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薇拉从鼠王栖居的洞里绕出来时,太阳还高高悬在天空。出来以后我才发现,那个洞实际上是当时复杂的人工矿井中的一支。
衔尾鼠王虽然同意放我们出去“调查”,却也再三强调:绝不可以伤害其他衔尾鼠。因此,薇拉的武器被扣在了那个洞里。它还派出了几个随从来“保护”——或者说,监视我们。
好在据我观察,这些大老鼠随从没有人类的心智,只会机械地执行命令。大概是一种类似于“心灵控制”的效果吧。
“现在只有一些子弹了。”薇拉晃了晃她的包,发出叮铃咣啷的响声。
我迎着刺眼却不温暖的太阳,眯着眼睛观察瞭望台。有些模糊,但也勉强能看到慌乱的人群——搜救工作可能还没有完成。
但即使是搜救队还在,也不可能下到峡谷底部。想要上去,时间很紧迫。
“你跑到这洞里面干嘛?”我头也没回,“别跟我说是为了打猎。”
“艾利安这么聪明,我也瞒不过你的……”薇拉叹了一口气。
“知道就好。现在和我说说你的事吧。我猜,你是知道点什么事情了吧。”
“嗯。我想,以自己的本事,应该能很快捕到猎物,因此就先来了这里——为了找一种花。”
“什么?”
“啊,我有照片。你看看就知道了。”
薇拉找出一张更大一点的照片——不过和她家里其他照片一样,是黑白的。
照片里的米格单膝跪地,忠诚而浪漫地向另一位女子献上花束。背景是石窟的岩壁。这本该是一幅神圣的画面——
如果米格献上的不是一串香蕉的话。
……不用说。
水下呼吸花。老朋友,又见面了。
“父亲一直对这个废弃的矿场很在意。我想,这里应该有父亲和母亲很美好的回忆吧。”她的声音轻了些,“这朵花看上去很奇怪吧?找一些带回去的话……”
孩子就是孩子。想法如此单纯。即使只是想要满足别人小小的愿望,也会鲁莽地不计后果、以身试险。
“所以你就尝试找相似的洞窟。”我向她笑了笑,“抱歉,这东西大概不长洞里。我有证据。”
“是……吗?”她的语气里透出失望,“那,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
“就在这里。”我翻开自己的行囊——
不出意外的话,我可以找到那本一直随身携带的、画着抽象香蕉的德文书。
然而。
我没找到。
“奇怪……难道是掉到水里的时候弄丢了?”
“啊,这样啊。”薇拉也不明就里,“要不要回去找找?不过书什么的应该不重要吧,艾利安应该能记住上面的内容的。”
“不。”我合上行囊,“算了。不论是找书还是找花,亦或是狩猎节——都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情。之后我再和你细说。”
我顿了顿。
“你父亲,米格。可能有大麻烦了。”
我忽然意识到,还有正经事要办。不是茶话会的时间了。
“啊?真的?”薇拉错愕道,“为什么?”
——这句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为什么要徒增她的压力呢?如果薇拉能逃脱那些巨鼠的追击,我又怎么会在山洞里见到她?
开弓没有回头箭。仔细想想办法的话……也许能行?
“你确定吗,艾利安?”
薇拉的语气异常冷静与坚毅,把我从思考中扯回现实。
“父亲有危险这件事——”她直视着我的眼睛,“你敢对苏西起誓它的真实性吗?”
她面无表情的精致面孔之上,绯红的瞳孔正散发着前所未有的光芒——像一把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我的目光。
“我……我……”
我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自我降临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灵魂的战栗。
我攥紧拳头,猛烈的击打我的胸口,冲击力让我的肺部猛的排出一口气。
“我向苏西发誓——句句属实!”
……
“这就够了。”她……对我微笑着,“我相信你。”
我却依然心悸。
说出自己都不确定的话,难道不是等同于谎言吗?我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即使是谎话也要编好了啊,艾利安!
“也许……我可以用魔法遮蔽它们的视线……”
经过刚刚的锤击,我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疼痛。我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幻痛,还是高处坠落的后遗症了。
“不用了。”她说道。
“什么?”
“艾利安。”她向我招招手,像初次见面一样,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你已经足够辛苦了。”
然后,她将脸凑近我的颈部。
湿热的气息拂过皮肤。
“有血的味道。你受了伤。但请务必忍耐——我会尽量平稳。”
只是在那之后,她又深深地嗅了一次。仿佛那血里,还藏着别的什么。
“有背叛的味道。”她顿了顿,“……开玩笑的。你,不会无缘无故坠落到这里。一定另有隐情,对吧?所以,我相信你。”
我的心脏依旧狂跳。
不过不是出于惊惧。
而是另一种奇妙的感觉——像雨天,跳落在池塘里的水珠。
我还在组织语言,她忽然转身——
“上我的背。抓稳了。”她背对着我。
她的背,不算宽阔。
我几乎是被她抓到背上的,被她死死的钳住。
“等等……你不会要……”我好像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有了新招式,就要实战用出来!”她的声音里透出难以掩抑的激动,“就是可能有点疼……”
她摘下手套,将手背抵在牙齿上,然后使劲一划——
就像打火石。
擦出鲜红的火花。
随后,她将手背拂过自己脸颊。
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她背部肌肉的收缩。
“原来,是这种感觉……”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等一切结束了,我要给这个技能取个帅气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
“要上了!”
砰!
我和她一起,随着剧烈的蹬地起跳——
飞上了天。
这种加速度,就好像在体验一种反重力的坠落。
我们沿着山谷的缓坡快速上升,两侧的林木在我眼中成了残影。
我们没有回到观景台,而是直接向薇拉的家前进。她心焦如火,完全顾不上背上的我。我只得绷紧身体,死死抓住她的肩膀,抵抗这非比寻常的加速度。
“就在前面,可以看到了!”薇拉的声音混在风里。
“等等——房子前面有人……”我堪堪睁开眼睛。
薇拉必然也看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房子不远处停下脚步,蹲下来,将我放到地上。
“薇拉,先观望,别一上来就……”她要做什么,我已经能猜个大概了。
但绝对不可。
我,可以为刀俎,接下一切染血的活计。因为我本就是一个满嘴谎言的卑鄙之人。
但是,一个花季的纯洁少女,因为一时不可避免的冲动,做出让自己的灵魂染血、并极有可能后悔终身的行动——我,无法坐视。
“冷静,先观察。把脸上的血擦……”话音未落,口腔中的腥味弥漫开来。先前的坠落与刚刚的上升,终于让我的内脏达到极限了吗?我抹过嘴角——
一片猩红。
但薇拉没有因此回头看我。
而我,看着缓步前进的她,不知怎的,眼前浮现出数日前那只爪兔的惨烈死状。
“嗷呜……”薇拉的小熊洛莫夫托闻到了族人的气息,从门前的空地上直奔薇拉而来,发出委屈的呜咽。
但薇拉没有因此回头看它。
“喂,前面的小孩,别再靠近了!”门口的看守厉声警告,“观察员克里特大人正在进行搜查。我们有许可搜查这个可疑人员的房屋!”
缄默的少女只是继续前进。
似乎是看清了薇拉脸上大片殷红的血迹,看守认定来者不善,立刻将手搭在腰间的佩刀上。
“不管你是谁,不要再靠近了!”看守警告道,“伙计们,有情况!暂停搜查!”
刹那间——
薇拉箭步向前,夺下了看守执剑的右手。只是一个轻飘飘的反扣,看守便随之扑通跪地,惨叫连连。
“无关你的事情。不要妨碍我。”薇拉的语气克制而冰冷。
随后,她夺过佩刀,单手挥击——一刀剁碎了门锁。那把弯得不成样子的佩刀被随手丢弃,她的身影陷入屋内的暗影中。只留下捂着手腕、倒地蜷缩、呻吟着的看守。
她……会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随着时间推移,现状只会愈加恶化。
不过,我并非无计可施。
……
当我挣扎着站直身体的时候,只听见木质房屋的墙壁发出声声脆响——
随后是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木屑飞溅,灰尘扬起,久久不散。横七竖八的索米亚军士遍地。而一个矮小的身影,正死死掐着一个高大身影的颈脖,狠狠按在地上。
是克里特。
暴怒的薇拉掐住他的脖子,力度之大,直接粉碎了脆弱的木质墙壁,把他从房子里面硬生生推到了外面。
男人的气息逐渐微弱,暗处传来令人心悸的骨肉碎裂声。
已经容不得半点犹豫了。我立刻开始吟唱:
“万分温柔的世界之泪啊,以纯洁的清流……”
——在她杀人之前,必须用水魔法冲掉她脸上的血迹。同时,我心中开始咏唱召唤冰锥的魔法。如果克里特敢趁机轻举妄动,就由我来收掉他的人头!
但是——
“艾利安。”薇拉的声音忽然传来,满溢的杀意红光中,她的赤瞳转向我,“好好休息吧。相信我就好。”
我这才发现——她全身早已湿透,脸上的血也不见踪影,只留下点点晶莹的水珠。
……她,早就恢复了理智?还是说,她就不曾失去过理智?
对啊,既然我知道薇拉的技能机制,克里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一定早就命令随从冲洗过薇拉。
我转眼望向那些索米亚士兵。虽然都倒在地上……
但都活着。
所以,这一切并非薇拉失去理智的冲动,反而是留了手?
冰锥术式在我指尖凝聚,又悄然散去。看来,暂时不需要我来“收尾”了。
“不……愧是……最、最新型号……”倒在地上的克里特没有挣扎,却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居然……能……克制住……”
“省点口舌吧,官员。给你留一口气,是为了让你回答问题!”薇拉的手纹丝未动,“我的父亲,米格·海耶——现在在哪里?”
“鬼……知道……那个混——”
“混蛋”二字还没出口,克里特的气管就被薇拉彻底封死。
“看来你还没长记性。那我就再用力一点吧。”薇拉把另一只手也放在了克里特的脖子上。
我本想劝阻薇拉停手,却忍不住回过头去——
因为身后,传来一种熟悉又陌生、且危险的感觉。
一道佝偻的白色身影掠过我的身旁,让我感到仿佛与战车擦肩而过。
砰!
身后传来少女的闷哼。
再次回过头时,薇拉已经被狠狠撞到了岩壁上。突袭而来的流浪汉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挥舞双臂向前追击。
薇拉反应很快,立刻站稳身体,架起双臂防御。
“寻血α型——停下!”
说话的是方才躺在地上、此时艰难支起身体的克里特。他手中拿着一个闪亮的徽章——那个标记我认识,索米亚王室徽章。
话音刚落,流浪汉立刻停下动作,回到克里特身边,坐下待命。
“你什么意思?”见眼前危机被突然叫停,薇拉随手擦了一下嘴角,愤恨又不解地问。
“这是王室徽章。这家伙只有看到这个才会听命令。”克里特喘息着,“刚刚我分散你的注意力,就是为了掏这个出来。”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继续攻击我!”薇拉的态度依旧咄咄逼人,但明显冷静了许多。
“咳咳……”克里特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你刚刚不是因为我骂你‘父亲’而感到愤怒吗?”
他的声音因方才的窒息而沙哑,却坚定不已。
“我现在就告诉你——为什么那家伙是个混蛋。”
“顺便,也继续一下我们之间的对话吧。”我在不远处向克里特发话。
克里特瞥了我一眼,那双多白少黑的眼神,耐人寻味。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我一直笃信这句话。”他收回目光,声音沙哑却沉稳,“但是,米格的业报,真是来得太晚了。害死十几条生命,窃取国家财产……这样的人居然能潇洒地活在这世上,真是老天无眼。”
所有人都用沉默回应他。克里特也意识到了自己只是在埋怨,便继续说。
“十几年前,降临在这里的,是一个剥夺生命的邪物。至少,艾薇莉塔的研究报告是这么写的。”
“艾薇莉塔……”薇拉的脸上现出怀念又震惊的神色,“是……母亲的名字?”
“我不知道米格编了什么故事哄你。”克里特没看她,“但总之,在我的印象里,她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女人。而且,仿佛有着超脱于这个世界的智慧。年纪轻轻就在科学技术上造诣极深,很快就跻身皇家科学院之列。”
他顿了顿,像在整理旧日的碎片。
“总之,托她的福,我在这片区域混上了一官半职。而不久后的一天,我就收到了皇家的委托书——说是我之前的‘发现’有了结果,皇家要在那座废弃矿山建立实验室,以研究机密事项。而我的任务很简单——收发递送研究报告。当然,特地作了加密。”
他冷笑了一声。
“然而——你,破解了那些加密文件?”薇拉打断他,“否则你就是在空口诬陷父亲。”
“我话还没说完。”克里特抬起手,制止她,“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破解密码的方式,是当时的项目负责人——艾薇莉塔——在官方文件里夹带的。并且特意表明了:不可上报。”
“为什么?”薇拉的声音发紧,“母亲……艾薇莉塔,为什么要干这样的事?”
克里特沉默了一瞬。
“我猜测,实验室内部环境封闭,信息闭塞。给我这个熟人一点点‘特权’,大概是想在紧急情况下得到第一响应吧。毕竟,后来也确实发生了。”
他深吸一口气。
“也是至此开始,我窥见了索米亚王室计划的一角。研究发现,那件邪物为神明造物,深埋地底。其作用是加速周边动物的……血红蛋白的分解,然后转化为逸散的魔力。那件邪物在那里深埋已久,才造就了矿场底部的水池、疯长的草木、以及横行的魔兽。”
“实验室由艾薇莉塔、米格,以及其他科学家、技术人员协同运作。而实验的目的——借助这神明造物,制造‘超级战士’,以作为对抗魔王军的秘密武器。”
克里特话音一落,薇拉就条件反射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想必你早就注意到了吧。”克里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到残酷,“你,薇拉·海耶——或者,寻血Ω型。和我身边的α型一样,都是实验产物。嗜血的人造人。”
他顿了顿。
“我还挺同情你的。被蒙骗了这么多年。”
他的话掷地有声,沉重地敲击着薇拉的心脏。她的脸色暗淡下去,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我是……”她的膝盖在打颤,却依旧强硬地撑着身体,“原来……”
“喂,克里特。”我放大声音向他喊道,尽量压低他的气势,“差不多说够了吧。还有一点你没解释——米格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虽然隐隐约约有预感,可当这样的事实真切地摆在眼前时,我竟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安慰。
“好啊。”克里特转向我,“那就让一切真相大白。”
他整了整衣领。
“就在十三年前的一天,这个实验室——出现了一场骇人的事故。”
“事先说明。根据之前的实验报告,实验室唯一的出口只有一个秘密的闸门。关门很快,但开门极慢。开关门的数据与授权人,都会在当天午夜被自动归档,并通过电报机传输到我这里。”
“重要的是——当天的实验报告,绝大多数都是乱码。可读的信息只有:能量逃逸、局部的地震、实验室外墙的破裂、野兽般的袭击……很像是当时的记录员在极度恐慌中编辑出的文件。”
他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情绪激昂,带着一股义愤填膺的感觉。
“而这一项——闸门的数据报告,足以定米格的罪。当天只有米格·海耶操作了卷闸门的开关。而且是打开一半后立刻关闭,一人通过都极为勉强。在此之后第二天,实验室就完全停止了运作。”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让人插不上话。
“你是想说——”我尖刻地讽刺他,“是米格在事故之中独自逃命,把所有人困死在了实验室里?就凭这样的证据?那不如给所有事故的生还者都判死刑好了?”
但我自己也在怀疑。
克里特没有理会我的异议。
“而这次,我作为观察员,来到这里看见了Ω型,还有α型,更是解决了我多年以来的困惑。”
他顿了顿。
“动机。”
“窃取国家财产。当时还是幼体的Ω型。如果是这样的话,即使事故是蓄谋产生的,都不意外。”
“你——你!”薇拉的声音发颤,“又没有亲自问过……我父亲……爸爸,不是这样的人……不会……”
坚不可摧的事实冲击着少女的心灵。她的杀气荡然无存,脸颊发红,眼里噙着泪花。
“但是他跑了。”克里特的语气平淡到残酷,“用狩猎节特意把你支走。就连我都没抓到他。”
我拼命在他的话里找着漏洞,想要摸索出一点点反击的余地。
野兽般的袭击、能量逃逸——这是不是和衔尾鼠王有些关系?既然闸门只够一人通过,那寻血α型又如何出现在地表?
……不。
这些矛盾点只是推论,不能根本撼动“动机加结果”的逻辑闭环。当时的情况可能比想象中要复杂,但也有可能就是那么简单。
生者人去楼空,死者早已沉默。只是证据还不足。
米格啊,你若真真是清白,为何不留下对簿公堂!
“……”
沉默代表了我的失败。
如果我是米格的辩护律师,这一战之后,应该要名誉扫地了。
怎么办呢?
“他不是这样的人”——不未免太苍白吗?
“你——在此之后没有进行搜查吗?”我憋了半天,终于追问道,“甚至索米亚官方都没有?”
“很遗憾。”克里特摇头,“官方并没有进行任何搜查。毕竟这种实验本来就只是‘实验’,和军方的未来发展方向也不尽相同。”
他冷笑了一声。
“切——没有用就当垃圾丢掉。这就是我国的作风。无论是像米格那样逍遥法外的罪人,还是像艾薇莉塔那样蒙受无妄之灾的才子——全都像夏天融化的冰雪一样,无影无踪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只知道那个实验室存在。研究记录从来没有记载过那里的位置。况且那些错综的洞穴本就魔兽横行——头脑正常的人都不会到那去。”
薇拉在不断尝试深呼吸。她的脸色很不好。
“好啦。”克里特摊了摊手,“犯人逃了,你也没什么可搜查的了。我的任务结束了。”
他拿出带有王室印记的徽章。
“看来小姑娘也没什么战斗力了。寻血α型——把伙计们都带上,我们撤退。”
“喂,等等……”薇拉的声音断断续续,疑问与怯懦并存,“我……不是国家财产吗?为什么不把我抓走?”
克里特正要走,听到这话又回过头来,扬起眉毛。
“你还真敢问啊。”
他举起王室徽章。
“那我问你——你对这个有感觉吗?α型可是看到这个就对我言听计从。”
薇拉摇了摇头。
“你懂了吧。”克里特收起徽章,“索米亚不需要不能操纵的武器。”
少女沉默地低下头。
克里特又看向一旁的我。
“既然你还活着,那约定就继续。”
我在他的眼神中没有读出丝毫愧疚——只有无穷无尽的漠不关心。
……那个混蛋。
随后,他扬长而去。身影慢慢消失在小镇的边界。
……
直到克里特的身影彻底消失,薇拉才背靠岩壁,瘫倒下来。
“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空洞,“明天怎么办?我该去寻找父亲,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我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我这种人天生不擅长共情——也许这个短板永远无法克服。
我只是蹲在她身边。
沉默。
沉默半晌。我大概想通了——如果击垮她的是赤裸裸的现实,那安慰她的也只能是现实。
“起码,你是自由的。”我的语气生硬,“如果你想,就去做。”
我真的,非常,非常,不擅长,安慰别人。
“自由……吗?”她开始抽泣,将脸深深埋入膝盖里,任凭红色长发披散,“原来……自由的代价这么沉重……用失去才能换来……”
我继续静静看着她。
迟疑地伸出手——又缓缓缩回。
这种踌躇令我焦躁不安。
鬼使神差地,我站起身来,静静地立在她面前。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而薇拉也只是不解地抬头望着我。
但我还是开口了。虽然我的眼神在躲闪。
“薇拉·海耶——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你的……故事?”她的声音涩涩的,“‘艾利安’的故事吗?”
“不只是。”我的语气慢下来,“这是一个——来自更为年长的、奸诈的、卑劣的灵魂的故事。”
“我不太懂……”
她确实不太懂。我本就不希望她懂——本是任何人都不应该懂。
但我还是说了。
“你听说过……‘轮回转生’吗?”
“所以,艾利安——你其实是一位‘大叔’吗?”
眼前的少女眼角还挂着泪痕,但已经完全为我的故事所吸引。她歪着头,那双红瞳里映着好奇,像一只刚刚从雨里被捡回来的小动物。
“叫‘大叔’也太……”我摊手,“我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活到三十岁。真可怜。”
“噗——”薇拉的脸颊像仓鼠一样鼓了起来,然后——她居然憋不住笑了起来。
“开玩笑的啦。”
她笑了。在听完那些关于“轮回转生”的荒诞坦白之后,她笑了。不是嘲笑,不是苦笑,而是那种被朋友逗乐时、自然而然的、带着鼻音的笑。
“艾利安,你真的很会讲故事。”她擦了擦眼角——那里还有没干的泪痕,“我明白了。”
“但我说的都是……”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她这种年龄,还不能完全明白。
“——都是真的?对吧?”她仰起头,望着我的眼睛。然后,她摇了摇头,“但是,我还是想把它当做‘故事’听。可以让我说说感悟吗?”
“……?”
我一时语塞,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意思。只能继续听她说。
“听了你的故事,我觉得呀——故事里那个‘艾利安’,对‘真假’这类事情特别在意。”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总是怀疑——用虚假的情感,只能换来虚假的情感。就像披着地熊皮的狼鼠,永远不能成为地熊。”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但是——如果有这样一只狼鼠,他怀着一颗‘要和地熊生活一辈子’的决心,全身心地投入扮演地熊,就这样度过一生……那我觉得,这样的狼鼠,就已经成为了地熊。”
她收回手,握成拳头,抵在自己胸口。
“就像父母给我取的名字——薇拉。我在书里看过,在某个语言里,薇拉的意思是‘真实的’。我之前还不懂,现在终于明白了。我的父母怀着一颗‘想让我成为一个真实的人’的心,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所以——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战争机器也好,世界的怪物也好……在我的心中,我始终应该是‘人’。真实的人。”
“我的父亲——是制造兵器的科学怪人也好,是躲避惩罚的懦弱之辈也好——在养育我的这十几年间,他真真切切的就是我的父亲。这一点,既成事实,无法改变,也不容改变。”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
“为什么故事里的艾利安也不这样想一想呢?扮演的‘外壳’中,是否也有‘真实’的部分?如果确实有,那就不可忽视,不容否定。”
她的眉间洋溢着笃定的神色。先前的迷茫,在说出这些话后,些许消散了些。
而我——
避开了她的眼神。
孩子的世界总是充满光明与美好。薇拉一定也是一样。她会有这种“感悟”,一定是因为她刚刚被告知自己是“兵器”,触发了心理的防卫机制——所以才会说出这些话来安慰自己。
对,一定是这样。
怎么可能“一样”?怎么可能?
披着地熊皮的狼鼠,不管它心里怎么想——一旦伪装暴露,一切结束。所谓“全身心投入扮演地熊”,无论怎么辩解,都只会成为苍白的借口——被送上绞刑架前的慷慨陈词。
但——
即使我给薇拉做出了“心理学专家一般的诊断”,我的心神却像被无形之手掠夺,乱成一团。
……又是这种感觉。
无名火。
跟那天晚上在尤达丝的卧室里一样。
她根本没懂。
幸好没懂。
我必须提醒自己——不能再受情绪的影响,把这个故事说出第二遍。
“所以——”她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为什么又要那么在乎这个故事的真假呢?”
她歪着头,看着我。
“艾利安想要安慰我的心——是真的。这就够了。我很开心。至今为止,你是唯一一个设身处地为我着想的伙伴。在我的心中——”
她把手从胸口移开,指向我。
“你就是一个真实的、完整的‘你’。不存在什么‘内外’与‘真假’的区别。”
——!
原来。
她懂。
她表明了她的态度——她不在乎所谓的“动机”“心态”,她认定的只有明明白白的结果。她认定的,就是她看到的我——精神与肉体统一的我,内外一体的我。
这种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这样的人很笨。迟早有一天,会为这种行事方式而吃亏。
但——
怎么说呢
就是讨厌不起来呀。
……
“艾利安,别发愣了。”她站起身来,完全恢复了元气,笑着向我伸出手,“我们走。去想想办法,把衔尾鼠王从那个洞里弄出来。”
看着她的笑脸,我的心情也随之明朗。于是,我也微笑着回应她:
“跑都跑了,还要管这等闲事干嘛?”
“开玩笑——”她扬起下巴,“我现在可是‘自由’的。所谓‘自由’,就是要听从心灵的安排。”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要跟你去?”我抱起胳膊,“请王子办事,怎能不拿出一点诚意?”
听罢,薇拉脱下手套——再次将手伸向我。
“算你有诚意。”我握住她的手,“我正好也想要谷底的花。那就勉为其难,陪你去一趟。”
“好嘞!”她笑得更灿烂了,“可不要半路偷偷溜走。”
她握住我的手。
这一次,很轻。
我能感受到一种——坚实的柔软,和一种炽热的温暖。
安顿好小熊洛莫夫托,我们即刻准备出发。
虽然房子的外墙破了一个大洞,但小家伙依旧不受影响地打着盹。它和自己的小窝形成了完美的榫卯结构——感觉里面的缝隙滴水不漏,整个窝棚都随着它的呼吸一起一伏。
薇拉的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原本就诡异的物品摆放方式,貌似不支持克里特将其百分百还原。我们找了些有用的工具——各种型号的备弹——打包装好,一会儿要用。
“我不知道父亲还会不会回来。”薇拉整理着行李,自言自语,“如果他回来,看到房子破了这么一个大洞的话……就先放在这里,到时候回来拿。”
她整理的“行李”,分明是远行的行囊。米格既然会有意将她支走、默默离开,就一定是作了不再回来的打算。薇拉一定也清楚这一点。
随她走出大门。四周静悄悄,镇民还未归家。
红发的少女沉默着。我们穿过商店街,走过温泉浴场,走到镇子外沿。缺少了人,就仿佛路过舞台剧的布景——但即便如此,少女却也在努力地记忆眼前的一幕幕光景。
伊里斯他们是否还在找我呢?话说,他们知道我掉到下面去这档子事吗?
我们完全走到了镇子之外,周边的树丛不断增多。薇拉一直沉默,我也因此不便开口,于是便思考起自己的事情。
“镇子外有一个苏西的祭坛。”薇拉的眼神有些恍惚,“艾利安,我们先去那里,好吗?”
“没问题。我不急。”我肯定地答道。
反正伊里斯他们也不太管我的死活,晾他们一会没关系。
于是薇拉领路,我跟着她。
没走出几步,就听见一阵难掩兴奋的低语。
“二十五、二十六……这么多,赚翻啦!这样再干几个月,就请假到归居去打听打听——谁在那里?!”
白色的雪林里,钻出一个扎眼的绿色脑袋。
踏破铁鞋无觅处——大树莓,原来你在这里。
“切,原来是小王子和小姑娘,还以为是强盗呢,吓死人家的说。”她拍了拍胸口,“三十三、三十四……”
大树莓说得心惊胆战,却依旧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她在数钱,还把苏西的祭坛当成了桌子——上面叮叮咣咣全摆着硬币。
“好啊,我正找你呢。”我没好气地呛了她一句——因为我忽然想起,就是因为找她,才间接导致我掉下去。
“王子大人找人家有何贵干的说?”大树莓心不在焉,敷衍着接话。
“好多钱!”薇拉看着堆成山的金币银币,诧异地问道,“阿姨,你从哪弄来的?”
“不要叫我阿姨!人家是很年轻的精灵好吧——”她顿了顿,“既然小姑娘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人家就给你传授点赚外快的秘诀吧!作为乘务员天天东奔西跑,眼界当然是你们不能比的!”
她突然兴奋起来,甚至忘了数钱。
可恶。为什么我说的话就这么没感染力?
“是你从伊里斯那里借到的东西,让你发了笔横财吧。”我故意打岔。
“是,又怎么样?”她理直气壮,“那个笨蛋护卫,没有人家的远见卓识,好货就烂在他手里了——但人家却知道,这‘真菌碎块’可是早就停产的制药原料,据说包治百病!”
制药原料?这我倒是没听过。
“好厉害!”薇拉情绪价值倒是给得很足。
“你把伊里斯的东西卖掉了?”我追问。
“不不不,那怎么可能的说!莓家人可是有原则的说,已经还回去了。”她摆摆手,“对了,伊里斯那家伙好像在找你,还不快回车上?晚些我们就走——据说那山里好像有什么怪东西,所以狩猎节早早就结束了。可惜啊……”
她又开始了手上的动作。
不是,怎么我一说话她就没兴趣了?
“刚刚数到三十四。替我跟伊里斯说一声,我晚点回去,现在还有点事要忙。”
“记性不错。谢谢。那你忙去吧。”她又低下头,“三十五、三十六……”
“我帮你数吧,阿……大姐姐。”薇拉主动提出了帮忙。
我差点忘了她要用祭坛,所以得赶快把这个精灵打发走。
“行吧,我也来。”我叹了口气,帮她数起钱来。
……
大树莓确实赚了不少,远超赛特使团的预算。看来“包治百病”的广告真的很有吸引力。
“大姐姐,所谓‘包治百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数完了钱,薇拉好奇地问道。
“我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大树莓的语气放缓了些,“大姐在魔法鉴定部工作,小妹是一个大型养殖场的饲养员——可以算是生产这种‘真菌碎块’原料的工厂的说。”
“听小妹说,这些真菌最终会被送到‘大森林生物制药有限公司’去。那可是几乎有力量掌控国家的大公司,所以小妹的工资很高——真羡慕的说。”她貌似陷入了回忆。
“虽然我知道的不太多,但据说那个真菌碎块产生的液体,进行了一种叫什么‘提纯’的工艺之后,可以产出一种强力药水。涂抹之后伤口不会发炎溃烂,内服之后一些顽固病症也可以治好。”
等等。
这东西听着好耳熟。
“哦,对了!”她一拍手,“它有一个很特别的名字,我记得清清楚楚,还是用我们莓家的名字命名的——叫什么……叫……”
“青霉素?”我脱口而出。
“对对对!就是这个!‘青莓素’的说!”
……这跟“莓”家的名字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这家伙真会臆造联系。
肯定是那所谓生物制药公司里,也混入了转生者。
我要是弗莱明,肯定告她侵犯知识产权。
“小妹以前偷偷带回来过样本,所以人家才发现,这玩意产生的液体虽然不好喝,效果有折扣,但也有一定的药用作用,所以才说发现了商机嘛……”她顿了顿,“唉,可惜那个观景台木板钉得不牢靠,不小心被钉子绊了一下,撒了一点到栏杆上,不然肯定能卖更多的说。”
——?!
原来就是你干的啊。我说那栏杆怎么那么脆?
唉,算了。掉下去的地方是我自己选的,也不能全怪她。
还是继续听她说吧。
“你说这个东西后来停产了,是为什么?”
我想到了那个讲精灵国历史的童话故事——所以说菌族并没有灭亡,实际上是被当做牲畜一样“养殖”了吗?
“嗯……”大树莓翡翠色的眼睛忽然暗淡下来,叹了口气。
“怎么了?”薇拉正听得津津有味,见她这样,不解地问道。
“几年前的某一天,养殖场忽然烧起了大火。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里面的东西都被烧了个精光的说。小妹,也失踪了——连尸体也没找到。”
“怎么会这样……”薇拉又皱起了眉头,“原来你也……”
而我暗自可怜起菌族来。躲过了精灵的掠夺和诛杀,却没能逃过天灾人祸吗?就这么草率地灭亡了——或许本能成为医学的大进步也说不定。
“不过嘛,都过去了。”大树莓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人家的心灵还是很坚强的。所以才想当上乘务员——我相信小妹还活着,所以就要靠工作的便利努力赚钱,总有一天能把她找回来。我的寿命可长着呢!”
薇拉显然被她的情绪感染,欢欣雀跃起来。连我都忍不住刮目相看了。
——不过下次赚钱,还烦请用点合理的手段。走私物品、卖假药、过失致人死亡未遂……你这够判个十几年了。
“好啦,谢谢帮人家数钱的说。小王子,忙完了就快点回来,别误了人家的事的说。”
大树莓仔细地收起祭坛上的硬币,窃笑着抚摸硬邦邦的钱袋子,笑嘻嘻地往镇子的方向离开了。
我转头一看——那祭坛上还有星星点点干涸的血迹。
真亏她不感到膈应。
看着这小小的一方祭坛,薇拉感谢道:“好了,谢谢艾利安,愿意答应我任性的请求。我很快就好。”
“你只要能意识到是‘任性的请求’就行。”我笑道。
“唔——”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这还是第一次……我愿把我的‘苏西’,分给后来的所有人……”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