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走在前面,脚步极轻,鞋底落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几乎听不到声响。
奥菲西斯跟在后面,姿态优雅,龙尾随时轻轻拍打着地面,发出一阵轻响。
琳娜紧紧跟在奥菲西斯身旁,两只手攥在两侧,视线不停扫过走廊两侧的装饰。
走廊很宽,足够四个人并排走。墙壁上覆着深红色的绒布,每隔三步就嵌着一盏壁灯,灯罩是铜制的,里面的火芯很小,散出昏黄的光。
头顶的穹顶上画着壁画,颜料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稀能看出画的是诸神的战争,那以世界为棋盘种族为棋子的战争。
又走了一段距离,几人来到了两侧都是木门的走廊,每扇木门的材料都是深红色的木头,表面还刻着缠枝花纹。
带头的侍从转过身,弯腰行礼。
“两位客人,是否需要分开安排房间?”
奥菲西斯脚步没停,从侍从身边走过。
“不用。”
侍从直起身,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好的,请跟我来。”
她带着两人来到其中一扇门前,将其推开。
琳娜跟在奥菲西斯身后走进去,脚刚迈过门槛就停住了。
房间很大。大到她走进去之后,第一反应是这地方能塞下她之前住过的那间旅馆房间至少三个。
地面铺的是浅色的石砖,打磨得很光滑,表面能照出人影。
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两张大床,床架是深色木材的,四根立柱撑起纱帐,垂下来的布料是半透明的白色,边缘绣着银色的细线纹样。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蓬松饱满。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放着茶具,瓷壶和瓷杯成套,釉面白得发亮。
桌子旁边是两把椅子,椅背弧度贴合腰背,扶手打磨圆润。
天花板上没有吊灯,但镶嵌了十几颗发光矿石,散出的暖白色光芒将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柔和。
琳娜还在打量四周,奥菲西斯已经走到房间中央。
她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抵在一起,用力一弹。
清脆的响指声在房间里炸开。
紧接着是碎裂声。不是一处,是好几处。细密的、像玻璃裂开一样的声响从不同方向传来。
琳娜循声望去。
房间角落的天花板处,一道淡蓝色的纹路正在碎裂。纹路原本贴合在石砖的缝隙里,颜色极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此刻它从中心开始向外扩散出裂纹,碎片剥落下来,在空气中化为细碎的光点消散。
同一时间,桌腿、床下、发光矿石表面,也有同样的纹路在碎裂。
淡蓝色的光点纷纷扬扬地飘散,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熄灭。
琳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监视法阵。整个房间被布下了至少十几处。
侍从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碎裂的光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她走进房间,弯腰行礼,动作标准到位。
“不愧是龙王大人,对魔力波动把控如此精准,连这些法阵都瞒不过您的感知。”
她直起身,从制服的口袋里取出一枚铃铛。铃铛不大,铜制的,表面刻着细密的花纹,擦得很亮。
她双手托着铃铛,走到奥菲西斯面前,恭敬地递了上去。
“这是传唤铃。两位若有任何需求,摇铃即可,我们会立刻赶到。”
奥菲西斯看了铃铛一眼,没有伸手接。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琳娜。
“你拿着吧。”
琳娜愣了一下,但还是伸手把铃铛接过来。铃铛很轻,放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捏着铃铛的边缘晃了一下,里面发出很小的声响,清脆但不大。
侍从又弯了一次腰。
“需要时摇铃便好。祝二位好好休息。”
她退后两步,转身走到门口,轻轻把门带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琳娜把铃铛攥在手里,转过身想跟奥菲西斯说话,话还没出口就顿住了。
奥菲西斯已经躺到了靠里面的那张床上。
纱帐没有放下,她整个人仰面躺着,姿态舒展,银白色的长发在深色的枕头上铺开,像融化的月光。
那身银白色的纱衣本就近乎透明,此刻更是紧贴着她起伏的身体曲线。布料自饱满的胸口滑落,在纤细的腰肢处收束,又在圆润的臀胯处被撑起惊心动魄的弧度。
大胆的开衩几乎开到腿根,让一双修长玉腿毫无遮掩地展露出来,雪白细腻的肌肤在矿石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晕,一路延伸至纤细的脚踝。
那条银白色的龙尾从床沿垂下来,鳞片在矿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尾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石砖地面上,一动不动。
琳娜的视线只在那片裸露的肌肤上停留了一瞬,就火烧一样移开了。
她不敢多看。
刚才那些监视法阵碎裂的画面还在眼前。
这位大人只是抬手弹了个响指。
那些由专业法师精心布置、隐藏在墙体石缝里的法阵,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碎了。连一丝魔力反冲的波动都没有。
琳娜攥着铃铛的手心渗出了细密的汗,那点微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和对方的差距,比她和一只蚂蚁的差距还要大。
在这样的存在面前,自己开口询问白幼安的下落,是不是一种冒犯?
她会不会因为自己一句话说得不对,就……
琳娜的喉咙发干。
爽!这床也太软了!比旅馆那破稻草舒服一万倍!当龙王就是好啊,以后天天睡大床!
奥菲西斯的意识深处,白幼安正在柔软的意识空间里打滚,快乐得像一只刚偷到鱼的猫。
维持龙王形态很累,但享受龙王待遇很爽。
这波不亏。
就在琳娜犹豫着要不要跪下说话会显得更恭敬时,那条垂在地上的龙尾忽然动了一下。
尾巴尖在光滑的石砖上轻轻扫过,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琳娜的身体绷紧了。
奥菲西斯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好像已经睡着了。
尾巴的动作,是无意识的吗?还是……一种警告?
琳娜站在原地,攥着铃铛的手指收紧了。她张了两次嘴,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奥菲西斯大人……”
没有回应。
“奥菲西斯大人?”
“嗯?”
奥菲西斯没睁眼,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
琳娜把铃铛放到长桌上,走到自己那张床旁边坐下。床很软,她一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半寸。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草鞋,脚趾在里面动了动。
“白幼安的情况……怎么样了?”
奥菲西斯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两三秒,她才开口。
“她很好。”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龙瞳在暖白色矿石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她侧过头,看向坐在另一张床上的琳娜,嘴角微微勾起来。
“你很担心她?”
琳娜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她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奥菲西斯看着她点头的动作,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提了几分。她撑着床面坐起身,纱帐被她的龙角蹭得晃了一下。
而此刻,在奥菲西斯的意识深处——
哈哈哈!果然没人能抵挡得住本小白的可爱!区区琳娜简直就是手到擒来!(。ò ∀ ó。)
奥菲西斯嘴角的笑意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收敛,那抹玩味的弧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淡。
她轻轻“啧”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房间里柔和的气氛骤然一凛。
琳娜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两只手攥成拳压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声音发干。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如果得罪了您,我……”
话没说完。
一道白光从奥菲西斯身上炸开。光芒很亮,在房间里闪了一下就熄灭了。
奥菲西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床铺上。
白色短发,红色眼睛,皮肤白得发光,脸颊上带着一点婴儿肥。身上穿着破旧的布衣,外面裹着一条棉被,棉被的边角拖在床面上。光着脚,脚趾踩在床褥上。
白幼安。
她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站在床上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哼哼,时机刚刚好!本小白闪亮登场!
白幼安的意识里,一个小人正叉着腰狂笑。
琳娜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明明担心的要死。
这种教科书般的傲娇,她最懂了!
“我都听到了!”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孩子特有的尖细。红色眼睛眯起来,嘴角翘得老高。
“知道本小白有多可爱,多让人担心了吧!嗯?”
她歪着头看琳娜,脸上全是“快来夸我”的得意。
琳娜看着眼前这个身高不到自己胸口的小家伙,愣住了。
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刚才那个让她浑身血液都快冻住的龙王不见了。
那种连呼吸都觉得是冒犯的恐怖威压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裹着棉被,光着脚丫,站在床上叉腰吹牛的小屁孩。
她紧绷的后背,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
不是那种放下心头大石的轻松。
而是一种……被耍了之后的脱力感。
她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自己会不会因为一句话说错,就被那个喜怒无常的龙王捏死。
在想自己要用什么姿态求情,才能保住小命,顺便打探白幼安的下落。
结果呢?
结果罪魁祸首就这么蹦了出来,还一脸“我厉害吧快夸我”的表情。
琳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白幼安还保持着那个叉腰的姿势,下巴扬得更高了,准备接受琳娜安心的目光和感动的话语。
下一秒。
两团软肉被捏住了。
“疼疼疼疼疼!”
白幼安的声音瞬间变了调,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棉被从肩上滑下去一半。
琳娜的手指用了劲,再度把那两团带着婴儿肥的脸蛋向外拉扯,捏成一个滑稽的形状。
她的声音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白幼安眼角飙出泪花,两只手扒拉着琳娜的手腕,想把那两只作恶的手掰开。
她嘴巴被拉扯着,说话含含糊糊。
“窝没事!放嗖放嗖放嗖……”(≥﹏≤)
琳娜又加重了一点力道,看着那张小脸被自己捏得通红,才松开手。
白幼安捂着脸,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嗖地一下蹲在床上,用棉被把自己整个裹起来,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红眼睛,警惕地看着琳娜。
嘴里不停地吸着凉气,腮帮子鼓了又瘪,瘪了又鼓。
可恶,居然敢捏本小白的脸!等我以后天下无敌了,一定要捏回来,还要捏肿!
(╬▔皿▔)
琳娜看着她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怂样,心里那点后怕和愤怒彻底烟消云散。
她甚至有点想笑。
但她忍住了。
她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那个高大、华丽、充满压迫感的身影已经无影无踪。
“奥菲西斯大人呢?”
琳娜询问道。
白幼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棉被跟着抖了一下。
“在本小白体内呢!”
琳娜看着她拍胸口的动作,嘴角抽了一下。
“你还真是深藏不露。”
她坐回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草鞋。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我最初还以为你只是个有点机灵的小屁孩。”
白幼安立刻不乐意了。她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棉被在身上晃荡,两只手又叉回腰上。红色眼睛瞪得圆圆的,腮帮子还红着,声音拔高了半截。
“我都说了我是一位魔女了!”
她哼了一声,下巴又扬起来。
“你还不信!”
琳娜看着她那副神气又幼稚的模样,嘴角动了动。
没有笑出来,但绷紧的肩膀彻底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