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娜坐在床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腿的布料。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矿石光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接下来怎么办?”
白幼安还裹着棉被站在床上,听见这话,歪了歪脑袋,红色眼睛眨了两下。
“先从玛雅嘴里掏情报呗。”
她把棉被往上拽了拽,下巴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那女人故意拿十年前的事吊胃口,说明那件事她肯定清楚内情。明天找她问明白就好了。”
琳娜点了下头,没有异议。这个判断和她想的一样,玛雅那种人不会无缘无故抛出诱饵,既然提了,就说明她手里有牌可打。
“还有件事想问你。”
琳娜低头看着自己的草鞋,脚趾在里面动了动。
“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变成……奥菲西斯大人之前,总该有些了解吧?”
白幼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十年前?”
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迟疑。
眼睛眨了眨,两只手从棉被里伸出来,交叉抱在胸前。
“那个……你还真问对人了。”
她干笑了两声,右手从胸前移开,挠了挠自己圆嘟嘟的脸颊。
“我其实……失忆过一段时间。”(;一_一)
琳娜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失忆?这个说法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一个能变成龙王的存在,居然会失忆?
白幼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棉被重新拉到下巴处,整个人往里缩了缩。
“别这么看我,是真的。有些事记不清了,断断续续的,想起来就头疼。”
琳娜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继续追问,有些事问得太深反而不好。
她活到现在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道理就是……别去碰别人不想说的事。尤其是对方比你强得多的时候。
“那我告诉你我清楚的部分。”
琳娜把腿收到床上,盘腿坐着。
“十年前,天空突然被黑暗笼罩。没有日光,没有月光,连星光都没有。整个天空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一样。”
白幼安的红色眼睛睁大了一些。
“跟黑市差不多?”
“差不多。黑市这里终年不见天日,十年前那段时间,外面的世界也是这个样子。”
琳娜的声音很平,但说到这里的时候,手指收紧了一下。
“持续了多久没人清楚。只知道黑暗散去之后,萨奥王朝突然跟皓月教廷开战。打了整整一年,双方都损失惨重,最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停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同一时间,西斯帝国也对魔族和血族宣战,仗打到现在都没停。”
白幼安的眉头拧起来,两只手抓着棉被的边角,指甲在上面掐出褶皱。
“也就是说,十年前整个世界都乱了?”
“嗯。”
“而且没有人清楚为什么?”
“至少我不清楚。当时我才刚进入库库尔克不久,对外面的情况了解有限。能听到的消息都是商队带进来的,不知道有没有夸大。”
白幼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信息太少了,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萨奥王朝和皓月教廷的战争,西斯帝国跟魔族血族的战争,天空的黑暗……这些事情之间肯定有联系。但完全不知道起因。
想不通。
她摇了摇头,把棉被往身上裹紧了一圈,直接往床上一倒。
后脑勺陷进柔软的枕头里,整个人被棉被包成一个圆滚滚的白色团子。
“算了,想也想不明白。明天找玛雅问清楚再说。”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这床真酥服。”(❁´◡`❁)
琳娜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她转过身,也躺回自己的床上。
后背贴上柔软褥子的那一刻,她伸手往墙壁上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一个凸起的石块,表面光滑,微微发烫。她用力按了一下。
天花板上的发光矿石暗了下去。暖白色的光芒逐渐收缩,变成昏黄,再变成暗沉的橘色,最后彻底熄灭。
房间沉入黑暗。只有走廊里透过门缝渗进来的一线昏黄壁灯光,在地面上画出细细的一道。
琳娜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两只手缩进被子里。她仰面躺着,看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
“白幼安。”
她的声音很轻,在黑暗中几乎听不清。
“嗯……?”
白幼安的声音含糊得厉害,已经带着明显的睡意。
“那个摊主的事……你是不是早就清楚了?掘我父亲的坟。”
床那头没有立刻回应。过了三四秒,白幼安才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
“算是吧。”
琳娜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白幼安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裹着棉被的白色轮廓。
“你怎么知道的?”
白幼安没有回答。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她翻了个身。然后一个名字从黑暗中飘过来,声音轻飘飘的,带着还没散尽的困意。
“奥塔维亚。”
琳娜的身体僵住了。
“你认识奥塔维亚?”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她撑着床面坐了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去。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那位圣女?精灵族的圣女奥塔维亚!?”
白幼安没有回应。
琳娜等了三秒,又等了五秒。黑暗中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从床那头传来。轻的,浅的,带着一点鼻音。
睡着了。
琳娜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最后肩膀慢慢垮下来。她重新躺回床上,这次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两只手压在胸口。
奥塔维亚。
哪怕是她这样一个流落在外的半精灵,从小在人类城镇的泥泞里摸爬滚打长大,都听说过这个名字。
奥塔维亚,精灵族的圣女,那翡翠色的眼睛据说能看穿一切虚伪。
精灵族对她推崇备至,从平民到王族,无一不奉她为族的脊梁。
据说那些在人类酒馆里喝醉了酒吹牛的精灵佣兵和冒险者,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挺直腰板。
琳娜小时候躲在库库尔克的巷子里偷听过路精灵的闲聊。他们说圣女能沟通自然,能让枯木逢春,能让荒原长出森林。
说她是精灵神殿千年来最耀眼的存在。年幼的她蹲在墙角听着这些故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从未踏入过任何一座精灵城邦,那位圣女对她来说太遥远了。
可后来,圣女失踪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线索。一夜之间,精灵那边宣布圣女失踪,有传言说搜遍了整片大陆也没有找到她。
再后来,流言四起。
有人说她被暗杀了,有人说她被魔族掳走了,还有人低声议论她已经死了。精灵对此讳莫如深,外族更是无从查证。
十年了。
整整十年,没有一个人见过奥塔维亚。
可白幼安刚才说的是……奥塔维亚告诉她的。
那就意味着,奥塔维亚还活着。
这个情报,足以让整个精灵族为之疯狂。圣女未死,圣女尚在人间。
那些至今仍在苦苦寻找她的精灵,那些位高权重的精灵王族,如果得知这个消息——
琳娜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她侧过头,在黑暗中看向白幼安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团模糊的白色轮廓安静地躺在那里。
这个裹着棉被、穿着破布麻衣、身高不到自己胸口的小丫头。
她和那位恐怖的奥菲西斯大人有着说不清的关系。现在又说她认识精灵圣女。
琳娜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无意识地搓着床单的布料。
白幼安接近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
是她自己一时兴起?还是背后有别的推手?
那个名字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奥塔维亚,圣女。如果白幼安说的是真的,如果圣女真的还活着,并且和白幼安有联系——
那白幼安接近自己这件事,会不会根本不是什么巧合?
琳娜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白幼安。”
没有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你接近我……到底是因为什么?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
她停顿了一下,喉咙发紧。
“圣女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