我额头,下一秒眉头就皱起来,“哥,你出汗了。”
我们出了站,沿着坡道往学校走。
清晨的学校很安静,路边樱花枝头挂着露水,太阳还没真正升高,光线薄得像一层纱。
偶尔有田径社的人从操场跑过,呼吸声拉得很长。他们的早晨是训练,而我的早晨像是临刑前的排练。
堇走着走着,忽然压低声音,把脸凑近我耳朵:
“哥。”
“嗯?”
“她是不是一直跟着我们?”
她终于发现了。
我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堇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又立刻恢复正常,甚至刻意走得更自然,可她那双眼睛已经变了,余光飞快扫了后面一眼,又迅速收回来,像怕被对方抓住自己回头。
“她想干嘛?”堇声音更低了。
我心里也在问:她想干嘛?
如果是普通人,好奇也就算了。
可森田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我不说,但我会记住’的安静。她像是在做一道题:你到底是什么?你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别刺激她。”我压着声音,“先按原计划走,在这里起冲突不方便。”
堇点点头,脚步稍稍慢了半拍,刻意站到我身后,像是在帮我挡风,但我知道她是在挡视线。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荒唐,我一个十几岁的大男人,现在被妹妹护着,像护着一个随时会被人抢走的洋娃娃。
可更荒唐的是我竟然有点安心。
至少堇在,至少她发现了。
我们进校门时,门口已经有几个学生会的人在摆指示牌。他们对堇很熟,冲她挥手,堇也回挥,脸上的笑瞬间切换回那副灿烂明亮的样子。
演得太好,好到像天生的社交怪物。
我却没心思演。
我能清晰感觉到森田也进了校门。
她没有绕开,也没有停下,依旧跟着。
像是被某种惯性牵引着,专注得可怕。
换鞋处空荡荡的,只有几排鞋柜。
这里的脚步声会放大,连人的心思都像被放大了一样。
堇蹲下换鞋,动作却明显变慢了,看似在系鞋带,实际上在用余光确认后方。
森田也到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蹲下。她先停住脚步,视线扫过鞋柜、我、堇,那视线没有情绪,却像把现场一帧帧存档。
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脱鞋、换鞋,动作一丝不乱。
堇系好鞋带站起身,转过头,露出一个标准的、无害的笑:“早上好,森田同学。”
森田抬眼,看了她一眼,点头:“早上好,学姐。”
堇的笑容更甜了一点:“森田同学也这么早来学校呀?真努力。”
“习惯,你们也是?”
“我们是社团原因,吹奏部今天迎新,得早点准备。”
森田嗯了一声,低头整理鞋柜,像是在接受解释。
可我却更不安,是她太容易接受了,那种接受,更像是把答案暂时放进心里,等会儿再验算。
“那我们先上去了,森田同学慢慢来!”堇说完,立刻拉着我走。
我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可就在踏上楼梯的第一步,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不急不慢,却确实跟上来了。
堇没回头,只是把我的袖子拽得更紧了一点,像在警告我别乱,我从她握紧的力度里清楚知道,她也开始紧张了。
而森田,依旧沉默地跟在我们后面。
清晨走廊的灯没完全亮,只有窗外的晨光从半开的玻璃缝里漏进来,一条条斜斜地贴在地面上。
我们走过时,鞋底和地砖摩擦的声音被放大,回声又在墙角弹回来。
五楼,506教室。
吹奏部提前约好的集合点,也是我今天的临时换衣间。
堇从老师那儿拿来的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我提着袋子迈进去,刚准备回头喊她进来,门却无声地关上。紧接着锁舌再一响,她直接从外面把门反锁了。
门上那块狭窄的玻璃窗很快被一张脸挡住,堇隔着玻璃对我比了个大拇指,嘴型无声地说:“放心,交给我。”
她的背影贴在门板上,像把外面所有可能的麻烦都钉死在走廊里。
她不是在守门,她是在给我创造换装的时间。
而时间这东西,在现在这种场合,比什么都贵。
我把袋子放到讲台边,刚摸到衣服的布料,走廊里就响起了脚步声。
由远及近。
我的手一下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压了下去。
脚步在门外停了一瞬,却没有敲门,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然后声音又渐渐远去,沿着走廊往另一侧走,直到消失在拐角。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手心却已经湿透。
过了不到半分钟,脚步声又在远处响起,不是折返,而是从另一侧绕了一圈回来,像是她去确认了别的东西。
脚步声只停了短短一秒,像是把这扇门、这条走廊、还有门里的人,都拍进记忆里存档。
再然后,声音彻底离开,顺着楼梯往下。
又过了一会儿,门锁轻响,堇打开门。她先在门口探头探脑观察了一圈,确认走廊真的没人了,才缩进来,脸色居然有点发白。
“哥,她刚才往围棋社那边去了。”堇压低声音,像在汇报战况,“在那边停了一下,又绕回来经过这边,最后下楼了,我刚刚和她对视了一下,她也没什么反应。”
“没反应才最麻烦。”我叹口气。
“什么意思?”
“没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先这样。”
堇啧了一声,像咬碎了什么不爽,随即又重新挂回那副社交怪物的笑:“我继续出去把风!你快点换!”
门再次被她带上。
我深吸一口气,把校服外套脱下,又把衬衫扣子一颗颗解开。
动作越细致,我越能感觉到时间被拉长像读秒,像倒计时。
扣子解到一半,我忽然停住,望向讲台边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裙子。
说实话,哪怕之前再怎么嘴硬,这一刻还是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羞耻感爬上来。
我伸手去拿,布料的触感比想象中轻。轻到像是在提醒我,这东西本来就不该属于我。
我咬牙,把衬衫脱下来。
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凉意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再然后是裙子。
布料从腿上拉上去的时候卡了一下,我差点骂出声,手忙脚乱地扯平,拉链一拉,腰线立刻被收紧。那一瞬间我抬头看向讲台旁的小镜子。
镜子里的人影肩膀太窄,锁骨太清,长发垂下来,整个人被制服感裹得过分精致。
像少女。
甚至比很多真正的少女还像。
我心里那句我是谁我在哪差点没忍住冒出来。
就在我把领结系好、试图让自己别去看镜子的时候,走廊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是一群人的。
像救命一样的群众气息。
“堇——!你在吗?!”
“东西我们都准备好了!”
“快点快点!学生会那边说八点半前必须布置完!”
门外的声音一下把紧张冲散了大半。我几乎是本能地松了口气,人声就是屏障,热闹就是掩护。
门被堇拉开,她像导游一样把那群女生往里引。吹奏部的社员几乎是挤进来的,手里抱着各种乐器,像一群赶场的工作人员。
她们看到讲台边的我时,全都愣了一秒。
那一秒里有惊艳,有兴奋,也有一种计划终于成了的亢奋。
但没人惊叹太久。
下一秒,她们就像排练过一样围上来,有人替我整理领结,有人蹲下帮我把裙摆压平,有人把我头发解开又重新梳顺,甚至还有人拿出发卡像在做最后的封印。
我被她们摆弄得像个道具。
可奇怪的是,随着人越来越多,我反而不那么害怕了。
我站在这群吵吵闹闹的女生中间,像被她们用声音、体温和笑意包裹住,外面的世界忽然就没那么可怕了。
“好!搞定!”堇拍了一下手,“下楼!”
我们浩浩荡荡地冲出教室,往楼梯口赶。
直到在三楼拐角,我看到一道身影。
森田美奈。
她站在楼梯转角处,像是早就等在这里。她没有躲,也没有装作路过,只是很安静地看着我们这一群人从楼上下来。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吹奏部的乐器上,也没有落在堇身上。
她看的是我,不是我的脸。
而是我胸口的领结、腰间的裙摆、还有我被梳顺的长发,像在核对答案。
确认无误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背后一阵发凉。
明明周围全是人,可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自己像被她一个人围住了。
反正已经到了这一步。
无所谓,迎新会也好,森田也好。
正面迎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