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故地重游

作者:By造化钟不秀 更新时间:2026/9/16 23:40:03 字数:11471

费了一点工夫,我又回到了那个令人伤心的地方——观景台。

所谓人走茶凉。现在来迎接我们的,只有村民丢的一地垃圾。眼不见为净——看来这些看客是指望大自然来打扫这一烂摊子了。

一路上,我跟薇拉粗浅地交流了各自的见闻,包括我失足落下山谷这档事。

栅栏破损的地方进行了简单的修补,就好像我掉下去这件事没发生过一样。不过这件事只有我和克里特知道,我不说他也不说——在旁人看来,可不就是“围栏年久失修,缺了一块”嘛。

“这里有楼梯。”薇拉解释道,“不过只能下到半程。再下面没有路,只能我们自己摸索。”

说是楼梯,实际上是在岩壁上开凿出的小路。而且常年遭受冻融风化,台阶的棱角早就破碎。

“什么楼梯?”我不禁吐槽,“我看这是‘滑梯’还差不多。”

“别害怕嘛,艾利安。”薇拉拍了拍我的肩膀,居然挂着戏谑的笑容——看起来她的心情完全恢复,开朗得有些过头了——也许是用笑容掩盖刚才的崩溃。也许是真的想通了。我不确定。

“反正你已经有掉下去的经验了。”她继续添油加醋。

“哈,谁害怕了?”虽然我的腿在抖,但我的嘴够硬,“真掉下去肯定抓你当垫子。”

“摔在我身上,跟摔在钢板上差不多吧……哈哈。”薇拉貌似脑补了一下那种场景,竟然笑了出来。

“啧……”虽然不满,但我丝毫不敢加快步伐。

前方的碎石忽然掉落几块,撞在岩壁上,发出咔哒的响声。

“等下,有情况。”我压低声音,提醒薇拉。

“的确。”薇拉立刻将耳朵贴近岩壁,“在下面。”

四目同时往下看。

我们的正下方——岩壁的底部——四只硕大无朋的衔尾鼠,正互相咬着尾巴,不断转着圆圈。

我们往前一步,它们也往前一步。势必要在底部“迎接”我们。

“债主找上门来了呀……”

这些受鼠王控制的衔尾鼠,应该只会机械地执行命令,又不会离开鼠王太远。所以我们一到小镇上,它们就不再追过来。只是现在我们自投罗网般地回到了这里,它们的“自动锁敌”功能就又启动了。

“这……要不我再……”薇拉有些迟疑。

“不必了。”我打断她,“况且得提醒你——你那个技能,指不定有什么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薇拉也看着底下转圈圈的老鼠。

“看到那个流浪汉了吧。我觉得,那家伙和你的年龄差距不大。但看看他——满头白发,老态龙钟。八成就是激发‘潜能’的代价。”

“!”薇拉轻呼一声,“你说的对。我会注意的。”

“话说回来,这些老鼠应该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毕竟有鼠王的命令。”

薇拉叹了口气:“它们那种‘搬运’方式……感觉到地方了,我的衣服也烂得差不多了。”

话是这么说,我们还是缓步走了下去。

看到我们走下,衔尾鼠停止了咬尾巴转圈的无聊游戏,只是停下来盯着我们。

我们战战兢兢地走过它们身边。它们齐刷刷地转过来——但没有任何行动。

当我们走出几步距离,这四只鼠才终于行动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

薇拉立刻停下,正对着它们,狠狠瞪着。但这四只鼠又仿佛故意要卖乖一样,在大约三米外的地方停下来了。

前鼠假寐,盖以诱敌?

有点意思。

我看出来了——这跟鼠王的命令有关。简单来说,这些老鼠的行动逻辑,比最蹩脚的程序员敲的代码还死板。鼠王给它们下的命令应该是“在三米内监视我们”,所以它们会跟我们死死保持不小于三米的距离。而刚刚我们的位置太高,触发了奇怪的“bug”,它们才会有如此鬼畜的转圈行动。

我把我的发现告诉了薇拉。

她盯着那群机械般进退的老鼠,眼神忽然亮了。

“原来是这样!”她思考了一会儿,“我有办法了。应该可以快一点到。”

“有什么好办法呢?”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看来,在聪明的我的影响下,这小姑娘也开始动脑子解决问题了。真是我教导有方啊!

“采用索米亚最传统的方法!”她气势很足。

……

“我本来想夸你的……”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绳子就已经绕过了我的腰。薇拉打结的手法,比她开枪还快。

我被绳子狠狠地拴在一根粗树枝上——活像一团将要被架在篝火上烤的棉花糖。而我们“聪明”的薇拉,正抱着树枝的另一端,耀武扬威地骑在领头的衔尾鼠头上。

“委屈你了,艾利安。”她笑得很灿烂,“可惜你抱不动我——外加这根树枝。”

“或许我们能有更好的方式。”我尽力劝阻她,“冷静一点,哈?”

但薇拉选择性耳聋了。

“这可是我们索米亚传统运货方式的现代化改造!”她兴高采烈地喊道,“我伟大的独创!”

她说的“传统运货方式”,就是把地熊爱吃的萝卜之类吊在它们眼前,让它们去追。

现在,我是萝卜。

“好嘞——出发!”

“等——”

薇拉把树枝往前一伸,正好超出三米距离。她骑着的那只老鼠,就如同抢着去见织女的牛郎一样,往前猛赶。

倒霉!

……

不多时,我们就到了冰湖旁边。

我几乎被晃得要吐出来。薇拉则是本着“独钓寒江雪”的精神,稳稳当当地坐在野兽的背上。

她将树枝往后一缩,衔尾鼠立刻刹车。

——我的头差点捅进水里!

……好啊,你这家伙。

等着国际法的制裁吧!

薇拉把我松绑,放到地上。

“真是场美妙的旅程。”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回去给你打零星好评。”

“别说这些了。”薇拉搓了搓手,眼睛盯着那片幽蓝的湖面,“你不是说这里有线索的吗?好久没在冰湖里游过泳了。”

她说着就开始扒外套。

“你还真干过这事儿?”我赶忙制止,“别急呀!”

转眼间她已经脱得只剩单衣。

“没、没、关系——区区冰湖,不过如此。”

这都抖成振动模式了,还在嘴硬。

“之前我落入冰湖的时候,只感觉一阵头脑发晕,然后就什么都记不起了。但这绝对不只是因为这个湖很冷——肯定有什么别的原因。总之,不要贸然下湖。”

“是、是、这样吗?”听到这,薇拉仿佛松了一口气,光速穿上了衣服。

“唉……”我扶额叹了口气。

——

仔细观察水面。池水很清澈,里面一条鱼也没有——很符合寒带的地理特色。湖底透着隐隐的蓝色光晕,随着水面的波纹轻轻荡漾。

“看底下。”我指了指,“应该就是我要找的花了。传说这朵花吃了可以进行水下呼吸——不过是否有时间限制和副作用,就不清楚了。”

“这些内容是你那本书上写的吧?”薇拉说,“你不是说书也掉在水里了吗?这水这么清澈,应该很容易就能发现吧。”

“我不保证它一定在水里。”我摊手,“只是我进入鼠王的洞室时,它恰好消失了——简单的共变法推理。”

薇拉看着我,摆着一副“就你懂”的神情:“说这么多,不还是要找?”

“还真是。”

……

我们绕着湖边缓慢行走。四只大老鼠跟在我们背后,好不威风。

“看到了!”薇拉指给我看,“在湖最中间。”

果然,湖的中央,一个棕色的物体在水面翻涌——真亏它没沉到底下去。

“如果做个小木筏的话,应该可以到湖中心去。”

“不必。”我朝她露出自信的微笑,“别忘了我好歹是个法师啊。”

“你不是说你魔力稀薄吗?”薇拉抱着胳膊,歪着头,万分怀疑。

居然敢质疑我?看我给你这小破孩一点小小的“法爷震撼”!虽然不能用五个大麦饼和两条鱼喂饱五千个成年男子——不过水上行走,我还是能做到的。

“接招——万分温柔的世界之泪啊,以纯洁的清流冲刷世间污秽吧!”

轰——哗啦啦——

“吔?”

我和薇拉大眼瞪小眼。

这一池子水——

飞天上去啦!!!

头顶上的液体像是凝固了一样。从下往上看,湖底的岩石沟壑都清晰可辨——就像这一大团水平白无故地移到了天上。

然后——

“啪”的一声,我的书从那团水里掉了出来,摔在底部的植物丛里。

“你……”薇拉抖着手给我竖了个大拇指,“这么厉害……刮目相看啊……”

“鬼知道怎么回事!”我吼道,“总之快去把书捡回来!”

我们(连同大老鼠)连跑带滑,终于移动到了湖中心。湖水悬在头顶,巨大的影子罩在我们身上,压迫感十足。

不知道上面这坨水什么时候会掉下来——必须抓紧时间。

我们一头扎进那片蓝色的花丛。

终于见识到了“水下呼吸花”的真面目——一朵像土豆一样长在冰里的“香蕉”。花瓣像剥开的香蕉皮,花茎的顶上伸出长长的花芯。在找书的途中,我顺手摘了几朵,揣进口袋。

那本板砖一样厚的书确实很好找。我一把将它抓起,就招呼薇拉往回跑。

可惜天不遂人愿。

我刚准备抬腿,就听见了身旁衔尾鼠低沉的呜呜声——以及头顶轰轰的闷响。

不好!

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胳膊。是薇拉,她硬生生把我架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但这里可是冰面。先不说能不能在光滑的冰面上加速——就算速度够快,想轻易爬上高高的湖岸也是天方夜谭。

我环视四周。水下地形错综复杂——或许有办法。

“看!那边有个凹洞!”我喊道,“到那里去!”

薇拉没有多问,只是把我抓得更紧了。

只听“咔嚓”一声——那是她的脚尖深深插入冰面发出的声响。

原来是这样。向前的作用力不一定需要“摩擦力”来提供。她把“奔跑”转化成了“蹬墙跳”。

在她背上的我,一刻也没有停歇。我立即继续咏唱魔法——进入那个洞之后,我要用冰把洞口封住。要快!

一切发生在刹那间。

超量使用魔力的感觉并不好——这一点我深有体会。

但幸好,洞口被死死封住了。一滴水都漏不进来。

又是一片黑暗。这一次,我连用来打火的精神力都挤不出来了。

那四只大老鼠貌似没能跟我们一起进来。我本想想象一下它们在水里游泳的样子——可就连“想象”这件事本身,都变得异常费力。

奇怪。刚刚那一下,不至于把魔力用得这么彻底。

“艾利安,你还好吗?”薇拉也在喘着粗气——不知道刚才那一瞬她有没有解放力量,“这里好像有点奇怪……我看到了……”

“……我休息一会儿。”我靠在墙边,抵抗着一阵阵眩晕。

“………”薇拉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地方这么黑,她能“看到”什么?

然后——

我的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身份验证通过——艾薇莉塔。正在为您开启闸门,请稍候。”

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我的视野中缓缓开出一条光缝——一道深绿色的光束射出,照亮了这古怪大门前扬起的尘埃。

我擦了擦眼睛,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怎么回事……”

“这边……有一块发光的金属板。”薇拉的发色在这绿色光晕的照耀下,有些泛黄。

滋滋滋——!

又一阵强劲的电流声过后,闸门彻底停止了运转,只留下一个可供一人蹲姿进入的、狗洞一般的空间。

“那块金属板不亮了。是没电了吗?”薇拉的声音从绿光中传来,“它刚刚说到母亲的名字……看来……”

“这就是实验室了吧。”我靠着冰墙,喘息着,“误打误撞——看来今天的运气就用在这儿了,所以之前才处处倒霉……”

我的精神力稍微恢复了一些,勉强足够控制身体。

“你还是坐着吧。”薇拉按着我的肩膀,强行把刚刚站起来的我按得一屁股坐了回去。

“嘶……”我本就重心不稳,被她液压机一般的力道一按,臀部掷地有声。

“抱歉。”薇拉缩回手,搓了搓,随后在包里摸索了一阵,递给我一个沉重的铁器,“我先去检查一下里面。你拿着这个。”

“你万事小心……”我摆弄着手中的物体——一把满载弹药的半自动手枪。

随后,她爬过闸门,消失在实验室的暗影中。

我坐在地上,背靠冰墙,用指关节敲了敲——连一声闷响都没有。这冰墙厚实得有些过头了。我的魔力绝对造不出坚硬程度足够承受湖底水压的冰块。

我低头看向这本拼了命保下来的、湿哒哒的书本。它的封面因为泡水太久而更加斑驳,显露出奇异的纹路。

“真是把我害惨了啊。”我喃喃自语。

这本意义不明的书,伴随着我踏过千里赤地白雪,埋藏着一份微薄的希望?谁知道呢。

张无忌掉下悬崖捡到了九阳神功秘籍——要是这本也有那样的本事就好了。说不定就是这本破书显圣,让整个湖面浮空了呢?

我随意地翻开它,想对比一下捡到的“香蕉花”和书上的插图。

“之前这一页……本来有字的吗?”

这本书上本来充斥着无良书商用来补充厚度的空白页。也许是泡水太久,墨水渗透到了这一页。现在的我已经足够解读这变态的变体德文,便饶有兴趣地借着微光,眯着眼睛读下去。

我定了定神,借着那幽绿色的微光,辨认那些被水浸得洇开的字迹。

“爱好奥秘的生灵啊,这句话我只说给你听!”

吾名达姆,生于诸神尚在人间接漫步的太古。与吾同行者,乃风之吟唱者、火之锻炉主、地之脊骨翁——四人皆为元素之友,世人谓之‘远古法师’。

彼时,魔力如江河奔涌,取之不竭。吾等施法,全凭心意,咒文冗长,术式繁琐。然吾常思:若有一日,魔力枯竭,后人当如何自处?

于是吾穷尽一生,创此书。书中符文,能将每一丝魔力压榨至极致——以一分之力,撬十分之功。然此等精妙,非精神力孱弱者所能驾驭。若强行翻开,轻则昏厥,重则神魄俱灭。慎之。

书成之后,吾又创一术,名曰‘达姆水箭’。

其形如水,其速如电。击中目标之际,箭头炸裂,化作万千碎刃,于血肉中翻转、扩张、撕扯——一如猎户穿矢,入体则不可逆。中者无救,是为‘禁术’。

吾将此术藏于书末,非为炫耀杀伐,而是警示后人:力量若不受约束,终将反噬其身。

读到此处的后辈啊,若你心怀善意,此书便是你的护盾;若你心存恶念……它将是你最后的墓碑。

——达姆,于太古之年。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剩下的几页,是密密麻麻的咒文,复杂程度远超我过去见过的任何一本魔法书。

“……是为,禁术?”

我惊讶地读出了书上的字。当我的手指划过那些本不存在的笔墨之上时,竟能从湿润的纸张里,感受到一种魔法的翻涌。

是这湖里的水。它本就在那所谓“神器”的影响下存在了数年,富含魔力是理所应当的——所以说,整个湖水都是超高浓度的“魔力药水”!

跟以前差点呛死我的“火龙奶”一样,这种高魔力浓度水体对于人类当然是致命的,所以初次落入时我才会无法动弹。但也正是这水,“激活”了这本伪装成“水下救援指南”的、被我无限唾弃的、被各国所觊觎的“禁术魔法书”。

那些泛黄的“空白页”,才是这本书的本体——远古水之魔法师达姆的毕生心血。而那厚厚的封皮,以及那些混淆视听却暗中给予指引的内容,才是不知名的“有心之人”的真正“杰作”。

所以,如果这本不起眼的书不是在我一周岁生日那天正好出现在土坡的躺椅上,我或许永远都发现不了这个秘密。

这一切,或许真的只能用“命运”来解释。

这加强补丁,打得可真及时啊。

方才“水池飞天”的把戏,以及身后厚实的冰墙,全都是拜它所赐——增幅法术的基本功能。

这两下瞬间把我蓝条打空了,所以我才会像活尸一样瘫在这里。真不敢想,如果我用出了所谓“达姆水箭”的禁术,会不会直接力竭暴毙。

“那么,既然如此——”

我捡起一块碎石,在冰墙上凿下一小块冰,放进随身携带的水壶之中。

“控释片的原理。”我默念着,开始大口猛灌壶里掺入魔力的淡水。

所谓器小易盈——这点魔力,起码足够我恢复行动力了。

只是我还没喘过几口气,就听见门内一阵骚动——手枪上膛声混杂其中,清脆而可辨。

我立刻俯下身子,顺势拨开保险,双手持枪握在胸前,钻进半开的闸门内。

只见薇拉的整个身体僵住,像一只蓄势捕猎的猫。神色凝重,一双眼死死盯着天花板上半开的通风管盖子,手指已经扣在扳机上,直指那半开的盖口。

那盖子伴随着吱呀的声响在半空中晃荡,终于,随着螺栓的脱落,轰然坠地。

薇拉缓缓收起枪,罕见地骂了一句当地粗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如释重负地说道:“见笑了。这里的装修风格……和父亲的实验室太像,反而让我觉得糟心。”

她强行挤出一个微笑,额头上泛着汗珠,却还是问候我道:“休息好了吗?不必勉强。”

“马马虎虎吧。”我活动了一下肩膀,“反正能动了。而且——”

我望向头顶的通风口。开口并不大,想爬进去很勉强。但既然存在通风管道,至少这个地下实验室在某些不起眼的角落与地表相通——毕竟这里的空气不算浑浊。

我们所处的地方是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间,两侧房间呈鱼骨状排开,都是普通的金属门,看来不是什么重要的房间。我想象中装满福尔马林的大罐子,并没有出现。

“……没关系。”我安慰了薇拉一句,“我对这种地形,怎么说,还算熟悉。”

“嗯……”薇拉只用鼻音回应,把手中的枪攥得更紧了。

——说是这么说,这种场景,我大概只能在前世玩过的游戏里找印象了吧。

“根据克里特的说法,我们进入的那个闸门就是唯一的出入口。”为了让薇拉放宽心,即使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我也要信誓旦旦,“不过,无论是出去的办法,还是把衔尾鼠王从那个地洞里弄出来的办法,我都找到了。”

在临床治疗中,让病人相信自己能好,往往能让治疗事半功倍——即便我笃信科学、厌恶迷信,也不会否认士气的作用。

趁此机会,我浅浅向她解释了我所发现的、怀中魔法书的神奇功用。

“所以——”薇拉的声调忽然变了,“让那一整个池子的水砸下来的,也是艾利安你喽?”

她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莫名其妙板起了脸。

“这……我那时又不知道这书是魔法书,纯属过失——”我被她这发难弄得猝不及防,“不、连过失都算不上吧!纯属意外,意外啦!”

“好啦,逗你玩的啦。”她做了一个鬼脸,“没想到见多识广的王子殿下,也有窘迫的时候。”

“你、你这是透支我对你的信任!”我不满地嚷道,“我、我这是看你紧张,才把本该是本王子的秘密的事情讲给你听的!”

“好啦,我道歉。”她收起鬼脸,声音软了几分,“我刚刚确实有点紧张。不过——偶尔也相信我一下嘛。别什么事情都自己装着。”

“哼……”听她这么一说,我也没了脾气,只是在心里暗暗嘀咕——

“相信”这个词,在我心中值多少分量呢?

“本王子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原谅你这次危险的试探。”我清了清嗓子,“总之——再重新明确一下任务吧。”

我竖起手指。

“第一,找到离开实验室的方法。第二,解放衔尾鼠王。这两点在现阶段基本可以完成。”

“第三点!”薇拉捏紧了拳头,“好不容易来到了这个实验室,我一定得找到,有关父亲和母亲的线索。”

第四点——

找到死神口中的“一磅肉”。

我只是在心中默念,没有说出口。

“想要帮助薇拉”在我心中已经是一个明确的想法。我不否认它的存在,即使这与我以往一贯的行为风格相悖——这是我目前唯一“想做”的事,而不是“被迫做”的事。

至于“解放衔尾鼠王”,则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乱臣贼子行为。我不知道薇拉怎么想(或许她只是出于纯粹的善意),但在我看来,世上没有无害的力量。这只传说中的凶兽亦是如此——放它出去,对本地人来说绝对弊大于利。不过,对我来说,无所谓就是了。

最重要的一点——

那所谓神器。即使有代价,能够使用额外的魔法,对我也是不小的诱惑。前路未定,稳定的力量多一分,前路就明亮一分。

在夺取“神器”面前,上述一切都要靠边站。

“这里面黑漆漆的,但闸门前的绿色灯具还在发亮,说明应该没有耗尽电源。”我举着火苗,照亮前方的黑暗,“仔细找找配电室,能启动备用能源什么的也说不定。跟着我。”

火苗暗淡,像无垠夜空里的星星点点——魔法书只对水魔法生效。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清晰可辨。我们在漆黑的通道中摸索前行。

火光照亮了金属门牌。入口处的房间几乎都属于生活区——左侧三个房间分别是会议室、资料室和餐厅,右侧中间是娱乐室,两侧门的门牌被拆掉了,只留下突出的螺丝帽。最右边房间门口的螺丝上还挂着碎纸片,上面可辨的字仅有“男……房”。从外面看,里面应该是宿舍。

怪异的是——这些门有门框,但门板不翼而飞。门页变形十分严重,就好像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这实验室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故’——看来这点可以证实了。”

“不是野兽的手笔。”薇拉十分确定,“不然至少会留下爪痕之类。门板不是‘被摧毁’,而是‘消失’了——这应该是人类所为。”

作为猎人,薇拉的分析合情合理。我也表示赞成。

晦暗的光线下,薇拉皱起了眉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或是察觉到了什么怪异。

“看来配电室不在这里。”她低声说,“我们到楼梯间去吧。没有灯光,调查根本无从开始。”

“要小心。”薇拉沉默片刻,只说出这样一句话。

我们走进楼梯间,决定先顺着楼梯往上走。

运气很好——配电室就是最顶层唯一的房间。

这个房间的门没有被破坏,因为它格外的厚。上面没有钥匙孔,如果不是有把手和门牌,这扇门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薇拉走上前去,轻轻敲了一下门——几乎没有回音。随后她抓住把手,先是推,然后是拉,但都无济于事。

“这扇门很重,很结实。”她松开手,“即使是我也无法在外面破坏它。而且——很奇怪,它好像在里面锁住了。”

我用火光照亮门缝——果然,里面插着门栓。

“奇怪了。”我疑惑地自言自语,“既然没有钥匙孔,是怎么在里面锁上的?”

在推理小说里,确实有在门栓上放冰块创造“密室”的把戏——但把配电室锁上,是何意味?

“我有一计。”薇拉向我眨了眨眼睛,令人难辨忠奸,“不过艾利安你可能要受点累。”

“我可无福消受你的‘好主意’。”这个狡猾的小女生几十分钟前把我串成串串香的悲惨经历还历历在目——这次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唉唉,别这个表情嘛。”她的脸凑了过来,“你不会把我当成那种什么事情都通过武力解决的暴力女了吧?”

“我从来都没否认过你不是。”我警惕地后退半步,“所以——到底是什么计划?”

“呜呜,好受伤。”薇拉故作委屈,“这次是正经计划啦……”

她收起玩闹的表情。

“艾利安,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砸穿房顶的‘落石’?”

“确实有印象。”我托起下巴。

——虽然我知道,那其实是那个可恶天神的“空投”。

“你知道那些碎石是怎么来的吗?”薇拉压低声音,“那山上的石头可不是一般的硬——只有像我这种常年住在山下的人才知道……”

“不是因为山顶温差太大……哦。”

薇拉盯着我,给我竖了个大拇指。一切已在无言中。

“你可真会使唤人。”

“我也会帮忙的!”她拍了拍胸口,“加油!”

薇拉破天荒地出了个正常的主意——用魔法对门栓进行反复加热和冰冻,通过热胀冷缩使金属疲劳,再由她来收尾。

……

“火啊……水啊……”

这咒语念得我口干舌燥。不过有了魔法书,至少降温是简单了许多。薇拉则是趁机不停摇晃着把手。

终于——那门栓撑不住了。

随着一声脆响,门栓断裂。门也随之吼叫起来,但无法摆脱被拉开的命运。

配电室里面,出奇的冷。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嶙峋的冰凌。它如晶莹的爬山虎一般覆盖了整个墙壁。墙壁上还有一个十分显眼的巨大舷窗,貌似与湖底相通,几乎够一个人进出——舷窗玻璃碎了,但外面的水是冻住的,所以里面很干燥。

冰凌蔓延到了配电室的机箱上。

但愿还能用。

我找到总闸——它是关着的。

我把它推了上去。

嗡——!!!

电流声、机械声在这一时刻开始协奏。此时的地下实验室,就像一个苏醒的古老巨人伸展腰肢时发出的骨头碰撞声。

“中奖了!”我捂着被灯光刺痛的眼睛,赞叹道。

幸好没有找保险丝或者断路器的老套环节。

随着视力恢复,我们才看清配电室的全貌。

满地都是纸、开过的罐头、以及空的水瓶。它们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离机箱比较远的地方,还有一个用纸打成的地铺——虽然这地方一看就不适合睡觉,但毋庸置疑,有人曾在这里生活过。

薇拉捡起地上散落的纸,仔细端详着。

“这是……日记?”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落款是……艾薇莉塔!”

XXXX年7月12日

计划很顺利。躲开了典狱长的巡逻,M和α顺利地从闸门里逃了出去。配电室的门锁很牢靠,他绝对进不来。幸好我在这里预留了足够的食物和水。这里有些废纸,我可以写日记来消遣,这些废纸也可以用来作床铺。

至少在这段时间里,不用再当“犯人”了。至于玛丽、艾德森他们——希望典狱长不会动怒把他们杀掉。

不过即使真是这样,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愿上帝保佑。

XXXX年7月14日

典狱长又来敲门了。想让我把电闸打开。开始是劝,后来是威胁。我才不吃这一套。

我统计了一下,这里的食物大概够我坚持十五天。应该够米格搬来救兵了——毕竟克里特知道内情,他不会不来帮忙的。一定。

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得把食物分成三十天的份。

愿上帝保佑。

XXXX年7月18日

今天玛丽趁着放风时间来找我,哭着控诉典狱长的“劳动改造”,想让我放她进去。

没门!!!

她确实应该改造。如果不是她,典狱长或许就不是典狱长了。

XXXX年7月22日

今天我差点就打开了电闸。因为我想到了Ω——如果培养基断电太久,身为幼体的Ω一定会死去。想到这里,我就浑身战栗,忍不住把手伸向电闸……但把典狱长放到外面去的后果……

我开始胡思乱想了。外面的闸门用的是独立电池,我的断电只是关闭了内部的操作面板,外面的还在运作。如果因为故障打开的话……

我必须停止幻想。必须。

求求上帝保佑。真的。

XXXX年7月30日

今天破天荒有了好消息——典狱长居然来问我,是不是我指使M带走了Ω。

M居然带走了Ω。我们的孩子。果然,他是个可靠的男人。有一种……那个时代特有的气质。这么写有点奇怪——因为至少现在,我们是“同时代的人”了。

M冒险为我采摘的花,居然被我阴差阳错带了进来。这让我想起了他向我求婚的那一天。萨拉还特地为我们拍了照片——不过是黑白的。我们的队伍里没有光学专家,没能复现彩色照片技术,真是可惜。

愿上帝保佑。

XXXX年8月4日

食物所剩无几了。我必须每天睡觉,让脑袋整日昏昏沉沉。

外面好像有人说谁自杀了,我没认真听。与我无关。

舷窗外的冰好像化掉了,但我没力气去看风景。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英国。梦见了大学的同学。我们在一起参加毕业典礼。当我们一起唱歌的时候——他们都变成了那个他妈的死神。

他妈的反反复复只唱一句——

“好想再来一次”

“好想再来一次”

(笔尖用力很大,把下半张纸划得稀碎)

XXXX年8月21日

我最后的食物,是M送我的花。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吃。我的精神状况好转了。

M说过,这个世界都是神明的游乐场。现在我赞同了——不管是存在过的神,还是不存在的神,统统都见鬼去吧!

如果不是那个什么“神器”,典狱长就不会存在。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存在。

我还是想得太美了。没有潜水工具,M怎么可能从那刺骨冰湖的湖底游到岸边?M不会背我而去——唯有死亡能把我们隔开。

如果打碎那舷窗的玻璃的话,就能见到M,就能见到孩子了。

如果孩子有名字的话——我想给她取名叫“薇拉”。

在英语里,“Vera”代表信念与真诚。

我希望,这个孩子能成为一个“真实的人”。

好啦。大限将至。

希望,别再有下一世。

日记在此戛然而止。

灯光明亮,白纸黑字分外扎眼。

最后一篇日记的涵义不言自明。十三年前,艾薇莉塔投身冰湖,生死未卜。这份手写信,也成了遗书。

薇拉盯着那微微泛黄的手写日记,一言不发。

我悄悄转动头部,却不敢瞥视她的脸。虽然早预料过米格的谎言,但真相依旧令人唏嘘——就连我尚且如此,薇拉会作何感想?

她的回答是——

“并非全然没有希望。”

薇拉紧紧攥着手中的纸张,声音哽咽、颤抖——却清晰。

这样的语调,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无名之风掠过,铁门吱呀作响,这才勾起了我模糊的记忆。那天在米格的实验室,也是随着门的声音,我听到过一句缥缈的叹息。

“……若真有那种功效,该是多么讽刺啊……”

“你说得对!”

电光击穿大脑,串联起始末因果。这种感觉令我思维雀跃。

水下呼吸花——还真是自然奇妙的产物,更是一对相爱之人命运的转折点。

它是生长在这冰湖底部的唯一花朵。理所应当,被当时相爱着的两人当成了定情信物。也正是它,在艾薇莉塔生命垂危之际成了救命稻草——它就是逃离这个冰湖底部的唯一答案。

米格。虽然你是否“有罪”尚无定论——但你所期待着、也遗憾着的“奇迹”,大概确实发生了。

可喜可贺。

“结果却出奇的令人惊喜啊。”我以一种道贺的语气对薇拉说。

“是啊。”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释然,“母亲一定想不到。父亲送她的花,居然成了救命稻草。有了它,我相信母亲穿过冰湖应该不是难事——所以母亲一定也一样,在哪个地方隐居着。”

虽然书中记载的水下呼吸花功效有待商榷,但这确实不啻为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只是,艾薇莉塔在日记中反复提到的“典狱长”,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心中隐隐约约有答案。

算了。那个大门,仅凭外观来看,十几年都没打开过。就算能打开,我也不相信有什么人能从冰冷的湖底游到水面。通风口也不能钻人。那典狱长再能作威作福,八成也早困死在这实验室里了。说不定深入探索一下,还能找到他的尸体呢——虽然我一秒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

“还要再继续吗?”我建议道,“这些信息够了吧?还是赶快想办法出去为好。”

时间也不早了。粗略估算,现在外面的时间应该快到饭点。

“嗯,确实。”薇拉也赞同,“这个地方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叮咚!

一个突然的电子合成音,像和弦的手指,波动起我们紧绷的神经。

“各位服刑人员,现在开始播报劳动……等等,怎么通电了?”

一个粗糙的男声响起。我们抬头看向天花板——在明亮的灯光下,发现天花板的角落里,一个音响正在发出极度响亮的声音。

那音响被擦得一尘不染。

“今天真是倒霉,心想事不成——”我抓住薇拉的手腕,“薇拉,快走!”

“那‘典狱长’还活着?!”薇拉有些惊诧,但反应迅速——很快就变成她带着我跑了。

我们穿过狭长的走廊。六个房间依次从我们身边经过。

会议室长桌翻倒,椅子横七竖八,墙上溅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像是什么液体干了很久。墙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字——“NO RULE NO GAME”——用力很深,几乎凿穿了墙皮。

资料室铁皮柜全部敞开,文件散落一地,像是被人翻了个底朝天。门口的地上,拖着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的痕迹——从走廊深处一直延伸到室内。

食堂桌子上堆满了锈迹斑斑的空罐头,罐头盒上还残留着干涸的黏稠物。墙壁被刮出一道道平行的沟壑,像是有人用指甲长时间反复抠挖过。

娱乐室满地碎屑——砸碎的椅子腿、撕裂的扑克牌、融化的蜡块。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值班表”,但名字都被涂成了黑色的方块。

而在男宿舍——不,应该不叫这个名字——我看到了那掉落的另一半纸片:……犯牢……

拼起来的话——

男犯牢房。

刚刚在一片漆黑中,我们没能发现。现在佐证艾薇莉塔信中所写的,处处皆是。

“为什么大门开着?”广播里的男声继续咆哮,“水会倒灌进来的!”

虽然听上去这个男人也搞不清楚现状,但他的意图很明确——他要把门关上。

再快一点!

薇拉已经冲向了半开的门。

“关门很快,但开门极慢。”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克里特的话语。

等等——

砰——!!!

几乎是薇拉的下半身尝试钻进门的同时,伴随着沉重的嘶吼声,延时的钢制闸门如断头台一般滑落。它冲击地面的瞬间,卷起的带着灰尘的风几乎掀起我前额的发丝。

薇拉发出一声气球爆裂般的闷哼。

还好。

这一声,只是因为那闸门关得实在太快,她狠狠地撞在了闸门上——很痛,但不致命。

关得真快,像催命的鬼。

我在心里悄悄骂道,却也暗自感谢它关得够快。

我心有余悸地,看着抱着脑袋晕晕乎乎、但起码四肢健全的薇拉。

也警惕地,倾听观察着背后楼梯下层缓缓走动的脚步——

(第九章完)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