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五十分,太阳刚刚翻过教学楼的屋檐,光线薄薄的,带着一点冷。
樱花树下的影子还很长,路面上有夜里留下的潮气,走过去会听见细小的沙沙声。
学生会的人已经把指示牌立好了。
彩带被风吹得乱晃,宣传单角落卷起,社团摊位从校门一路排到中庭,桌子上铺着各色布料,标语挂得很夸张,连空气都变得热闹。
空手道社在一旁练踢腿,动作干净,落地有力,震得旁边的矿泉水瓶都轻轻跳了一下。话剧社的人围在镜子前补妆,摄影社举着相机四处找角度,专挑看起来很好骗的可爱新生下手。
而吹奏部的摊位,占了最显眼的位置。
大鼓架在正中,鼓面干净得发亮。长号、小号、圆号、萨克斯……一排金属被擦得很亮,晨光一打就反光,有点刺眼。有人拧着口水阀,有人小声对拍子,有人把谱架摆正,手指在乐谱边缘一下一下敲着,像在给自己定心。
堇站在最前面,穿着社团外套,马尾扎得高高的,她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摊位、确认人流、确认学生会安排,然后回头看我。
那眼神很简单。
“上。”
我就上了。
我站在摊位最前面,双手举着牌子。
牌子上写着堇亲笔画的字,荧光色涂得发狠:
【吹奏乐部!学姐辅导免费体验!欢迎新生加入!】
我盯着那四个字,觉得自己要是再多看两秒,手就会不受控制把牌子掰断。
我深吸一口气,把笑容挂上去。
这是堇教我的学姐表情:眼尾稍微弯一点,不要笑得太用力,别露齿,显得温柔又好亲近。站姿收一点,肩膀放松,胳膊不要太直,不然像举警示牌。
这种姿态比下棋还累。
而且不止累,还尴尬。
裙摆的存在感太强了,风一吹,布料就会贴上膝盖,我下意识想伸手压一下,又怕动作太像男生,只能硬挺着,继续举牌。
几乎是立刻,路过的新生就停下了。
最先停下的是两个人,一个拿着刚发的社团介绍册,一个还在和朋友争哪边去。
他们的视线从乐器扫到堇,再扫到我,最后停在我的脸上。
停得很久。
“……学姐好漂亮。”
“吹奏部竟然有这种等级的前辈?”
他们说得很小声,却还是传进了我耳朵里。
我笑着点头,装作没听见。
结果点头的效果比说话还强。那两个新生像被鼓励了一样,立刻凑近摊位。紧接着又有人停下,又有人回头,再有人举着手机偷偷拍照。
人群开始自然聚拢。
我举牌的手也开始酸。
这还没到八点啊。
我才举了几分钟,手臂就像被贴上了重量条。最糟糕的是我不能放下,一放下就等于招牌撤了,人群很快会散掉。堇那边也不可能让我撤。
我只能硬撑。
笑容维持,呼吸维持,甚至连眨眼都得克制一下,怕一不小心露出我在受刑的表情。
人越来越多。
有人站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们校服上新洗过的洗衣液味道。有人从后面探头看我,呼出的热气擦过我耳边。我甚至听见有人低声争论——
“她是二年级吧?一看就像。”
“不是说吹奏部很差吗?为什么有这么强的学姐?”
“你少说两句,小心被听见。”
我只想说:听见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吹奏部的。
八点整,鼓点响了。
“咚。”
很实在的一声,像把热闹按下了开关。
吹奏部的演奏正式开始。
铜管的音色一下冲出来,亮得干净。旋律铺开的那一刻,人群明显往前挤了一点,许多人本来只是路过,现在都站住了。学生会的人也停下脚步,表情从工作模式变成听听看。
不得不承认——堇她们很拼命。
有人吹得脸颊微微鼓起,手指按键快得像在抖。有人为了一个高音整个人都绷紧。鼓手踩踏板的节奏很稳,每一下都像落在地砖上,让人心里也跟着一起踩着点走。
而我站在最前面,举着牌子。
视线像潮一样来回冲刷我。
我能感觉到他们在看我,也能感觉到他们在看吹奏部。那种被围观的感觉不是一瞬间的爆炸,而是慢慢升温,越热越无法逃。
我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答应堇。
这根本不是站半小时,这是公开处刑。
演奏进入副段的时候,有人鼓起勇气跑到我面前。
“学姐!吹奏部真的会教零基础吗?”
我本能想回答当然会,但喉咙刚一动,脑子里就闪过森田那句学长。
我强行把声音压回去,只点头,微笑。
那个新生立刻像中了大奖一样回头:“她点头了!真的可以!”
你们也太好骗了吧,接下来问的人更多。
我只能继续点头、继续笑、继续用眼神表达请去找那边的堇咨询。堇也很懂,她一边指挥演奏,一边用眼神给我打手势:撑住。
我撑着,撑得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然后,我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不是那种学姐好可爱的目光,不是偷拍的兴奋,也不是好奇,那目光很安静,很清晰,像把人的轮廓照出来一样。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森田美奈。
她站在人群外缘,不靠前,不后退。
她没有手机,也没有笑,甚至没有随着节奏晃一下。她只是站着,像是偶然路过,又像是特意选择了这个角度。
一曲结束,最后一个长音拖出一段悠扬的余韵。
下一秒,掌声哗地炸开,夹杂着口哨和“好帅!”的尖叫,把原本端着的氛围直接掀翻。
堇站到了队列最前方,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似的,她把话筒往嘴边一送,笑得比阳光还自信。
“各位新生,欢迎来到我们吹奏部的世界!”
她先照例把上个时代的辉煌历史讲得跌宕起伏,仿佛我们曾经不是社团,而是某个被写进校史的王朝。
台下的新生们听得眼睛发亮,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小声讨论是不是能上全国。
当然我心里知道,强的时候只有上个世纪,至于近20年,就不用说了,这些话只能糊弄一下小白。
然后,堇话锋一转。
“至于福利补贴嘛……咳。”她清了清嗓子,语气突然诚恳得离谱,“跟其他社团比起来不能说旗鼓相当,只能说,嗯,寥寥无几。”
台下一阵哄笑。
堇却像是早料到似的,抬手一指我们这边,笑容瞬间变得危险起来:
“不过!你们看看我们吹奏部的成员,尤其是这些学姐。”
她故意停顿一下,等新生们的视线齐刷刷扫过来,才重重补刀:“想不想让学姐们亲手指导?想不想近距离学习?来不来!”
“嗷——!!!”
回应声几乎把屋顶掀走。
堇趁热打铁,朝旁边负责登记的成员飞快打了个手势。
下一秒,纳新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