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薇拉的指示,众人协力,那头野猪大小的巨鼠很快被分解为整齐码放的毛皮、肉块与骨骼。
“你不怕尸体,”她处理着肌腱,抬眼看了看我手上利落的动作,“动作也干净。很好。”
“父亲会怕,所以我不把完整的猎物带回家。”她补充道,语气平淡。
“得趁新鲜卖掉。”她从行囊里取出一个透明、轻薄、泛着光泽的袋子。
“……塑料袋?”这个词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
“嗯?”她抬头,赤色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爸爸确实管这叫‘塑……料’。”她念这个词时音节生涩,仿佛在咀嚼一块坚硬的异乡食物。
一道灵光骤然扎进脑海。
我几乎下意识地扯下手套,两步上前,指尖捏向她的兜帽边缘——
“这是……尼龙?!”
“你做什么?”她迅捷后撤,眼神里警惕瞬间压过了讶异。“尼龙?我……好像听父亲提过,但……”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激动让我有些咄咄逼人。
“你很奇怪。”她微微蹙眉,红瞳里的狐疑浓重起来,却依旧答道,“父亲是炼金术师……但他总坚持自称‘科学家’。你,和他一样怪。”
……科学家。
这个词在她口中只是古怪的称谓,在我听来却异常亲切,我强压下翻涌的思绪。
“抱歉,失态了。”我退后半步,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只是……这些造物实在令人惊叹。若有机会,我极想拜访令尊。”
“那当然,父亲聪明的很。”提到父亲,她下颌微扬,那点警惕被小小的骄傲冲淡,“等卖了这些,就带你去见他。”该说她是心思单纯,还是对自己认定的“合作者”缺乏戒心?轻易便给出了承诺。
“再好不过。”我顺势接过话头,脸上挂起那副“古怪王子”的招牌笑容,“毕竟,我对‘奇特之物’的偏爱,举国皆知。”
“正是如此,”钓鱼台兄适时躬身,一本正经地佐证,“殿下‘独具慧眼’之名,在赛特早有传扬。”
薇拉不再多问,将分装好的毛皮与肉块塞进那只扎眼的透明袋子,无用的内脏则埋入深雪。
她对着那小小的雪堆,微微欠身。
“愿你的‘苏西’得以安眠,无名的猎物。”
仪式简短,却郑重得不容轻慢。
“走,”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屑,“去镇上。”
“跟着我。”她刻意没有戴回兜帽,任由那头火焰般的长发披散行,在皑皑雪原上,这抹红色醒目得如同引路的旌旗。
该说不说,这姑娘颇有待客之道。这下,轮到我享受她“开拓”出的坚实路径了。
行至一处,道旁树干上再次出现那些醒目的叉号标记——但这一次,它们刻在我们前进方向的背面。
我心头一凛,明白先前的判断错了。这些标记绝非指向聚落的路标,而是警告——前方是危险的狩猎区。
“还是……这个方向的说?”身后传来大树莓压低的、满是怀疑的嘟囔。诚然光柱的指引没有问题,方向正确,而我们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行进方式,才是落入狩猎区的原因。
“嗯。”我面不改色,声音沉稳如常,“看来,‘暗影之魂’的感应与光柱的指引皆无错误。只是狩猎区内人迹过于稀薄,我的感知未能捕捉……此乃我的疏失。”
鬼知道真正的暗影之魂该怎么感应,但用这牵强的解释,至少得先圆过去。
“行吧,”大树莓别开脸,语气勉强,“反正……找到路就好的说。”
看来,我与她之间那脆弱的信任,尚未彻底碎裂。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薇拉领着我们左穿右钻,绕过巨岩狭隙,一条明显经过人工修整的平坦小道骤然映入眼帘。它如白练般蜿蜒爬上山坡,尽头处,一片错落有致的木石建筑群静静矗立,几缕或许是炊烟或许是地热的水汽,正从那里袅袅升起,融进北境苍灰的天幕。
“这里就是我家,”薇拉转过身,语调里透出轻快,“撒乌拉镇。”
卸下林中猎人的紧绷,她的步伐明显活泼了些,连话似乎也多了几分。
我们按计划先去市场。
越近市场,人流渐密。多是和薇拉一样的猎户归家,背着鼓囊的收获。我注意到他们的发色——棕黄、深黑、亚麻……薇拉那炽烈的红,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却耀眼非凡。
她轻车熟路,将我们带至一家肉铺前。
“洛塔叔。”她招呼道。
“哟!是小薇拉呀!”柜台后探出个光着膀子、筋肉虬结的硕大身影,一脸络腮胡几乎淹没了下半张脸——活脱脱一个市井传奇经典的的屠夫形象。若不是他眼神温厚带笑,这模样几乎要让我想起某位凶名在外的独眼故人。
薇拉献宝似的从包里掏出那张近乎完整的硕鼠皮,眸子亮晶晶的:“我就没有空手的时候!”
大叔接过鼠皮,对着天光仔细检视:“哎哟哟……今天的个头比往常还大,皮子也更厚实。”他点点头,从柜台下摸出一个用细绳扎口的旧钱袋——显然是早有准备。
“唉,拿你没办法。”他笑着摇头,又解开钱袋,额外添了几枚铜板进去,这才递给薇拉,“给,小功臣。”
“谢谢洛塔叔!”薇拉的笑容灿烂得仿佛融化了周遭寒气。
“这几位是生面孔啊,”大叔目光转向我们,尤其在我刻意保持的仪态上停留一瞬,“看来还不是一般人?”
我上前半步,颔首致意:“途经贵地的旅人,幸得收留。”
“哪里的话!”大叔豪爽地摆摆手,“既然是客人,哪有不好好招待的道理!小薇拉,”他看向红发少女,“好好照顾你的朋友们。”
“收到!”薇拉俏皮地行了个不太标准却活力十足的礼。
离开肉铺,钓鱼台兄忍不住问:“小姑娘,那些肉块……不卖吗?”
“我自有安排。”她简短回答,脚步不停,“随我来。”
她一边走,一边默数着路旁的房屋:“一栋,两栋,三栋……”
“到了。”她在两栋房屋紧紧相挨形成的狭窄缝隙前停步,“你们在这儿等。”
说罢,她独自走进那片昏暗的夹缝,将那一小袋肉块轻轻放在地上,又往阴影深处推了推,随即缓缓后退。
一只枯瘦、污迹斑斑的手骤然从黑暗中伸出,猛地将袋子抓了进去!
“那、那是什么?!”踩刹车兄声音发颤,“你、你还养着怪物?!”
“那不是怪物。”薇拉倏地回头。“请放尊重些。”
她转向那片阴影,声音低了下来:“他……不是镇子上的人。自己从野外走来的,衣衫破烂,头发全白,话也说不清。来了之后,就只肯待在这种角落,拒绝熟食,只吃生肉。”
“所以,”我望着那幽暗的缝隙,“你每次打猎,都会特意留一些边角料带回来。”
“嗯。”她点头,回答得理所当然,“大家过得都不易,兽肉能卖钱。但我家……不算穷。负起该负的责任,才无愧于‘苏西’。”
“现在带你们去我家。”薇拉脚步不停,声音被寒风削得简短,“房子很大,房间够用,不用住旅馆。”
诚如她所言,薇拉家的屋舍在镇中确实称得上显赫。一半依着陡峭岩壁而建,另一半探出,屋顶的烟囱正喷涌着滚滚浓黑烟雾——与周遭那些袅袅灰白炊烟截然不同。大门口蜿蜒着一条颇有规模的长队,看来这位“科学家”的产品,在此地颇为紧俏。
薇拉瞥了一眼喧嚷的人潮,自言自语:“走后门。”
跟随她绕至屋后,眼前的“门”更像个在岩壁上硬凿出的洞窟,嵌着块饱经风霜的木板,外头象征性地挂了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链,将门板与岩框锁在一处。我暗忖:这房屋恐怕有相当一部分是直接掏空山体而成的洞穴。
这锁锈成这样,还能开吗?等等,以她的作风……
果然。薇拉伸手在铁链上随意一探,便找到铁环衔接处一道小小缝隙,随后,她五指收拢,臂膀上的衣物仿佛都随之崩紧——
锁链上环环相套的铁环,竟被她徒手掰开,就像解一个活结一样,把锁链的另一端从开口中抽了出来。
……也怨不得造这锁链的匠人。谁能料到,真会有人能徒手掰开铁环?
“好了。”薇拉将门板向外拉开一条缝,门后似乎还堆着杂物。“你们别跟来,”她回头交代,“去前门等。我去叫父亲。”
所以特意绕到后门的意义是……?
“结果一样。”她仿佛读出我的疑惑,“没叫你们跟。客人,该走正门。”
“……行。”我无奈应下。
我们折返,挤在门口尚未散去的人群边缘。大树莓好奇地探头张望:“卖的是什么的说?这么抢手。”
“大概,”我望向那紧闭的正门,“就是薇拉身上那些‘神奇小玩意儿’的源头吧。”
“哎呀,那可得买两个带回去研究研究的说~”大树莓敏锐地嗅到商机,眼睛发亮,自觉挪到了队伍末尾。
门口那张小木桌旁人头攒动,根本看不清售卖者与货物。但既然烟囱黑烟滚滚,薇拉的父亲必定在屋内。外面负责收钱的,许是她的母亲?
“嗷!嗷呜——!”
一阵稚嫩却中气十足的、类似幼犬的吼叫忽然响起。
人群闻声,竟哄然散开。
“唉,又没抢到……”
“限量供应,这招太狠了。米格那小子,做生意真有一手。”
人潮退去,木桌全景终于显露。桌上并无我想象的狼藉,反而井然有序地摞着一排钱币,像等待检阅的士兵。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只小狗大小、圆滚滚、通体雪白的“地熊”幼崽,正端坐钱堆旁,得意地吐着舌头。
“这小东西倒有趣。”钓鱼台兄率先上前,伸手想逗弄。白熊幼崽懒洋洋地瞥他一眼,不为所动。
然而,当他的手指试探性地移向那摞硬币时,小家伙神情骤变。
“呜——嗷!”它浑身短毛陡然炸起,身体弓紧,瞬间进入防御姿态,竟平添几分虚张声势的凶悍。
“你方法不对。”我上前一步,带着几分玩味的自信,“我来跟它‘谈谈’。”
“殿下竟通兽语?!”踩刹车兄惊道。
“不会。”
“那……?”
“看着便是。”
我蹲下身,与那白色毛球平视,一本正经地发问:
“请问——你是薇拉的妈妈吗?”
“嗷……呜?”小白熊歪了歪头,黑黑的圆眼里写满清澈的困惑。
“……很好。”我站起身,坦然摊手,“交流失败。”
……
几乎是大树莓悻悻然空手而归的同一刻,正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身着体面旧大衣、身形瘦高的男人,与已换上素朴常服、安静立在一旁的薇拉,出现在门内。
“看来,你们便是小女提到的异乡客了。”男人声音温和,带着学者特有的舒缓腔调,“请进。”
“请进。”薇拉跟着轻声重复。
屋内空旷得近乎简陋,只有几件必备家具。客厅中央临时搬出的桌椅蒙着薄灰。光线昏暗,没有壁炉,却奇异地不觉得寒冷。
薇拉默默点燃烛台——连烛台底座也积着尘——她与父亲交换了一个短暂而含义不明的眼神。
“里面太暗。洛莫夫托(估计是那小白熊的名字)的工作结束了,我去清点收入。”她说着,端起烛台走向里间。
我抬眼瞥过天花板——这是……电灯?明明装着灯,为何不开?反而煞有介事地点蜡烛……
“尊敬的王子殿下,”瘦高男人上前一步,烛火在他瘦削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让高耸的颧骨轮廓愈发清晰,“鄙人米格·海耶,炼金术师。寒舍鄙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他说话时,目光如探针般牢牢锁住我的双眼。
作为符合“古怪王子”人设、又不失机锋的回应,我缓慢地、清晰地朝他眨了一下眼。
他瞳孔几不可察地微缩,随即,也回以两次轻快的眨眼。
动作细微,却完成了某种无声的确认。
随后,他目光扫过桌边众人,又状似不经意地瞥向右首那扇门——门缝底下,正漏出一线稳定而明亮的光晕。
“海耶先生过谦了。”我颔首回礼,姿态无可挑剔,“我等落难之人,能得栖身之所已是万幸,何来‘不周’之说。”
他眉间细微的褶皱舒展开。“听小女说,诸位途中遇险?”
“是,大难临头的说!”大树莓急不可耐地抢话,“我们乘坐的交通工具——就是大森林有限公司的列车——失事了!急需替换零件的说!”
“女士,不必焦急。”米格抬手,温和却有效地止住了她的话头,“公司列车的构造,我略知一二。稍后查验便是。”
大树莓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
“具体事宜,”米格转向我,语调平稳,“我希望与王子殿下单独详谈。虽年少,但殿下眼神清明,思虑周详,令人印象深刻。”
“殿、殿下安危,事关重大……”踩刹车兄试图插话。
“即使是恩人,也请容我等侍卫在侧护卫!”钓鱼台兄语气斩钉截铁。
“不必。”我抬手制止,这次轮到我来为米格解围了,“依令爱所言,海耶先生工房内存有诸多奇异造物,我甚为好奇,欲求一观。”说罢,我转向两位忠心的侍卫,语气放缓,却不容置疑:“炼金工房历来机要之地,必然狭窄。想来,海耶先生也不愿太多外人踏入。”
一路建立的威信此刻奏效。二人对视一眼,终究躬身:
“……殿下若察觉危险,务必即刻呼唤!”
“明白。”我简短应下。
“殿下愿屈尊莅临一介炼金术师的陋室,”米格适时接话,侧身让开通道,“实乃鄙人荣幸。工房虽小,或许确有一二物件,能入殿下法眼。”
他拉开右首那扇门,却只推开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做出邀请手势。
我缓步踏入。
他在我身后,轻轻将门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我环视四周。
这哪里是什么“炼金工房”?
分明是一间陈设简陋、却功能明确的早期实验室。房间位于岩壁深处,空间完整而高阔,无需支柱。实验台不算杂乱,却也谈不上整洁。墙角堆放着熟悉的透明胶带卷与其他塑料制品。左侧岩壁上,一扇被实验台半掩的木门赫然在目——那必定是薇拉方才使用的“后门”。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天花板上——数盏结构简单、却明亮稳定的电灯,正洒下与门外烛火截然不同的、属于现代工业的冷白光芒。
“欢迎来到我的避难所,”米格·海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褪去了门外的温文客套,只剩下一种深于骨髓的疲惫。“……以及我的囚笼。”
“感谢您方才在外人面前,为我这份‘特殊’打了掩护。”我转身,直视他的眼睛,“海耶先生。或者,我该称您为……‘同类’?”
对于一个能在北境山林中自立更生、远离宫廷视线的人来说,是否“转生者”对山民毫无意义。但在我那三位同行者面前,他刻意扮演着“普通炼金术师”——这本身,就是抛向我的烟雾弹。
“是啊,同类。”他坦然接过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丝复杂的弧度,“你不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但……是看起来活得最累的一个。”
“深有同感。”
“比起你,我的‘父母’要开明得多。”他走向实验台,语气平淡,“我转生的家庭只是普通农户。对农民而言,任何一个未来的劳动力都珍贵无比,哪怕那‘不是他们的孩子’。”
我微微颔首。“贵族老爷们的算盘,可就打得不一样了。”
“那么,”他停下脚步,半开玩笑地侧过头,“是想先看看我的‘小发明’,还是我们坐下继续聊?”
“对我而言,”我迎上他的目光,也笑了,“那些恐怕称不上‘发明’。”
他眼神微凝,随即了然:“看来,你来自‘未来’。或者,至少与我来自同一片历史的星空。”
这句话让我思绪一滞。但忽然,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对话残片,从意识深海猛然上浮——
(“看你这样儿,21世纪来的吧?挺好,好歹会用电脑……”)
——那个死神的嘲弄。
等等。他凭什么断定我是“21世纪”来的?如果亡者按时间顺序“到货”,他的措辞该是“最近来的都会用电脑”才对。
一个假设如电流般窜过脑海。
“您应该记不清自己是谁,”我忽然开口,用问题覆盖了他的问题,“但总该记得……前世所属的国度吧?”
“在试探我?”米格挑眉,却并无不悦,“无妨。如你所想——我,米格·海耶,前世来自‘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
“那么……是第二次工业革命前后?”第二次工业革命始于19世纪70年代。在地球的历史,1922年,爱尔兰自由邦成立后,英国国名才改为现在的“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
“算是吧。不过,”他轻轻摇头,“‘第二次工业革命’这个词,对我而言有些陌生。是我从前一位……同僚口中听来的。”
还有更多信息。我决定转换策略。面对可能唯一的信息源,坦诚或许是唯一方式。
“作为交换,我如实相告。”我放缓语速,清晰说道,“我来自中国。时间……大约是公元2000年左右。在你们那个年代应该叫大清”
他沉吟片刻。“具体年代我不甚了然。但根据此世记载,转生者大规模出现,不过是近五百年的事。”他抬起眼,目光锐利,“降临者中,有比我更古老的‘过去之人’,也有……听起来比你更遥远的‘未来之人’。而且,他们降临于此世的时间点,并非按照其原属时代的先后顺序。”
……这消息非同小可。这意味着,转生现象本身可能就是推动此世近五百年历史骤变的核心变量。
“关于转生的条件,您研究到了哪一步?死神应该也和您说过,转生来的人会忘记前世的身份,只保留时代记忆和知识能力。”我单刀直入。
“确实如此,根据我与几位……旧识交换的信息,有两个关键。”他竖起两根手指,“其一,是生前‘知名度’。你的死,想必曾掀起波澜。”
“正确。那其二?”
“其二,是‘执念’。”他声音沉了下去,“死亡降临的最后一刻,你在想什么?那念头,应该像烙铁烫进灵魂,永不磨灭,比任何童年记忆都清晰。”
他的表情变得凝重,仿佛再次被那最后的瞬间灼伤。
“我……”我试图回忆,脑海却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一点都记不起来。”
米格愣住了,仔细审视我的脸。“……我没遇到过你这样的案例。”片刻后,他缓缓道,语气里混杂着讶异与一丝冰冷的了然,“不过,也不奇怪。摆弄我们命运的那些‘神明’,本就不是什么善类。对你的记忆动些手脚,再正常不过。”
他忽然激动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桌沿,指节发白:“这个世界,根本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混蛋们,精心打造的游乐场!”
我将已到嘴边的、关于死神“不那么恶劣”的辩解咽了回去。跟他说我和神明打过游戏?甚至还拥有死神的信物?看他这个架势……
“那么您呢?”我转而问道,问题连珠而出,“您最后的‘执念’是什么?您那些‘同僚’今在何处?又为何……独自隐居在此?”
长久的沉默。实验室里只有灯光稳定的嗡鸣。
“那些涉及个人隐私,”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却筑起了无形的墙,“很抱歉,我无法回答。”仿佛是为了缓和拒绝的冷硬,他补充道,语气郑重得像在签署协议:“但是,艾利安先生,我向您保证——只要您的人生继续沿着‘赛特王子’的轨道前行,那么,您无需知晓我的往事,也绝不会因此遭遇任何不必要的麻烦,我向您保证。”
他重复了两次“我向您保证”。
话已至此,追问便是失礼。
但若不开口,沉默的尴尬令我无法忍受。
“……米格先生,”我另起话头,“令爱薇拉,身为猎手,身手不凡。言谈也……颇为独特。而且——”
“——而且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他接过话,精准预判,眼神却像蒙上了一层薄雾。
“正是。”
“艾薇莉塔。”他吐出一个名字,目光飘向虚空,“这是她母亲的名字。我挚爱之人。她也有一头……火焰般的长发。”他的声音变得轻柔,却空洞得像在诵读一段刻在石碑上的悼文。
“她是一位‘白板灵魂’,也是索米亚最坚定的战士之一,肩负抗击魔王军的使命。在她负伤回乡休养时,我们相遇,结婚,生下了薇拉。后来,她将孩子托付给我,重返战场……再未归来。”
他的眼神落回我身上,却失去了焦距,平淡得像在复述一本与他无关的传记。这种语气与之前谈论转生时那种切身的激动,形成了明显的差异。
这副神情……我见过。
就在不久前,在失控列车的陡坡上,大树莓用那种背诵手册般的平板语调,介绍“索米亚之喉的壮丽景色”。
直觉拉响尖锐的警报:后半段故事,是谎言。
我无从证实,也无需戳穿。艾薇莉塔或许真有其人,但“战士母亲”的故事,大概率是精心编织的茧房,他肯定用同一套话骗过很多人,甚至是自己的女儿。
想要验证并不难。薇拉展现的巨力,无疑指向“白板灵魂”的顶级体质。若遗传学说成立,米格本人理应同样强健——可眼前这位身形瘦削、气质文弱的科学家,与我那能剑气冲霄的父王雷吉斯,根本是两种存在。
当然,他也可能像我一样,用魔法物品染改了灵魂颜色。但这解释牵强得近乎敷衍,若是事实,那我无话可说。
而正如他所说:若我安心只做“赛特王子”,这一切真伪,便与我无关。
该知足了。再纠缠下去,真真假假的信息洪流,只会冲垮我的判断。
……等等。还有最后一件事。
我俯身,从行囊深处抽出那本皮质封面磨损严重的旧书。
“这是?”米格凑近,辨认着封面的字迹,“德文?抱歉,我帮不上忙。你们赛特使用的变体德文,书写规则相当……反直觉。”
“文字无关紧要。”我熟练地翻到那关键一页,那幅抽象得令人扶额的“香蕉状马赛克”插图,“请看这个。书上记载了一种能让人在水下呼吸的花。虽然这画……颇具‘艺术性’。”
他的目光落在插图上,倏然亮起——那是确凿的、被触动的熟悉感。
“此物确实存在。”他肯定道,“但我并非从风物志上得知,而是亲眼见过标本。它只生长在被高浓度魔力浸染多年的水域深处……我原以为这是独家的发现,没想到赛特的古人,竟有如此惊人的探险精神。”
他抬起头,疑惑渐生:“可你为何问这个?这似乎……与你目前的处境毫无关联。”
“有个……蠢人。”我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算是我的半个恩人。她中了某种肺部积水的诅咒。虽然她本人……早已释怀。但……”
“你想救她?”
“我不想救她!”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连我自己都惊诧于语调的陡然拔高,“她的死活与我何干?我自己的生存才是唯一要务!只是……防患于未然。”而之后的解释却又让我自觉苍白而牵强“毕竟……诅咒这东西,不解开施术者的结,就永远无法真正破除。用这个,或许能……多苟延残喘一阵。”
话音落下,实验室里一片寂静。我急促的呼吸声慢慢放缓。
米格静静地看了我几秒。“你似乎有些激动。冷静下来。”他将话题拉回现实,“这东西极难获取。我知道附近有座废弃的魔法水晶矿山,底部有深潭,或许符合条件。但那里早已被危险的魔兽占据。去那里采集,弊远大于利。”
他顿了顿,目光紧锁我的眼睛,仿佛在传递无声的警告:“我认为,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人,都不会选择前往。你……应该不会去吧?”
“……当然。”我强迫自己的声音恢复平日的冷静与笃定,“我不会去。”
心底却有一丝困惑盘旋:刚才那股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究竟从何而来?这不像我。
“呼……”米格似乎卸下了某种重负,肩线微微松弛,“好了,时间差不多。再谈下去,门外的侍卫该起疑了。今日暂且到此,你若还有疑问,随时可以再来。”
“好的。非常感谢您,海耶先生。”我也感到一阵交谈结束后的虚脱,起身,转向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
推门出去时,脸上应该挂着“见识了新奇玩具、心满意足”的孩童式好奇吧。
我这样想着,手指按上门把。
就在门轴发出吱呀轻响、隔绝了室内大部分声音的刹那,一句轻微得几乎融入叹息的呢喃,被我忽略了:
“……若真有那种功效,该是多么讽刺啊……明明当初……”
尾音消散在合拢的门缝后,只剩下一缕悠长、沉重、仿佛承载着无尽憾恨的呼吸声,久久萦绕。
我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三人正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百无聊赖地围坐桌边。
“小王子,看得怎么样啦?”大树莓托着腮,语气像在问“新玩具好玩吗”。
“有点意思。”我强颜欢笑,“奇怪的知识又增加了。”
身后,米格推门而出,表情已恢复成那副温和疏离的“普通炼金术师”模样。
“明日我便带人去确认列车的受损情况。”他顿了顿,“今晚,就请诸位留宿于此。”
话音刚落,仿佛命运奏响了某首恶作剧般的协奏曲——
咕噜噜噜——
所有人的胃,在同一时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共鸣。
高纬度地区的夜晚尤其漫长,窗外的天际已浮起稀疏的星光。而我们从营地走到这里,不能说是没吃饱饭,只能说是一口没吃。
“说来惭愧,”米格轻咳一声,“鄙人的料理技艺远谈不上精湛。小女虽会些简单饭食,但要用来招待客人,实在……寒酸。”
他看向大门方向。
“薇拉应当还在门口。跟着她去吧,这镇子,她比我熟。”
---
推开门,薇拉正百无聊赖地蹲在台阶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用指尖戳弄那只叫洛莫夫托的小雪熊。那团白球被戳得东倒西歪,发出“嗷嗷”的不满,却也不躲。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出来了?”她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走吧。听到了。只看——合不合你们口味。”
“哪里哪里,不花钱,怎样都好说的说!”大树莓兴奋地凑上来。
“是吗?”薇拉忽然弓起腰,露出一个狡黠得近乎狡猾的笑容,“那——老鼠肉,吃得惯吗?”
“啊啊啊!其实、其实人家是素食主义者的说!!”
……
于是我们一行人跟着那抹醒目的红发,踏着渐浓的暮色,走向镇子中心。
最终抵达的,是一间依托天然地热泉眼建造的复合式旅馆。木质结构粗犷扎实,门廊悬挂着成串风干的药草与兽骨。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硫磺味,以及烤面包的的麦香。
据薇拉所言,萨乌拉小镇以地热闻名,古老的镇民们自发改造出了一套供水供热系统,一直延用至今,在这个小镇几乎不用生火取暖,因为大地那炽热的“苏西”供给着无穷无尽的温暖。
---
酒足饭饱,毕竟饿了一整天。
大树莓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随着饱腹感的回升,开始滴溜溜地转。
她凑近正在小口啜饮热汤的薇拉,脸上堆起营业用标准甜笑:
“薇拉妹妹~难得来一次,待会儿要不要一起泡泡温泉的说?姐姐可以教你一些……嗯,精灵世代秘传的护肤秘诀哦~”
话术粗糙,意图昭然——八成是想套近乎,顺走几件“神奇小玩意儿”的样品。
薇拉放下木木碗。
“不了。”干脆利落,毫无回旋余地,“我在这里等。”她指了指前厅那张火塘边的旧长椅,语气平淡得像在分配任务:“你们自便。”
计划受挫,大树莓撇撇嘴,倒也没再纠缠。
而我,则被两位忠心耿耿、且自认为“资深洗浴向导”的侍卫兄台架着,体验了一把传说中的“北境特色洗浴”。
——
……那简直是刑讯的变种。
先是被扔进滚烫的泉池,泡到指尖发皱、头皮发麻;随即被拎出来,裹上冰凉的亚麻布,推进一间充斥着灼热蒸汽、石壁烫得能煎鸡蛋的小木屋里。
就在我以为自己即将被活活蒸熟时——
哗啦。
一瓢掺着冰碴的冷水迎头泼下。
“促进循环!”踩刹车兄兴奋地解说。
……促进个鬼。
除此之外,还有一项名为“大地熊踩踩背”的尊享服务。
被这一坨温热的白色毛球压在身下,或许确实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但看着那个吨位,我严重怀疑,被这玩意儿踩上一脚,吐出来的恐怕不止是胃里的食物。
几个回合下来,我彻底瘫在休息区的长椅上,灵魂仿佛已经飘离了这具饱经摧残的肉体,正以第三视角俯瞰着自己狼狈的躯壳。
“殿、殿下……感觉如何?”踩刹车兄面色通红,头顶蒸腾着袅袅热气,语气却充满献宝成功的期待。
“……还活着。”我有气无力。
挣扎着起身,草草套上那件被烘得暖热发烫的干净衣物。
我需要新鲜空气。立刻。马上。
---
逃离那片热雾弥漫的区域,我沿着原木铺就的走廊漫无目的地走。
走廊尽头,另一扇敞开的门内,传来更大的水声——以及某种惬意的、低沉的、仿佛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咕噜声。
我探出头。
门牌上赫然写着六个字:
「地熊专用浴池」
那是一个更为开阔的露天浴池,石砌的池缘粗犷自然,池中热气袅袅升腾。而泡在里面的——
是好几只圆滚滚、毛茸茸、白花花的成年地熊。
它们像超大号的糯米汤圆般浮在水面,或摊开四肢仰泳,或互相倚靠拱蹭,喉咙里发出拖拉机怠速般的满足呼噜。
……地熊专用浴池。
作为一名隐藏的、对毛茸茸大型生物抱有纯粹科学兴趣的前现代人,此情此景的吸引力,暂时压倒了对“当地特色洗浴文化”的一切顾虑。
我迟疑地挪到池边。
几只大地熊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随即继续闭目养神。与熊共浴,气氛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一只离得近的小地熊幼崽划拉着水,好奇地游过来,用湿漉漉的、冰凉的黑色鼻头朝我的手指嗅了嗅。
就在我认真考虑要不要矜持地褪去外袍、只着衬裤下水以满足科研好奇心时——
哗啦——
池水中央,一道身影破水而出。
——
火焰般的长发湿透,紧贴着面颊与脖颈,愈发衬得皮肤冷白。水珠顺着清晰如刀裁的下颌线,一滴、一滴,滚落。
薇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
精准地、像锁定猎物般,捕捉到了僵在池边的我。
四目相对。
时间凝固了大约三秒。蒸腾的热气都仿佛静止。
她不是说在原地等吗?!!!
跑这里面干嘛?!
这是什么该死的轻小说桥段?!难道一部将要成为伟大作品的轻小说的男主角,一定要在浴池里撞见美少女然后被指认为变态、被扇耳光、被社死,才算完成了某种指标和任务?!
啊啊啊啊可恶——!!!
“……你也,喜欢地熊?”
她的声音被水汽润泽,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点……疑惑的温和。
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抬手,挠了挠身旁一只大地熊毛茸茸的下巴。那熊舒服得仰起头,喉咙里发出拖拉机挂挡般的深沉呼噜。
……没有尖叫。没有巴掌。没有“变态!”。
最有可能是我那小王子的身份,意外地构成了一层掩护,一个9岁小孩当然不至于被当成变态。
况且在她眼里,多半会认为我那种深沉和奇怪的爱好是是一种刻意装出来博人眼球的幼稚。
又或许是米格先生在家庭教育方面,存在着某些微妙的缺失。
再或许——她水下的身体并不是**(当然,这一点我拒绝深入考证)。
总之,预想中的修罗场没有降临。
“……算是,有点研究兴趣。”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学术、客观、不带任何私人感情,以掩饰“偷窥少女与熊共浴被抓现行”这一尴尬事实的客观存在。
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那些惬意倚靠在她身边的毛团——它们对她毫无戒心,甚至主动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
……平心而论。
虽然我目前是一个心理年龄三十有余、见过世面的老油条,但面对一个明显还没发育完全的小屁孩,其魅力指数,在我这里,真心不如一只毛茸茸、软绵绵、性格温顺、呼噜治愈的大白熊。
薇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边簇拥着她的地熊。
似乎得出了某个结论。
她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
在蒸腾的泉水与柔软的熊躯之间,让出了一小块位置。
然后——她拍了拍那块空出来的池沿。
一个无声的代表“被允许加入”的信号。
我顿了顿。
……终究没能抵住诱惑。
——对地熊的,以及,对此刻这种微妙氛围的。
我迅速褪去外袍,踏入温热的池水,在那小块“特区”坐下。
水温恰到好处,像一记温柔的抚摸,驱散了桑拿房留下的虚脱与寒意。
那只半大的地熊幼崽又好奇地蹭了过来,这次直接把湿漉漉、毛茸茸的脑袋搭在了池边,离我的胳膊只有三公分。
沉默了片刻。只有水流声与地熊此起彼伏的呼噜,编织成某种奇特的背景白噪音。
“这里,”薇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几乎融在水汽里,“比前面安静。”
“看得出来。”我的目光扫过池中占据了大半江山的毛茸茸居民们。
“它们……不怕你?”
“它们单纯。”她把半张脸埋进水里,吐出一长串晶莹的气泡,再抬起时,那双红瞳在热气中显得雾蒙蒙的,像蒙了霜的红宝石。
“比人好懂。也不说话,只是打呼噜。”
我意识到,这大概就是她表达“我喜欢这里”的方式。
“所以,”我试探着,“你经常来这里?”
“嗯。”她拨弄着面前的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陌生人,麻烦,话多,心也……看不透。”
顿了顿,她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客观的事实:
“我没什么朋友。”
水流缓缓荡漾。
一只地熊幼崽试图爬到她肩上,滑了下来,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她顺手把它捞回身边,动作熟练得像是重复过一千遍。
在这个热气氤氲、人与兽奇异地共处一池的宁静角落——
这位能徒手掰开铁链、精准狙杀巨鼠、将全副武装的成年男子轻易吊上树梢的强悍猎手,显露出一种笨拙的孤独。
我没有接话。
只是学着旁边那只闭目养神的大地熊,向后靠了靠,把肩背沉入温热的泉水,闭上眼睛。
地熊的呼噜声成了最奇特的背景音。
能拥有这样一个无需多言、只需泡在热水里发呆的片刻,已算是这趟逃亡之路上,难得的喘息。
——
池水轻轻晃荡。
闭着眼睛的我,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奇妙的、柔软的、带点湿凉的触感。
睁开眼。
薇拉那只会数钱的小熊——洛莫夫托——不知何时顺着水波,漂到了我的胸前水域。
嗷呜?
晶莹浑圆的大眼与我四目相对,小脑袋歪成一百二十度。
这能有不摸一把的道理?
我轻轻上手,顺着它背上被热水泡得蓬松柔软的绒毛。
即使是泡在水里,它的毛依然温暖、蓬松、顺滑。触感像在抚摸一块凝固成固体的温水。
“嗷呜呜呜——呼呼呼——”
小家伙的喉咙里发出轻柔的、拖拉机空档怠速般的满足呼噜,眯起眼睛,整只熊在我怀里瘫成了一滩流动的白色液体。
“竟、竟然如此亲密?!”
耳畔传来薇拉难以置信、带着委屈的声音。
“明明、我摸它的时候,它都不配合……”
她的声线像被抢走了糖果的小孩。
“有的人呢,”我得意地侧过脸,朝她笑了笑,“天生就对动物有亲和力。”
比如我。
“怎么可能?”薇拉眯起眼睛,鼓起脸颊,却又不敢把身体探出水面太多,只能愤愤不平地在水里吐泡泡。
“抚摸的方法……你肯定学过!”
“无师自通~小姐。”我故意拖长腔调,像在传授某种江湖秘术。
“硬要说的话——是魔法。”
“什么魔法呀……”她的声音更急了,水泡吐得更密,“这种东西,我不会!肯定是技巧!我看、我学,我也行!”
……看来我欺负小孩很有一手嘛。
于是,我当着薇拉的面——
一会儿挠挠地熊的背,一会儿揉揉它的肚皮,一会儿顺着尾巴毛轻轻捋下去,甚至逆着毛的方向慢慢抚摸。
小地熊依旧对我服服帖帖,喉咙里的呼噜声幸福得像要溢出来,整只熊昏昏欲睡,软成一团泡发的银耳。
“我、我来!学会了!”
她从水中猛地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洛莫夫托从我怀里抢走。
——洛莫夫托瞬间惊醒。
小爪子开始疯狂扑腾水花,整个熊都在拼命挣扎,极力想要逃离那双对它而言过于“热情”的手。
“啊!”
薇拉被溅了满脸水,下意识松手——
而小地熊以自由泳冠军的气势,顺着急促的水流,又飞快地游回了我的怀里,一头扎进我臂弯里,再也不肯出来。
“洛莫夫托——你这叛徒——咕噜噜噜……”
薇拉不服气地把整张脸埋进水里,继续密集地吐泡泡。
……
我倒是看出端倪了。
原本圆滚滚像个雪媚娘的洛莫夫托,在薇拉手里几乎被挤成了香肠形状。
当然,我完全不打算把“所谓的秘密”告诉她。
“这种事情呢,”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语重心长,“多练练就好了啊。你还小,未来可期。”
——我自觉学得很像,报仇了,欧耶。
……
又过了一会儿。
小家伙在我怀里彻底睡着了,发出均匀而绵长的、小小的呼噜声。
“……稍微离远一点。”薇拉的声音闷闷的,“我要上去了。哼。”
时间确实也差不多了。
我恋恋不舍地松开怀中那团仍在呼呼大睡的白色毛球,轻轻一推——
它就像一艘顺水漂流的小纸船,摇摇晃晃、打着小呼噜,顺着池水的微波,缓缓漂到了薇拉身边。
薇拉从水中伸出手来,捏住它的尾巴尖。
借着其他地熊的掩护,一人一熊,渐渐隐没在迷蒙蒸腾的蒸汽深处。
……
嗯,没事。
虽然小的走了,但这里还有大的——可以让我摸个够。
——
我出来的时候,薇拉已经恢复了入浴前的装束。
连头发都奇迹般地看起来十分干燥,一丝不苟。如果不是方才那二十分钟的遭遇太过清晰,我可能会真的以为——她只是在门口老老实实等了我们一晚。
她看见我。
抬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一个无声的、含义明确的“静音”手势。
那是当然。我又没有说的必要。
随后,两位兄台也晃晃悠悠地出来了。
像两只刚出锅的、还在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满脸红光,有说有笑。
……我要像他们这样在那蒸汽地狱里呆这么久,估计皮都能掉两层。
大树莓迟迟没有出来。
只听见阵阵惊叫与笑声从女浴池方向隐约飘来,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狂欢。
——很难不让人想象,那里极有可能就是本镇最高度机密的情报核心组织所在地。
“我们走吧。”薇拉付过账,转头对我们说,“前台会提醒她。”
……这似乎不太尽待客之道。
但谁又愿意被一个麻烦的精灵缠上一整晚呢?
我理解薇拉。
——
月亮高悬,进入深夜。
那朵形状诡异的孤云,在稀疏的众星之间肆意驰骋游荡。
小镇沉入安眠。
而此刻摆在我面前的一大难题是——
我无法安眠。
诚如薇拉所言,海耶家“房间很多”。
问题在于,空间利用率几乎达到了100%,除了薇拉的房间之外,包括米格自己的房间在内——
由于晚间骤然变向的山风,客厅已然沦为穿堂风的乐园,冷若冰窖。米格的实验室自然不能随意借宿。
剩下来的选择,只有几个空间狭小、且塞满杂物的房间。
不,那不是“杂物”。
那是精心堆砌的维持着诡异平衡的无序混沌体。
玻璃瓶、试剂瓶、叫不出名字的炼金材料、甚至某些碎成渣的实验废品,都被以一种“绝对无法复现”的微妙力学结构,层层堆叠在床铺、书桌、乃至窗台上。
“这个,平时实验的材料,我只是随手一放就……”面对这座混沌的大山,米格露出了窘迫的姿态。
“父亲说我会弄坏,不让我收拾。他自己却收拾不好。”薇拉也无奈的说。
“见笑了……”
它摇摇欲坠。
仿佛只要轻轻一碰,便会兵败如山倒。
而那些不知搁置了多少年的碎玻璃,将会让任何一个胆敢躺在这房间里的勇者,体验到万箭穿心的极致快感。
两位兄台与米格拼尽全力,在不激怒这片垃圾山的前提下,艰难地清理出两小块勉强能躺人的空间,铺下地铺。
“这么危险的地方,怎么能交给我们伟大的王子殿下呢!”
“正是!守卫王子,我等义不容辞!纵然刀山火海、千山万水、千军万马——”
……这俩家伙八成是泡温泉泡晕了头。
居然主动请缨睡在垃圾山之下。
也许他们之间有什么尚未分出胜负的比赛,而此刻,正是“赛胆量”环节。
于是,哥俩勾肩搭背,笑嘻嘻地进了房。
大树莓还没回来。
我们在她的房间门把手上挂了个手写牌子。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没有把大门锁死,只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并默默祈祷,今夜先一步光顾的,不是小偷,也不是强盗。
“所以,”我看着米格绞尽脑汁地安排完所有房间,终于忍不住,“我睡熊窝?”
“不行!”薇拉急急地开口,“他不能睡!我觉得……他可能对洛莫夫托做出不好的事情!”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我睡熊窝。你睡我床。”
……哇。
真可恶。
小鬼头不要坏我好事——嫉妒心怎么这么强?!
“你也不准。”米格几乎气笑了。
他伸手,用力揉了揉薇拉的头顶。
“洛莫夫托那小窝,哪里挤得下你?”他的语气带着无奈的纵容,“你在自己房间里打个地铺。”他顿了顿,目光在我和薇拉之间轻轻一扫:
“多和同龄人交流交流。”
“……好吧。”
我对这个仲裁无异议。
这小孩该为自己的自私与任性付出一点点代价——毕竟她天天都能跟毛茸茸贴在一起,而可怜的我,连摸一把都得偷偷摸摸。
双输好过单赢!
这是毛茸茸爱好者的胜利!
……
但小孩终究是小孩。
薇拉并没有因为这个结果而感到任何失落或沮丧。
“大地的“苏西”,我要好好感受……”
睡觉时,地板明明很硬,硌人,她却依旧笑嘻嘻地躺着,像条搁浅的小鱼,摊开四肢,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的地面。
或许对她来说,打地铺也是一件新奇有趣的事情吧。
我向她搭话,她爱搭不理,完全把米格派给她的“交流任务”抛在脑后了。
“呼呼……好好睡觉,明天再说……”
罢了……
“晚安,索米亚。”
我在别人的土地上。
住在别人的房子里。
睡在别人的床上。
盖着别人的被子。
却——在心中,以自己的名义——
说出这句话。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