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娜坐在椅子上，手篡成拳，放到膝盖上，跟一名腼腆的小学生一样。
她到现在还没完全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记忆断断续续的。那个黑袍人弯腰鞠躬说完话之后，奥菲西斯只回了一个字——好。然后黑袍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脚下的地面就亮起了一圈暗紫色的纹路，琳娜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被某种力量裹住，然后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就出现在这里。
现在她坐的地方，和刚才那条肮脏嘈杂的黑市街道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厅堂，穹顶足有三层楼高，镶嵌着数十颗拳头大小的发光矿石，散发出柔和的暖白色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
墙壁上覆着一层深红色的绒布，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地面铺的是整块的黑色大理石，打磨得能照出人影。
她面前是一张长桌，长度足够坐下二十个人。桌面是某种深色木材，纹理细密，表面涂了一层薄薄的漆，泛着沉稳的光泽。
桌上摆满了食物，烤得金黄的整只乳猪、淋着酱汁的牛排、堆成小山的水果、盛在碗里的浓汤，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糕点，层层叠叠地码在瓷盘里。
餐盘是黄金的，边缘刻着细密的花纹，擦得锃亮。杯子是水晶的，里面盛着紫红色的酒液。
琳娜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椅子。椅背高过她的头顶，包着深棕色的皮革，里面填的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坐上去整个人陷进去半寸，柔软却不塌。
她身上的破旧亚麻长袍和这间厅堂格格不入。
琳娜的视线转向一旁。
奥菲西斯坐的位置正对着最前方那张明显是主座的椅子。
银白色的长发铺在椅背上，龙角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健硕的龙尾在身后伸出，搭在了扶手上。
她面前摆着三四个空盘子和两根啃干净的骨头。
此刻她正抓着一块牛排往嘴里送，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用刀叉，直接上手。咬下去的时候，酱汁沾在嘴角，她也不在意，接着撕下第二口。
琳娜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明明那张脸精致到挑不出任何毛病，坐姿也挺拔端正，龙角和白色的纱衣衬得她贵气十足。
可吃东西的方式实在是……豪放。不，不是豪放，是粗犷。整块肉往嘴里塞，骨头往桌上扔，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吞咽的动静也不小。
这就是龙族的进食方式？
琳娜不太确定。她见过贵族吃饭，刀叉摆放都有讲究，咀嚼不能出声。也见过流浪时跟一群乞丐抢食物，那场面比这还粗暴。
但奥菲西斯不一样，她既不是贵族式的矜持，也不是乞丐式的狼吞虎咽，就是单纯的——想吃就吃，怎么方便怎么来。
门开了。
不是推开的，是缓缓向两侧滑开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位女士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紫色的礼服，布料上缀着细碎的亮片，随着步伐一闪一闪。礼服的领口开得很低，锁骨和胸口上方的肌肤露在外面，肤色白得近乎发光。黑色长发披在肩后，发尾微微卷曲，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荡。
她的五官很艳丽，嘴唇涂着深红色的口红，眼眸是金色的，眼尾微微上挑。
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烟杆，明明只是一根烟杆罢了却也是奢华无比，完全是纯黄金制成。
她走到桌前，朝奥菲西斯弯下腰，幅度不大，但姿态很到位。
“欢迎；您，伟大的龙王，很荣幸黑市收到您的光顾。”
声音带着笑意，不急不缓。
奥菲西斯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牛排，扯过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指和嘴唇。她抬起头，视线落在面前的女人身上。
“你就是黑市的管理者？”
玛雅直起身，嘴角噙着笑。
“我叫玛雅，黑市目前的掌权者，这里的人都叫我“夫人”。”
她拉开主座的椅子，坐了下去。动作从容自然，没有丝毫局促。她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把玩着烟杆，视线从奥菲西斯身上移开，落到她身旁的琳娜身上。
“这位是？”
语气友好，甚至带着几分亲切。
琳娜坐直了身体，声音绷得很紧。
“琳娜。”
玛雅点了点头，笑容不减。
“欢迎琳娜小姐。”
琳娜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奥菲西斯把布巾扔到桌上，靠在椅背上，语气高冷。
“直入主题。叫我们来这里，为了什么。”
玛雅叹了口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不愧是龙王大人，说一不二。”
她抬起另一只手，朝站在墙边的几名侍者挥了挥。侍者们弯腰行礼，脚步极轻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
厅堂里只剩下三个人。
玛雅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背脊挺得笔直。那副亲切的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沉稳。
奥菲西斯没有正襟危坐，反而换了个更懒散的姿势。一只手拄着脑袋，手肘撑在扶手上，翘起二郎腿，龙尾搭在扶手上晃来晃去。她就这样看向玛雅。
两人对上了。
琳娜坐在奥菲西斯旁边，后背开始冒汗。她说不清那种压迫感是从哪来的，明明两个人都没动手，甚至连话都没说，但空气就是变得黏稠起来。她的手心全是汗，攥成拳的手指越来越紧。
几秒过去。
玛雅先撑不住了。她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她把烟嘴放在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她嘴中慢慢吐出。
“我邀请两位，是为了秩序的事。”
奥菲西斯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玛雅又吸了一口烟，烟杆在指间转了半圈。
“那个摊主盗取坟墓，贩卖赃物，虽然黑市可以接受，但如果被找上了也确实该死，这一点我不否认。”
她顿了顿，烟杆指向桌面的方向。
“但我那批守卫呢？他们只是执行公务，维持黑市的秩序，并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奥菲西斯冷哼一声。
“拔剑刺人叫没有冒犯？”
玛雅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反驳。她吸了口烟，把烟雾慢慢吐出来，才继续开口。
“守卫的处理方式确实过激了，这一点我承认。但黑市有黑市的规矩，闹事就要被处理，这是黑市建立之初就传下来的……”
“有话直说。”
奥菲西斯打断了她。
玛雅沉默了两秒，把烟杆从嘴边拿开，搁在桌上。烟灰掉在黑色大理石桌面上，灰白色的粉末散开。
“我希望能获得一点补偿。”
话音刚落，厅堂里的温度骤降。
不是变冷，是某种东西压了下来。琳娜的呼吸一窒，后背的汗瞬间变凉。她看到玛雅端坐在主座上的身体也僵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奥菲西斯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没变，但那双金色龙瞳里翻涌着什么东西。龙角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光，纱衣下摆无风自动，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缓缓飘起。
杀意。
琳娜的牙齿开始打颤，她死死咬住后槽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玛雅的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紫色礼服的领口上，洇开深色的水渍。她的手在桌面下攥着裙摆，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刚才……说什么？”
奥菲西斯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砸在玛雅的胸口上。
玛雅的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嘴唇张了两次才发出声音。
“我……”
奥菲西斯冷笑了一声，杀意退去。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琳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玛雅瘫靠在椅背上，抓起烟杆的手在抖，烟嘴磕在牙齿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她猛吸了两口，烟雾呛进肺里，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果然失败了。玛雅在心里咬着后槽牙。试探底线这种事，一步都不能走错。她走错了那一步，就全盘皆输。
本来就不指望能从一条龙身上榨出什么来，只是试一试，万一呢。现在好了，试探没成，反倒把人得罪了。
不过……玛雅又吸了一口烟，心里转着念头。奥菲西斯虽然翻了脸，但并没有真的动手。按她的实力，刚才那一瞬间她可以把自己连同整座建筑一起抹掉，但她没有。
而与此同时，白幼安正在头脑风暴。
啊！果然要补偿了可我没钱啊，要不要拒绝算了？不行不行，如果彻底得罪了黑市就完蛋了还有不少好东西还没获得呢。（≥﹏≤）
现走一步看一步吧。（Ծ‸Ծ）
奥菲西斯啧了一声，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行了。无论如何，守卫的事是我有亏在先。”
玛雅叼着烟杆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可以给予补偿。但你最好明白我的底线。”
玛雅把烟杆从嘴边拿开，盯着奥菲西斯看了好几秒。烟灰掉在礼服上，她也没注意。
说一不二，高傲到骨子里的龙族女王，居然会同意给补偿？
她原本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谈崩的准备。但同意补偿？这不在她的预判范围内。
玛雅的脑子飞速转起来。
为什么？奥菲西斯的实力衰退了？不太像。刚才那股杀意的压迫感，比传闻中描述的半神级还要恐怖，绝对不存在实力衰退的问题。
那就是另一个可能——她有顾忌。
玛雅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移向琳娜。
一个半精灵。打了结的黑色短发，消瘦的身体，破旧的长袍，草鞋。身材平平，没什么特别的，奥菲西斯应该看不上拿来当宣泄工具用。
而且不是奴隶，身上没有契约标记，奥菲西斯居然愿意无故带着这个半精灵行动，而且如果没记错奥菲西斯本身也是从那个小女孩身体里出现的。
那个裹棉被的小女孩，奥菲西斯是从她体内出来的。
那说明这个半精灵和那个女孩，对奥菲西斯来说很重要。
重要到让一条半神级的龙，愿意为了不让事情闹大而主动退让。
玛雅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在烟杆上敲了两下。属于商人的算计开始翻涌。
几名精英级守卫，换一个半神级的盟友。不，不用盟友那么深的关系，哪怕只是挂个名，让外界知道黑市背后有一条龙撑着，那也是天大的筹码。
用几条人命换一座靠山，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有了这位半神的存在，她的黑市将无可阻挡。甚至……玛雅的呼吸快了半拍，她可以走出这片黑暗，把商业版图扩张到阳光之下，建立真正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