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LLO WORLD」
「跨维度通讯已启动」
“喂、喂喂?测试测试——一只伶俐的棕色狐狸快速地跳过一只懒惰的狗。臭小子,听得到吗?”
半夜,我是被一阵诡异的、仿佛从信号极差的旧式收音机里传出的噪音吵醒的。
那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开,带着某种熟悉的、欠揍的、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腔调。
……死神。
我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怪异月光。
然后我意识到——
我动不了。
不是被鬼压床。是真的被压住了。
左侧,一颗毛茸茸的红色脑袋正肆无忌惮地枕在我的胳膊上,整个人像抱着等身抱枕一样缠着我半边身子,呼吸均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满足的、像抢到了地熊同款睡姿的笑。
薇拉。
……什么情况?!!
她不是睡地铺吗?什么时候爬上来的?!我拼命回忆睡前的情景——她明明笑嘻嘻地摊在地上,我明明盖着别人的被子、睡在别人的床上、准备做一场孤独而体面的异乡之梦——
结果呢?!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我试图抽手。她皱皱眉,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反而缠得更紧了。
“限量……样品……发财了嘿嘿嘿……”
右侧床下薇拉的地铺,也传来一阵阵含糊不清的呓语,还带着一股温泉旅馆特有的硫磺与草药混合的气味。
大树莓?
她不是还没回来吗?!她不是应该在女浴池狂欢吗?!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好吧就算她回来了……她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摸黑弄错了房间?不过就那两位兄台从桑拿房出来时的“醉翁之意”来看,好吧,也算正常。
我僵硬地转动脖子,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房间的全貌——
地铺鼓鼓囊囊,垫子和被子失去了边界,乱作一团,那个绿色的不明物体瘫在地上。
床上更是一片狼藉。薇拉这小鬼,在地上睡觉的时候不是挺心满意足的吗?结果半夜还不是被硌得受不了爬上来了?这货是回家就把大脑寄存起来了是吧?真的有人类会无意识的做出这种行为吗?
而我,被裸绞、断头台、十字固三合一,动弹不得。
“……这,”我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哀嚎,“什么地狱绘图?!”
死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哟,看来你那边挺热闹啊。大难不死,还有甜心陪着,可以可以,本神很欣慰。”
他貌似可以和我共享视野。合着所谓“死神信物”,就是在我体内装了个微型计算机?
“欣慰个鬼!”我在心里怒吼,“你不是能看见吗?!这叫甜心?!这叫夹心饼干!!”
“啧,别不知足。本神当年……算了,不说了。说正事。”
我深吸一口气。行,正事要紧。正事能让我暂时忘记自己被两个半梦半醒的人包围的窘迫。
“听着,小子,知道本大爷为什么来找你吗?”
我没开口,只在心里回答——他好像就能听见。当然,此刻的我除了疑惑也别无他想。
“本来嘛,我都快把你忘了。但是呢,今天本神正打着打着游戏,我的警报器就跟拨浪鼓一样敲个不停。哎呀,所以嘛,我就知道——又有一个拿了我的信物的倒霉蛋要死翘翘了。”
“所以我就偷偷瞄着你。结果我就说——你这小子有福啊,看看,没缺胳膊少腿,活得好好的。”
“那你看看不就完了吗?找我来讲话干嘛?”毕竟这些话语发自我内心,我没办法加以修辞,便只能直白地与他交流。当然,跟这货说话也用不着什么礼貌的语气。
“找你讲话你该荣幸——说明你起码也是本神认可的男人。既然对你来了兴致,那肯定是来拉你一把的!”
况且,你就不想知道——是谁指引你来到这地方的?他的声音依旧贱兮兮。
那道光柱。
指向村庄的、被士兵们惊呼为“神谕”的、精准得诡异的阳光。
难道还真是……所谓神明的指引?
“是天神那老偷窥狂。你还记得吗?斯皮特费尔。别装蒜,肯定记得——我们神说的话,你们一辈子都忘不了。”
还真是。在死神的网吧里遨游的经历,就像是一场永不会被忘记的梦。
“所以?他住在那座云上?”我心说。
对了,你很聪明嘛!我看你这小子也多半有点招神的体质——言归正传——我这边的警报器不是在响吗?然后我就翻了数据库看一看,发现,好家伙,你在索米亚。正好,斯皮特这家伙也在索米亚,开着他的云乱转,我就给他打了一通电话,让他看看你在整什么活。
“所以,是你指使他用光柱指引我到这里了?”我问道,“说实话,指路水平不怎么样,还是缺德地图导航,直接给我们整到狩猎区里中了陷阱。”
“那倒没有。我咋管得了他呀?他那是自作主张——而你是自作自受。”他一副无奈的语气,说到我时又兴高采烈。
“……”
“别这副表情,我能看得到。他就是那种神,喜欢俯瞰众生,喜欢看热闹,喜欢在关键时刻给你添点乱或者帮点忙,全看他心情。那道光柱,就是他“心情好”的表现。”
死神顿了顿,语气里难得透出一点正经:
“总之,你被他盯上了。虽然他的所谓“观察”,只是从云上拿着破望远镜看一看地表而已,听不见声音,而且也不能透视。”
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起码那些隐私的事他不知道。特别是在浴室那一段——这要是被知道了,我感觉现在就可以去见死神了。
“看看、看看、哪有本大爷高端?本神还能跟你共享视野,是他那个破烂望远镜能做到的?”
“滴滴滴滴……嘟嘟……瓦蓝蓝的天上飞老楞~~~我在东北眺望北京~~~”
死神那边传来一阵阵杂音。
“什么声音?”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忙着接通另一通电话:
“什么鬼?老皮你这时候打什么电话?不知道本神正忙着呢吗?麻溜的——你杰洛哥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对对,每天都有倒霉蛋被送过来,忙得很,好不容易找点乐子,别再来打扰我!”
死神叫杰洛?
在一切尘埃落定、我仔细回味这句话时我才想起来——当时只是在认真地收集信息,生怕漏掉每一点细节。
“啥?哦,那小子?我也跟他通着电话的……找他?我才不干。你跟他讲上话了,那我干啥?我的乐子可是无价之宝!”
“哈?还要把信物给他?还有没有作为神的一点底线了!拿信物要经过考验,考验,懂吗?唉,算了,我管不了你,要给就给吧,先挂了。”
“真是……嗯?不说话啦?睡着啦?”看来他又开始跟我说话了。
“没有。刚刚是……天神……大人?给你打电话?”
“对。你就偷着乐吧。我还从来没见过有神不经考验就可以给人信物的,这算是破大例了!”他明显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不过嘛,呵呵,电话里头的他仿佛正在狡黠地笑,他的信物,都得他自己亲手扔。而且他的云,移动需要时间。所以你现在抬头看窗外,这时应该还看不到什么。”
我努力在不惊动左右两颗脑袋的前提下,微微侧头,瞥向窗户。
那朵云,确实不在正上方。
所以你先等着吧。等他开到位置,东西自然会掉下来。
“等等,”我终于找到机会在心里开口,“你说的……‘道具’,到底是什么东西?”
“哦,那个?我正要跟你说呢,这才是正事!”死神的语气又恢复成那副欠揍的玩家腔。
“匠神黑尔那疯婆娘,有的时候会开着她的『超时空出租车』来找我们,为的是给她造的那些阴间小玩意儿出主意——其实还挺有意思的。只要我们给一件道具注入我们两个神的神力,这样只要持有我们两个人中信物的任意一个,就可以与道具融合,变成被动技能。不过那些异世界“土著”嘛,捡到了也只能当主动道具用。”
“这样一说……”我翻开回忆的角落,“我曾经见过匠神的道具。是在我一岁生日宴上,有个精灵拿出了一个可以观察灵魂状态的小望远镜。”
虽然不是很清晰,但似乎确有此事。
“对对,就是那个。虽然不知道老皮都干过什么——天神那家伙,和匠神开发的,一般跟“镜类物品”有关。望远镜、放大镜、眼镜、镜子……总之就是跟“看”有关的东西。而本大爷的,大多数是基于那些经典的游戏机制,高端得多得多。”这家伙一如既往地狂妄。
“黑尔那疯婆娘一点不低调,人间就数她抛头露面最多。不过嘛……这样也好,让那些“土著”们信仰她这货真价实的神,总比信仰那些臆造的魑魅魍魉神好。”他补充道。
好吧,这死神还挺有版权意识。
黑尔·凯特。我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说不定有朝一日能见到她。
“唉唉,我又在瞎叨叨别的了——说正事!这索米亚啊,看到这地方,就想起之前跟黑尔造过一个魔法类道具。以本神绝妙的创意和丰厚的知识底蕴,我把它取名为「一磅肉」。后来黑尔把这玩意拿去了,玩腻了,最后扔到了你们的世界,好像还砸了个大坑……
效果嘛——就是把你的血液转化为魔法值。我看你这个角色,蓝条短就是毒点,给你打个加强补丁,具体地方我不知道,总之找找低洼封闭的地方,但最重要的是——感谢我吧,歌颂我吧!”
——一磅肉。
出自《威尼斯商人》的典故,契约、代价、以血肉偿还。用它来命名“烧血换魔法”的道具,再贴切不过。
简洁,有力,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行了,不说了。信号不好。等东西到了你自己体会。记得别死啊,死了我还得给你办手续,麻烦。”
滋滋……咔。
通讯中断。
我还有太多问题没问。这家伙不是什么寿命无限的大能吗?怎么多讲两句话都嫌费劲?
罢了。如他所言——他讲的话我肯定记得清清楚楚,一点都不会忘。这些信息就放到以后慢慢去消化吧。
现在,有更当务之急要解决。
我躺在黑暗中,左边是缠着我胳膊的薇拉,右边是说梦话的大树莓,头顶是随时可能掉下神明信物的、移动速度堪比老牛拉破车的、某偷窥狂的云。
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夜晚啊。
——
我花了大概……我也不知道多久,终于完成了这项史诗级任务:
在不吵醒任何人的前提下,把自己从这床寿司卷里剥离出来。
先把胳膊从薇拉怀里一寸寸抽离——每动一下她都皱皱眉,咕哝一句,吓得我屏住呼吸。终于在她翻身抱住被子的瞬间,成功脱险。
然后把大树莓轻轻推醒(或者说,推到她刚好能迷迷糊糊自己爬起来的程度),用气声告诉她“回你自己房间睡”。
她居然真的揉着眼睛、念叨着“发财……限量……样品……”就晃出去了。
最后,把完全没醒的薇拉连人带被子一起端回地铺。她蜷成一团,翻个身,继续睡。
呼。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感觉比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还累。
窗外,那朵云还在慢悠悠地移动,离正上方还差那么一截。
我决定先躺回去——躺床上。真是受不了了。
——
迷迷糊糊中,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声音在头顶响起,像从极高极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好奇:
有趣……真有趣……让我看看……
然后——
轰隆——!!!
什么东西穿透房顶、以雷霆万钧之势、精准无比地砸在了我的脑门上!!!
“啊——!!!”
我惨叫一声,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眼前金星乱冒,脑门火辣辣地疼。
什么鬼东西?!陨石吗?!天花板塌了吗?!那朵云终于砸下来了吗?!
房间里一片混乱。
薇拉从地铺上瞬间弹起,进入战斗状态,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抄起了那柄短刀,红瞳在黑暗中闪着锐利的光:“敌袭?!”
门口传来大树莓的尖叫:“哇啊啊啊怎么了怎么了地震了吗的说?!”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她似乎撞到了门框。
然后是两位兄台从隔壁房间冲出的脚步声、米格慌张的询问声、以及洛莫夫托被惊醒后委屈的嗷呜嗷呜声。
而我,捂着剧痛的脑门,终于看清了落在身边的罪魁祸首——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淡淡的、正在消散的光晕,以及……一种奇异的、熟悉的、像某种东西“融入”身体的触感。
信物。
那个混蛋天神的信物。
他居然真的、直接、从云上、扔下来、砸我脑袋!!!
“……怎么了?!”薇拉举着刀冲到我身边,目光扫视四周,却找不到任何敌人。
“没、没事……”我捂着脑门,声音发虚,“大概……房顶塌了一块。”
薇拉抬头。
房顶上,一个边缘焦黑的、完美的圆形破洞,正直直地对着我的脑门。
“……这洞,好圆。”她皱眉,“不像塌的。”
……当然不像。
因为那是被神明信物砸穿的。
而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东西长什么样——它已经跟我融为一体了。
“没事,”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明天补一下就好。都回去睡吧。”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在各种困惑与嘟囔中,渐渐散去。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圆洞。
月光从那洞里漏下来,像一道微缩版的、指向我的光柱。
……
行吧。
至少这次,没砸死我。虽然我怀疑,他就是刻意瞄准的。
——
我忍着头顶一阵阵的钝痛,就这样捱过了后半夜。居然没起包。
其他几位倒是心宽体胖——喧闹一过,便陆陆续续回了房间,安心睡起了觉。得亏是没让他们起疑心。
高纬度地区的岩石,常因冻融风化产生山体落石,所以给屋顶砸个洞——
好吧,也算是合情合理。
直到破晓时分,我才勉勉强强睡着。
——
“喂,艾利安,起床了!”
声音从上方传来。我睁开眼——
薇拉整个人趴在房顶上,从那被不明坠落物砸出的洞里探进头来。
“我要开始补房顶了,所以先把你叫醒。”她垂下来的发丝悬在我头顶三尺高的地方,跟着早晨的光晕一起发亮,“虽然不叫,结果也一样——你会被吵醒。”
“你这是在谢谢我帮你挡下一灾?”我眯着眼睛问。这显然不符合她“唯结果论”的定义。
如果不是我睡床,被砸了可就是她了,当然事实上是——不管睡哪,大概结局都一样。
“算是吧。”她应付一句。
随后,头缩了回去。一块木板搭上,挡住了半片阳光。
“哐!哐!哐!”
震耳欲聋的钉锤声响起,房顶的木屑和浮灰噼里啪啦砸到我脸上。
……好吧。确实该起床了。
她这个力道,把房顶整个砸下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
我草草套上衣物,洗漱完毕,发现房子里已空无一人。
薇拉刚从房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们去检查车了。”她语气平淡,陈述事实,“看你睡得香,没带你走。”
“好吧,好吧,”我阴阳怪气地抱怨,“那群不尽忠义之徒。就算他们偷偷开着车跑了,我也不会怪罪他们的。”
“嘿嘿,”她歪了歪头,唇角竟然勾起一丝弧度,“说不定是呢?”
……她话变多了。我都开始烦了。
当然,我知道他们不可能真把我丢了。但我也不可能真就在这镇上上演一出“人间蒸发”——且不说身边这位红色小猎手会盯着我,“赛特王子造访小镇”这事,经过昨晚,估计也只有地熊不知道了。
况且,物资全在车上。我还没到宁愿讨饭也要自由的地步。
“所以,”我换了个话题,“你今天还要去打猎吗?”
“不了。”她摇头,“今天就算了。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有愧苏西。”
我就知道她会这样说。
“所以——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打猎?”我看着她的眼睛,“昨天那些猎人里,没有一个是像你这样年纪的。你家并不缺这三瓜两枣。”
“是。”她低下头,整理了一下领口,动作里带着点不属于“猎手”的拘谨,“镇子上……太无聊了。”
我记起她说过的话——没什么朋友,常常一个人。
看来,与危险的野兽周旋,就是她平常的“游戏”。
“况且,”她抬起头,语气里透出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骄傲,“父亲好像不担心。还给我配了一整套装备。我是战士的女儿——这个你不知道,若有兴趣,我和你说。”
她顿了顿。
“只是,他特别叮嘱——不能把血弄到身上。”
……看来我猜得没错。米格对她用的,也是那套“战士母亲”的说辞。
“说到装备,”我顺势问道,“你那把‘短枪’,是怎么回事?”
“手枪吗?”她的眼睛亮了亮,“你想看看?也是父亲的杰作。”
她转身,打开储藏间的门——其实每个房间都是储藏间——像只敏捷的小猫般钻进那片垃圾山里。一阵叮叮咣咣的声响后,她抱了个盒子出来。
打开。
里面躺着几把形制不同的手枪:一把是她昨天用的左轮,还有两把看起来像是半自动手枪。盒子里,几十发散乱着的、大小不一的子弹滚来滚去。
“我最喜欢这个。”她举起那把左轮,动作里带着习惯性的熟稔,“威力最大,一击毙命。”
我认出这种型号——纳甘M1895左轮手枪。固定式弹簧与闭气设计,紧凑的枪身,让本就威力不俗的7.62毫米短弹更加致命。
而且很明显,枪身上用小刀之类的东西刻着简短的符号——
M♡ A
“你一定没见过吧?”她的语气里透出自豪。
……很可惜,我大抵确凿是见过。
“这些子弹才是我父亲的发明。”她把左轮递到我面前,让我看弹巢里的子弹,“把火药和弹头一体化装在一起,提高效率。比火枪强多了。”
我仔细端详着,但并没有上手去拿。
昨天在米格的“炼金工坊”里,我似乎没有见过类似的东西。塑料、合成布料、无烟火药,在实验室里尚且可以制作;但这种一看就是机床精准冲压出的弹壳,他该如何生产?
“只是,”薇拉的声音忽然黯了些许,“打一发,少一发。”
她合上盖子,手指摩挲着盒面。
“父亲以前……可是王室的首席科学家。”她顿了顿,音调里压着重量,“就是因为……我,他才辞掉工作的。”
我没有接话。
“母亲……”她继续说,像在完成一个必须讲述的故事,“常年在抗击魔王军的一线。”
“你见过她吗?”
“只见过照片。”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的相信,“但我相信,她会回来。”
“照片?”我试探着问,“是指那些用魔法咒文保存下来的板状物吗?”这个世界本来就有这种技术,利用魔法,达成类似照片的效果,复现一定的画面。
“不,和那种不太一样。”她摇头,“也是一种……炼金术产物。我找出来给你看。”
薇拉把盒子放回去,再次从储藏室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
一张现代人意义上的、真正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年头了,很小,也有点模糊。照片里的女人笑容灿烂,留着短发,看不出是否是红色。背景,则是一片单调的白。
我没有说话。也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有点沉重。”她看过一眼,便把照片收了起来,“还是出去换换心情。”
然后,自顾自地推开了大门。
我跟了出去。
——
户外,阳光明媚。
那朵可恶的团块状云,已溜得无影无踪。那可恶的天神,最好是已经对我失去了兴趣,转而观察别的倒霉蛋去了。
小镇的街道并不狭窄,积雪都被推到路边。几个年龄不大的孩子在空地聚集,和一只温顺的大地熊玩耍。
“今年肯定是我爸赢!”
“特里,别说笑了!你爸一个屠户,能打几只?”
我没听懂。大概是小孩间的话题吧。
“快看快看,哎呀!”
“来了来了!”
“今年的都好大只!”一个小孩指向远处。
我也看向远处——
四只大地熊拉着的雪橇车,正在缓缓驶来。车上装载的不是货物,而是一个个加固的笼子。笼子里,是正在嘶吼着的狼鼠和爪兔。
“还抓活的?”我喃喃道,“搞养殖?”
“那是狩猎节到了。”薇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还有大概两天。小镇特有的节日。到时王国军方也会来。”
她顿了顿。
“这里的狩猎冠军,除了丰厚的奖励和声望,也能得到皇家军队的青睐。据父亲说,母亲当年就是这样加入军队的。”
“类似于斗兽场?”我皱眉,“正面决斗的方式……似乎不太‘猎人’。”
“就是说啊。”她点头,“以前是这样,所以今年改了——把这些野兽放到一个封闭的地形,让猎人们自由抓捕。不过为了防止提前踩点和布置陷阱,地点目前还在保密。”
“那你怎么知道是哪儿?”
“猜也能猜出来。”她的语气不容置疑,“这里的封闭地区,只有那边的矿场。”
“这样啊……”我望向远方的山影,“但我应该在这里待不了那么久。”
平心而论,我并不想离开这个宁静祥和的地方。过去是未知的危险,未来依旧是未知的危险。只有当下,可以享受暂时的安定。
“嘿嘿,蠢大兔子来打我呀!”
那几个胆大包天的小孩,居然敢朝着装有危险野兽的笼子扔雪球和石头。
笼子里传来一阵骚动,随后是雪橇驾驶员的斥骂声。
但看上去,这几个小孩并不打算就此收手。甚至搬起了一块更大的石头。
“一、二、三——”
他们低估了石头的重量。
咔吧——
砸中的,是雪橇的腿。
瞬间,大大小小的笼子翻倒下来。
堆在最上面的笼子砸到坚实的地面,加上野兽本身的挣扎,应声而碎。狼鼠拔腿就跑,而爪兔——
被激怒了。
它吼叫着,朝那几个小孩冲了过去。
……这群死孩子!
看来我错怪薇拉了——她在这里,确实算是“乖”的。
身旁一阵风动,红色的身影在我眼里成了残影。
她没带刀枪——怎么敢上的?!
别逞英雄!
面对这种大型又没有智慧的目标,威力大的远程技能才好用。我这样想着,开始凝聚魔力。
但薇拉显然缺乏与这种级别野兽近身作战的经验。她唯一的优势只能是力量,可那爪兔的体型是她数倍——
在我准备魔法的期间,她已经冲上前去,和爪兔厮打在一起。
她拽它的耳朵,它啃她的头发。
这样下去不行。薇拉会很快落入下风。
我双手狠狠嵌入雪堆,不顾那钻心的冰冷。雪团迅速在我手中化作一个个高速旋转的圆锯片。
“水术式·改·冰轮风刃!”
十几个呼啸着的圆锯片,像国道上脱落的轮胎,以不同的轨迹向那只高大的狂暴兔子打去。
我不知道能打中几个。但要是打中了,一定能撕开它的皮毛。
至于薇拉——
已经顾不上了。误伤就误伤,看她白板灵魂魔抗性怎么样了。
——
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我的攻击奏效了。
数个带着锯齿的冰轮,成功在那只兔子的背上开出几道裂口。
但是——
我终究还是低估了自己的魔法威力,又或许是极度愤怒的野兽生命力太过顽强。这些攻击,顶多造成大出血。它依旧有足够的时间,把薇拉撕成碎片。
还得准备第二发。这次不能咏唱了,要快。
薇拉已被爪兔完全压在身下。她能做的,只有依赖自己的力量进行最后的挣扎。
“嘎啊啊啊啊啊——!”
街区外,比任何增援都到得更早的——
是一具枯槁而佝偻的身体。
他拖着漫天离散的白色长发,如子弹般冲来,如火箭般跃起,又如流星般落在爪兔的背上,如钉子般死死咬住不放。
动作的开合幅度、猛冲的状态、跳跃的姿势——
都和薇拉如出一辙。但更快,更高,更强。
这时,我才终于看清——
他是住在房子缝隙里的那个流浪汉。
刹那间,只见他高高举起双手,同时用牙齿紧紧将自己固定在爪兔背后的皮毛上。随后,那双枯槁的手竟如钉入木板的钉子一般,深深插入爪兔皮毛的伤口之中——
然后像绞肉机般撕扯,像陀螺般旋转。
雪地间,下起一阵急骤的血雨。
他的眼睛,是血红的。身上,冒着层层的蒸汽。
直到爪兔彻底失去声音、一动不动,他才慢慢松开。又以迅雷之势离开,拖着一路的血痕,向村子外狂奔而去。
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没人敢往那片溅了一地血的空地前进半步。
“呜……呜……”
爪兔的肚子下面,传来一阵阵闷闷的声音——
薇拉还活着。
我顾不上满地的血水和刺鼻的腥味,快步向她跑去。
薇拉像是在爪兔的身下奋力挣扎着,双腿踢蹬,尝试把上半身拉出来。
直到我走近,才看到骇人的一幕——
薇拉的整个上半身,几乎都进了爪兔的嘴里。
全身衣衫破烂,有严重的撕扯痕迹。也许是因为暴死造成的尸僵,爪兔的门牙精准有力地卡在薇拉的后腰上,让她无法脱困。
我凝聚冰雪,做出一根坚实的撬棍,手脚并用,使尽全力——
才撬开了这只凶猛兔子的嘴。
然后,抓着薇拉的脚,把她拖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薇拉因缺氧和窒息,半天站不住身体,瘫坐在地上,满头满脸都是这野兽的唾液。
“别动,我检查一下。”
“嗯……”她大声喘着粗气。
顾不上那么多了。我摆弄着她的身体:“哪里疼?”
她耷拉着脑袋,摇了摇头:“不……就是有点扭到……小伤……”
看着她衣物的破损程度——腰部被牙齿切割得近乎裸露,破烂的布条到处都是——绝对不像没事的样子。
怎么可能只是扭到?
处境绝对比掉进卷笔刀的铅笔好不了多少。
我这样想着,用手指轻轻抹了一把她的皮肤——
没有红色。
除了那怪物的唾液,我连一滴血都没有摸到。
我震惊之余,看了一眼薇拉披散着的头发——
依旧整齐。
刚刚那么激烈的撕扯……她居然连头发都没掉?!
不管怎样,本着救死扶伤的心态,我依旧驱动魔法,学着记忆里皇后塞蒂娜的样子。
“倾听自然万象的低语,祈请生命之源的恩泽,抚平伤痛,焕发生机!”
治愈魔法发动。薇拉周身冒出曼妙的绿光。
而我,抵抗着一圈圈的晕眩。
她终于吐出了最后一口不可名状之物,缓过神来,摇晃着站了起来。
——
其他的村民姗姗来迟,凑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还没弄清楚情况的薇拉扭到担架上,呼啦啦抬走了。
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转过来——是那个“洛塔叔”。
“真是……万分抱歉,异乡的王子殿下。”他深深低头,“都是本镇管理不善,才让您罹患危险之中。”
人群移动,他的声音也渐远:“也谢谢你……救了我的儿子。”
……刚刚那几个小孩里,有他的孩子?
我扭头——可惜,这几个小鬼头早跑没影了。
混乱之中,没人顾得上我。一时之间,这里竟只剩我独自站在原地。
——
旁边这只庞大的、染成红色的兔子,依旧令人不寒而栗。
不在于它原本就狰狞的相貌,而在于那个仅由双手撕扯开的、硕大的血洞。
我壮着胆子往里看——
皮毛如同溃堤蚁穴,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内部的肌肉被粗暴地挖了出来;而真正的致命伤,在于脊椎——靠近脖子的脊椎,被那个恐怖的流浪汉生生扭断,抽了出来,像根天线一样直指高天。
其余的地方,我也粗略地检查了一下——这些,应该是薇拉的手笔:
爪兔的两只耳朵被撕得几乎掉下来;左爪骨折;右爪断了三根指头;牙齿因薇拉的挣扎而磨损严重。
除非她的皮肤如钢筋般坚韧,否则根本解释不了。
难以置信。这两个家伙,一个比一个离谱。
按照那流浪汉最后的状态来看,这只爪兔——除了能撕开薇拉的衣服——根本伤不了她的皮肤半分。就连那锋利的牙齿,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切断。
而这只残忍的狡兔,采用的最后方法,是通过体重和力量压制,生吞薇拉,让她窒息放弃挣扎。
……可见,在我的冰轮打到这野兽之前,它就已经被薇拉逼到穷途末路了。
而那位流浪汉——姑且认定他就是住在房子缝隙里的那位,毕竟完全符合薇拉对他的描述——
伛偻瘦弱的身体,竟有如此强大的爆发力。还有那与薇拉如出一辙的赤红瞳色……
他行动的目的,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衣衫褴褛,言语不清,说明他很可能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类的基本意识。
难道促使他行动的,是刻在基因里的、对“同伴”的保护欲?
……
我好像忽略了什么。
——
“小朋友。”身后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不要呆在这里,很危险的。”
我一回头。
一个衣着华丽的、留着两撇精致小胡子的男人,正站在那里。他的衣着,与周围镇民的朴素格格不入。
我认得这套衣服。
此人来自索米亚王室。但看他的发色和眼睛的颜色,并不像是血统高贵之人。
“叔叔你好。”我故作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我很好奇爪兔的构造,特地来看看。”
虽然很苍白,但足以让他捉摸不透。
这人给我的印象不太好。这是直觉。
“这服饰,”他眯着眼打量我,“这蓝中透紫的眼睛,还有这‘独特的爱好’——与小人听过的那位名声远扬之人,颇为相似。”他的瞳孔很小,眼白很多,看人时像是在干瞪眼。
“想必您就是那位——名声远扬的‘暗影之魂’?”
身份暴露,就没有演的必要了。
“赛特第二王子,艾利安·冯·阿德曼特,敬上。”我干脆利落地自报家门。
“索米亚军方特派观察员,克里特,敬上。”他微微欠身,“受王室之命,前来观察撒乌拉镇的狩猎节仪式。”
在军事国家索米亚,军队的地位自然不低。
“殿下何故在此小山村落脚?”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使团之事,小人早已听闻。只是没想到在这里相遇——旅游观光,有更好的去处。”
“使团之事,自有安排。”我放出一副不容质疑的尊严,“必定会在约定期限之前到达。阁下放心。”
我用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堵住了他的嘴。
但他似乎并不想让话题就此结束。他摆出一副和气的姿态,长叹一声:
“唉,真是一场惨剧。”
“应该没人受伤。”我简短回应,“我已检查过。”当然,我打心底里不认为他会为这事而担心。
“那位白发先生,”他看着地上流浪汉拖下的血迹,拖长了语气,不痛不痒地赞美道,“真是一位勇士。他简直和殿下您一般勇武。”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意味深长:
“看来,还做好事不留名。”
“如何?”我挑眉,“你要不去找找他,亲自给他颁个奖?看这方向,他好像跑到森林里去了。”
“不了,不了。”他摇头,笑容不变,“小人尊重这位‘战士’的意志。而且觉得——”
他指向血迹延伸的方向,那里通往远处的矿山山谷:
“那里的矿山山谷,是很好的‘战士的归宿’。”
——
“……很好的‘战士的归宿’。”
我喃喃自语。
这句话,在空荡的街道上轻轻落下,没有人回应。只有远处矿山的阴影,沉默地横在那里。
——
我坐在薇拉的病床边。旁边是洛塔先生。
尽管薇拉坚称自己完全没有受伤,她依旧被小诊所的医生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在医生的极力要求下——甚至以“不收医疗费”为条件——薇拉才答应在病床上躺一天。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那朵云没有回来。
“艾利安。”
薇拉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抱歉……我擅作主张。有愧于苏西。”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被褥深处,只露出一蓬散开的红发。
我轻叹一口气。
“是啊。”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不否定。这是事实。”
被子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但是——”我顿了顿,“结果是好的。从结局来说,皆大欢喜。这句也是事实。”
“除了你,没有人能在那一瞬间挡住那只野兽。没有称赞你的意思。”
一旁的洛塔叔沉默地看着我们,随后默默起身,让开了位置。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薇拉把脸从被子里拔出来,眸子亮晶晶地看着我。
“那一瞬间……你的攻击打在爪兔身上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自己有了力气。”
她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她显然是第一次开始探讨自己那份“特别”背后的阴影。
“可是明明有了力气,那只野兽却把我的头含在嘴里……我无意识地猛吸空气,呛得我……”她皱起眉,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很乏力。”
“嗯?”我心头一动,“你说的“力气”是一种什么感觉?”
她偏头想了想。
“很强的攻击欲望。”她的目光投向虚空,“有一种……将面前的一切都铲除的自信。”
她顿了顿,喃喃自语:
“……自信?吗……唉……”
等等。我记忆中的某些话语,在这一刻引起了我的联想。
我明白了。
——
血的力量。
是血。
顾不得那么多,我立刻咬破手指,将血抹在她的脸上。
“呀!”她往后缩了缩,但没有太大反抗,“你又干奇怪的……”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
“……不对。”
“什么感觉?”
“有点……晕晕的。”她眨了眨眼,瞳孔微微放大,“身体在发热。”
无意识地,她甚至舔了一口脸上的血迹。
实验点到为止。我迅速帮她擦掉脸上的血。
那么,流浪汉的“秘密”——
虽然不能下定论,但从他们俩的反应来看:在冰轮击中爪兔的那一瞬间,他们几乎同时起了变化。
那一瞬间,我在爪兔身上刮出的那几道撕裂伤——
那才是关键。
薇拉绝对没有她自认为的那么“普通”。
她此刻也察觉到了什么,困惑与不安浮现,她的这种神色我从未见过。
“难道……”她低声说,“这就是父亲让我不要接触血液的原因吗?”
她抬起眼看我,像一个第一次发现世界比想象中更复杂的孩子。
“但为什么……”
——
“薇拉!”
门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很熟悉——是他们回来了。
最先冲进来的是米格。
他的架势几乎是要扑到床上,但就在走到床沿边上时,却又犹豫般地顿住了脚步。
那种姿态……像是想拥抱什么,却怕一伸手就会碎掉。
“薇拉,你……”
“我没事,父亲。”薇拉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不用担心。完全没有问题。”
米格愣了一瞬,随后——
长长地、仿佛把整个胸腔里的担忧都挤出来般,呼出一口气。
他转向我,微微欠身。
“也感谢您,殿下。”
“能想办法帮我们把列车弄好,就值得感谢了。”我摆摆手,“不必感到亏欠。况且,我貌似没起多大作用。该道谢的是我。”
不是客套话。
依旧是事实。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什么一闪而过。
“谢谢。”他说,声音压得低了些,“我那边的事情,晚些我会跟你讲清楚。”
他看了看门外。
“你的伙伴……还在外面。”
我明白他的暗示。站起身,推门出去,把这片狭小的空间留给他们父女。
——
门外的走廊里,洛塔大叔站着,默默地抽着土烟。
我与他对视了一眼。他好像有话要说。
他手指夹着烟斗,别过头去,吐出一口烟雾,又转向我。那种姿态,像是一个人在心里整理了很久的旧物,终于决定拿出来晒一晒。
“米格啊……”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烟草熏染的沙哑,“也算是我的老相识了。”
他顿了顿。
“自十几年前搬到这里来,每年的狩猎节,他总是紧张兮兮的。没想到今年会出这样的事情。”
“每年每到这个时候,他总是会一反常态。离开他的炼金小房子,带着薇拉来我家,说要找我喝酒。”他的嘴角微微弯曲,那些陈年旧事在这位大叔心里,想必也如陈年佳酿一般香醇。
“最后喝得酩酊大醉,还会在我家住下。”
他吸了一口烟。
“他耍起酒疯来很有一套。薇拉小的时候,他总是要求抱着薇拉睡觉。等到薇拉稍微大一点了……”他顿了顿,“他却换了一套做法。”
“就是哭。”
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一哭就是一夜。说不清他在说什么,但目的还是——引诱薇拉去安慰他。”
他挠了挠头,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下去。
“或许是我老糊涂了,多愁善感了吧。”他压低声音,“但我总感觉,那些夜晚……薇拉在他眼中,不像是女儿。”
他沉默了几秒。
“……更像是爱人。”
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就当我没说吧。”他别开视线,“这太失礼了。”
“不过啊——”他又转回来,像是在叮嘱什么,“可不要嫌大叔啰嗦。亲情、友情、爱情这些东西,就像我们穷人吃饭。”
“喝了汤,就顿顿想喝汤。吃了肉,就顿顿想吃肉。”
他絮叨个没完。而我,专注于收集他字里行间的信息。
至于那比喻?就把它当作大叔的有感而发吧。
我的生命处处遇到的几乎都是虚伪,又怎么能和普通而幸福的屠夫一概而论呢?
——
我走出诊所,与那三位会合。
“殿、殿下!”踩刹车兄第一个冲上来,上下打量着我,“您没受伤吧?!”
“殿下真是英明神武,反应力过人!”钓鱼台兄紧随其后,依旧是那副奉承腔,但奇怪的是——他的话,我听着就不难受。
“我们一时不在,”大树莓站在稍远的地方,神色有些复杂,却依然对我微笑着,“小王子居然偷偷当上英雄了的说。”
“殿下!您可是身体力行的——传扬了赛特人的美德,彰显了赛特人的品质啊!”
总归想想,我用“虚伪”换来了他们的“忠诚”——虽然这忠诚摇摇欲坠。
算不算是“喝到汤”了呢?
等等。
怎么是四个人在说话?
而且这语气——
“伊里斯?!”
——
实验室的光,依旧亮得平稳。
伴随着微不可查的电流声,那稳定的嗡鸣像是这个房间特有的呼吸。
我与米格再次相对而坐。
“你这边的情况,我大概都了解了。”他先开口,“现在先和你说一下我那边的情况。”
据米格的说法:
他们折返到达营地时,伊里斯已经率着剩下的士兵折返回来——而且带着极其重要之物。
列车的替换零件。
他们沿着铁路行进,只费一天一夜就找到了一个较大的集镇,完成了采购,次日便折返回来。
大森林有限公司的列车只在各国的王畿区域停靠,不会在小村庄上下车,因此会选择最短、效率最高的路线。伊里斯他们能找到集镇,不失为一种幸运。
——至于伊里斯怎么带着一帮溃军、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完成采购任务的,这是后话,此暂不表。
“总之,”米格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有了替换的零件,一切都好办了。在他们的帮助下,我修好了锅炉和刹车系统。”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弧度。
“还有——我趁他们不注意,在你的行李里偷偷放了点东西。希望你不要介意。”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某种只有“同类”才能读懂的默契。
“就当是……给同类的送别礼物。”
“小礼物啊……”我半开玩笑,“给王子的礼物,可不要太寒酸。”
我没有追问那到底是什么。
“放心吧,你能用得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是我基于某些执念……做出的小发明。”
——
他收起笑容。
“还有一点,我必须点明。尤其是对你——这个‘王子’的身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状的东西。像是砖头的边角料。
我见过这个。
大树莓千方百计也要保下来的“货物”。
“这是你们车上运送的那些砖头。”他把那碎片放在桌上,推到我们中间,“我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但据你那两位随行的士兵说——这些‘砖头’是走私品。”
“是这样的。”我点头,“能够安稳地运送这些砖头,也是那位精灵乘务员帮助我们的条件之一。”
“仔细看看内部吧。”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碎片上,“这些大概不止‘砖头’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
“我对这些……可太熟悉了。”
我拿起那块碎片,仔细端详。
砖头外层的红色,貌似只是一层涂料。它的内部剖面——
是一种深邃的黑。
那种黑,像是能把光吸进去。
“这个……”我抬头看他。
“你一定也认识。”他说,一字一句,“它是工业的血液。石油。”
我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我却不知道,有什么技术能把原油做成这样的砖块。”米格补充道,带着一种学者的困惑。
“你不知道,因为时间不对。”我凝视着那块碎片。“我听说过,这是一种石油固化技术,直到20世纪才被发明出来。”
石油固化技术。
科技的结晶,文明的捷径。
在这个应该有魔法、有剑、有龙的世界。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他接过我的话,声音低沉,“魔王军的领域里,已经集结了一批重要的技术人员。”
他顿了顿。
“并且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工业革命。”
——
我们二人的理解,基本不差。
“工业会带来战争。”米格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只存在于记忆里的场景。
“祖国的铁甲战舰,遨游过七大洲、四大洋。所至之处,一片焦土。”
他收回目光,看着我。
“而且,我后来才知道——在我死后,人们依赖工业,造出了更可怕的东西。”
我的脑海中,仿佛响起了引擎的轰鸣声。
实验室的灯光闪烁了两下。
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
“这个世界还有魔法。”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说不定……能追平差距。”
我在骗自己。我知道。
“精通魔法的强者……”我叹了口气,“寥寥无几。”
“而装配着武器的军队,”他接过我的话,“无穷无尽。”
又是沉默。
灯光稳定下来,但那微不可查的嗡鸣,此刻听起来像是某种遥远的警报。
“我会注意的。”最后我说,“感谢告知。”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
“聊点轻松的话题吧。”
他挤出一副制作得有些勉强的轻松微笑,用一种类似安慰孩童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慈爱,有某种只有经历过失去的人才会懂的温柔。
“你应该也知道了,过两天我们小镇会举办一场狩猎节。而今年——”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真实了一些,“薇拉,我也允许她参加了。”
他看着我。
“她告诉我,她很想让你看看。”
“当然了,若你急着走,列车现在就可以出发。”他说得很平静,这种陈述的语调与薇拉如出一辙。“我和伊里斯先生交流过了。他说只要有你的同意,他也很乐意参观小镇的节日。”
“他?”我挑眉,“不重要吧。大概有利于弘扬赛特美名之事,他怎么都会答应的。”
我顿了顿。
“那个绿头发的,才是真正的刺头。”
“我搞定了。”
米格露出一个自然的神秘微笑。那种笑,像是牌桌上的人翻开了最后一张牌。
“一点威逼,一点利诱。”
他看着我的眼睛。
“怎样威逼,怎样利诱——你比我更清楚。”
“那是当然。”我也还以微笑。
——
由于“钱包”的回归——
出乎意料的,伊里斯貌似很有商业头脑。在集镇的那一天,他不知道变了什么法术,总之,他的腰包不瘦反胖,给大树莓看得目瞪口呆。
所有的士兵,包括大树莓,都理所应当地住进了旅馆。
只是——在我的要求和两位兄台的帮腔下,我得以争取到了继续住在米格家的机会。
因此也就有了今天的对话。
我推开实验室的门,向薇拉的房间走去。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的不是烛光,而是一缕极细的、银白色的月光——来自天花板的破洞。
薇拉的修理技术并不好,木板缝中依旧顽强的透着光。
我推开门。
她坐在床上,光洁的双腿在床边轻轻晃荡着。房顶上那个不规则的破洞里,月光如丝线般垂落,在她身上织出一片流动的银辉。
她很兴奋。
她不想睡觉。
她不在乎寒冷。
她在等我。
“你不冷吗?”我故意破坏气氛,抢先问了一句。
“别管这个啦,艾利安!”她的声音里压着某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像被摇晃过的气泡水,“你听说了吧?父亲他——允许我参加狩猎节了!”
“知道。”我把整个人缩进地铺的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我会来看的。”
她的眼睛在昏暗中发着光。
像一盏小夜灯。
“去年我就到岁数了,可是父亲不允许我去。”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炫耀战绩般的得意,“但是今天——”
“你父亲不是个死板的人。”我打断她,“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证明了你自己。”
说着,我把自己彻底裹进被子,躺到了地上。
面对这“可怜”的病号,再摆着王子的架子就不合时宜了。
把床让给她吧。
坚硬的地板硌着后背,却让我别有一番感受。
这样想想——我也从来没睡过地铺。
“你就这样睡了吗?”床上传来她嘟囔的声音,带着点不满,“明明白天睡了那么久……”
“地铺很舒服。”我闭上眼睛,“而且我不像你那样有精神。操作魔法很累人。”
“我就说嘛……”
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盖被子的声音。
沉默了几秒。
“艾利安。”
“嗯?”
“你的眼睛好漂亮。”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白天看是蓝色的,晚上看是紫色的。”
她在偷偷看我。
“谢谢夸奖。”
“你说……”被子又响了一下,她似乎在翻身,“我要不要去把头发染成白色的?红色的头发,是不是太显眼了?”
“我觉得没问题。”我闭着眼睛回答,“带上兜帽就看不见了。”
“这样啊……”
“而且,我觉得红色更好看。”
床上传来被子布料摩擦的声音——她好像又把脸埋进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
“明天,”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深处传来,“你能教我魔法吗?”
“可以。”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缕月光,“虽然我也不是什么行家。”
“好!一言为定!”她的声音突然明亮起来,像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明天教我用枪呗?”
“好。”她用气声悄悄答道。
短暂的沉默后,她的声音更清晰了些。
“我一定认真教你。”
再顿了顿,声音坚韧而有力。
“无愧于苏西。”
月光静静地流泻下来。
床上没有声音了。
我闭上眼睛。
地板很硬,但不知道为什么——
并不难受。
——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