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幼安觉得自己在坠落……不对，是上升。
有什么东西托着她的后背，把她往上推，耳边有风声呼呼地刮过。
然后那股力道突然消失了，她的后背砸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
她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刷了一层乳胶漆，角落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的边缘蜿蜒到墙角。
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正中，没开，但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足够让她看清。
白幼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认得这个天花板。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她的手撑在床单上，指尖陷进柔软的织物里，那种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的心脏猛地缩紧。
这是她的床，她前世的那张床。
她转过头，电脑桌还是在这熟悉的位置，床旁边。
显示器还亮着，屏幕上的是《异世界幻想》的登录界面。
桌面上乱七八糟的，键盘前面摆着两个空了的易拉罐，一包敞着口的薯片。几根数据线缠在一起，从桌沿垂下去，末端插在地板上的充电头里。
显示器旁边放着一个外卖盒，塑料盖子半掀着，里面是米饭和红烧肉的组合，筷子斜插在饭里，是她穿越前的最后一餐。
白幼安盯着那个外卖盒看了三秒。
然后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不由自主往外涌，根本止不住。
她的鼻头一酸，眼眶发涨，视线模糊成一片水雾。
“红烧肉……(´;ω;`)”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股子又哭又笑的破音。
她从床上翻下来，两步扑到电脑桌前，手指哆嗦着掀开外卖盒的盖子，看着里面的残羹。
米饭已经发硬，红烧肉也凉透了，酱汁凝成一坨。但那股味道……混着米饭的淀粉气和红烧肉的酱香，还是那么的浓郁。
白幼安抓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就往嘴里塞。
凉的、硬的、肉皮已经韧得嚼不动。
但她嚼了两下，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好吃……好吃啊！！！呜呜呜……(;´༎ຶД༎ຶ`)”
她一边嚼一边哭，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又往里塞第二口。
米饭在嘴里散开，干巴巴的，但她使劲咽了下去。
“不愧是……不愧是现代的食物啊……呜……真好吃。(´;ω;`)”
泪水顺着下巴滴在桌面上，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这块红烧肉，还是哭这张电脑桌，还是哭这个她再也回不来的世界？
也许都哭，也许都不是，她只是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她喘不上气，只有哭出来才能好受一点。
白幼安抹了一把脸，抬起头，吸了吸鼻子。红色眼睛被泪水泡得更加红润，鼻头也红红的，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块红烧肉。
她看向显示器。
登录界面的星空背景还是那么安静地转着，底下还有一串“服务器连接中”的小字，一闪一闪的。
然后，画面花了。
不是那种卡顿的花屏，是整个画面突然扭曲了一下，像水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星空背景的深蓝色开始渗出灰色的噪点，logo的边缘模糊了，那行小字变成了一串乱码。
白幼安嚼东西的动作停住了。
“嗯？什么情况，服务器崩了？(・_・)?”
她歪着脑袋凑近屏幕，屏幕上的画面越来越模糊，灰色的噪点在扩散，像霉菌一样爬满了整个画面。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股吸力。
从屏幕里传出来的吸力。她的头发先飘起来，朝着屏幕的方向被拉扯，然后是衣角，然后是身体。
白幼安的红色眼睛瞪大了。
“等等等等等——！什么情况？！我被吸——呜哇啊啊啊啊！！！(ﾟДﾟ;)”
筷子从手里飞出去，外卖盒被掀翻在桌上。她的身体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拽向屏幕，眼前的一切——电脑桌、外卖盒、薯片碎渣，全都在视野里飞速后退，拉长，扭曲。
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我还没吃完呢！！！”
然后是黑暗。
……
尖叫声把她从黑暗里拽出来。
不是一个人的尖叫，是很多人，很多人在同时尖叫。
那种声音像一锅烧开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耳朵里。
白幼安睁开眼。
看不见。
她的左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右眼模模糊糊的，像是蒙了一层红色的纱。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揉。
手指碰到左眼的时候，一阵刺痛从眼眶里炸开来。她的手指是湿的，温热的液体沿着指缝往下淌，流过手背，滴在她的衣服上。
她把手拿到眼前。
满手的血，红色的，粘稠的，还在顺着指尖往下滴。
白幼安的呼吸停住了。
“我……我的眼睛?”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她的左手摸上自己的脸，指尖碰到左眼眶的位置时，一阵钝痛让她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血从眼眶里渗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流，淌过嘴角，滴在下巴上。
她的右眼终于聚焦了。
她看到了周围。
废墟，满眼都是废墟。断壁残垣从地面戳出来，石块和木料堆成一座座小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呛得她的喉咙发紧。
有人在跑。
大批大批的人从废墟的深处朝同一个方向跑，有的拖着孩子，有的背着老人，有的什么都没带，只是一味的跑。
他们的脸上全是灰，表情扭曲着，发出那种白幼安刚才听到的尖叫声。
白幼安坐在地上，浑身是血，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吼！！！！”
就在此时，一声怒吼突然从头顶传来。
那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任何她听过的动物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股能震碎胸腔的共鸣，从高空压下来，把空气都震得嗡嗡响。
白幼安抬起头。
她顿时瞳孔骤缩。
那是一条龙。
通体漆黑，鳞片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泛着暗哑的光泽。
最让白幼安头皮发麻的是它的眼睛。
银白色的，不是那种温和的银白，而是一种诡异的、发着冷光的银白，像两颗悬在空中的死星。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均匀的银白色，从眼眶里溢出的光在空气中拖出两道淡淡的痕迹。
巨龙在高空悬浮着，巨大的龙首缓缓低下，看向地面。
看向白幼安。
那两颗银白色的光球对准了她。白幼安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
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膜在说话，声音低沉、含糊，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林……清……怡……”
那声音念着那让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那是她原来的名字。
白幼安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连忙扭头查看四周:“谁！谁在说话？！”
没有人，只有那低语在脑子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她的名字。
“林清怡……林清怡……”
与此同时，巨龙，动了。
它收拢翅膀，龙首朝下，整个身躯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俯冲下来。
空气被它的身体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轰！！！
白幼安直接被冲击波掀飞。
她的身体像一片纸一样被甩出去，在空中翻了好几个滚，后背先着地，然后是后脑勺，然后是肩膀。
碎石和沙砾在她身上刮出一道道血痕，她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脸朝下趴在地上，嘴里全是灰尘和血腥味。
她的手指在碎石里扒了两下，撑着地面把自己撑起来。右眼模糊了，泪水或者血水，分不清楚。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勉强恢复了视力。
她扭头看向巨龙，巨龙活动着四肢不断发出低吼。
而它落下的地方……
白幼安顿时胃里一阵翻涌。
巨龙落地的位置，刚才还有几十个人在跑，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地面上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坑，坑的底部是黑色的，看不清楚。
但坑的周围——
白幼安看到了。
断肢、碎布、被压扁的东西，散落在碎石之间，混着泥土和血。
有些还能辨认出形状，有些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了。
“呕！”
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胃里什么都没有，只吐出一点酸水。
巨龙的龙首转了过来，那两颗银白色的光球再次对准了她。
“林清怡……”
那声音又来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但依然含糊，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巨龙开始朝她走来。
它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让地面震一下。石块在它的脚下被碾成粉末，废墟在它的腿边像积木一样倒塌。
白幼安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
跑。
她转身就跑，身上的伤不断传来剧痛，但她已经管不上了。
她跑过废墟，跑过断裂的街道，跑过倒塌的房屋。身后那个沉重的爬行声一步一步地跟着，不紧不慢。
“林清怡……林清怡……”
那声音跟着她。不管她跑多快，它都在耳边。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子里凿洞，一点一点地往里钻。
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眼前开始发黑。
然后她看到了薇丽丝。
薇丽丝率领着一队白骑士站在街道的尽头，银色的铠甲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闪着光。她举着剑，朝巨龙冲了过去。
巨龙连头都没低。
它的尾巴从侧面扫过来，白骑士们像纸片一样被扫飞。
薇丽丝的身体撞穿了一面墙壁，银色铠甲的碎片在空中四散。
她手里的剑断成两截，旋转着飞出去，插在碎石堆里。
她想停下来，但腿不听使唤。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她继续跑。
前面是格蕾塔的铁匠铺。炉子还亮着火，铁锤扔在砧子上。格蕾塔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铁钳，脸上的表情是白幼安从没见过的——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绝望的平静。
巨龙的脚踩了下来。
铁匠铺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堆碎木和碎石。炉火被碾灭了，砧子被压扁了，格蕾塔和她的铁钳一起消失在了巨龙的脚掌下。
白幼安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她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跑。
再前面是服装店。
木制的门框还挂着那块招牌，橱窗里的衣架还摆着。老板娘站在门口，围裙还系着，她张着嘴在喊什么，但白幼安听不到。
巨龙的身躯从服装店上方碾过去。
木板、衣架、布料、油灯——所有的东西在一瞬间被压成了碎片。
那块白幼安曾经在后面换过衣服的布帘，飘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被风吹走了。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白幼安一边跑一边哭，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道歉。
跟薇丽丝？
跟格蕾塔？
跟老板娘？
跟所有人？
“林清怡……林清怡……林清怡……”
那声音越来越大，不再是一个声音，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脑子里。
每个声音都在念她的名字，语调不同，音色不同，但内容一样。
白幼安的脑袋像是要从里面炸开了一样。
“吵死了！！！”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朝着巨龙吼了一声。
声音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
然后——
“林清怡林清怡林清怡林清怡林清怡林清怡林清怡林清怡林清怡林清怡林清怡林清怡林清怡林清怡林清怡林清怡！！！！！！！”
所有的声音同时响起来，比之前大十倍。
无数个“林清怡”叠在一起，像是一群贪婪的鬣狗不断啃食着她。
声音不再是念了，是吼，是尖叫，是嘶吼。
巨龙抬起了一只前爪。
白幼安还没来得及转身，那只爪子就拍了过来。
她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击中，整个人飞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天空和地面在视野里疯狂旋转。
她不知道自己飞了多远，只知道自己最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后背先着地，然后是脑袋。
她想动。
动不了。
她试着抬手，手完全没有反应。试着转头，脖子没有反应。
试着弯腿，膝盖也是没有反应。从脖子往下，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的右眼还能看。
她微微低头——不，是微微挪了一下眼珠。
她看到了自己的胸口。
已经凹进去了，衬衫的前襟陷下去一块，布料被压进了皮肉里，周围蔓延着暗红色的血迹。
她的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一根已经瘪了的气球往里灌气。
她微微转动眼珠，看向旁边。
顿时瞳孔骤缩。
琳娜。
琳娜躺在离她不到两米远的地方。白色的衬衫被染成了暗红色，棕色皮甲碎成了几块挂在身上。
她的头侧向一边，黑色的短发遮住了半张脸。
但白幼安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眸，此刻完全没了光。像是两颗玻璃珠子，死气沉沉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下半身——没有了。
从腰部往下，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参差不齐的断裂面，血和骨头茬子混在一起，已经流干了。
白幼安的嘴唇动了动。
“琳……娜?”
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细得像蚊子叫。
没有回应。琳娜的眼睛还是那样睁着，什么都没有。
“琳娜……琳娜……不要……不要这样……”
“吼！！！”
怒吼声再次从头顶传来。
巨龙又来了，它的巨大身躯遮住了天空，银白色的眼睛从上方俯视着她，像在看一只蚂蚁。
白幼安看着它。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恨意。
“你……你凭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但每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
“你凭什么……把他们……把她……你凭什么！！！”
她想动，想站起来，想冲上去把那双银白色的眼睛挖出来。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只有脑袋能微微转动。
系统。
她还有系统。
她还有变身。
“变身……奥菲西斯……变身！！！”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系统提示，没有变身界面，没有任何反应。就像她从来没有过什么系统一样。
白幼安的脸色白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变身?”
她又试了一次。
“变身……变身啊……求你了……变身……”
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她意识到了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不行？
她不是有系统吗？
她不是可以变成奥菲西斯吗？
她不是穿越者吗？
她不是应该有金手指吗？
巨龙缓缓抬起了前爪，白幼安看着那只巨爪。阴影从上方压下来，遮住了她视野里最后的光。
她的嘴角动了。
她，笑了。
一种带着颤抖的、自嘲的笑，从她脸上流出。
“呵……呵呵……呵哈哈哈……果然……”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果然就是这样啊……我算什么东西……一个前世窝在家里打游戏的废物，死了之后穿越到异世界，就能咸鱼翻身了？就能当主角了？”
巨爪在往下落。
“开什么玩笑呢……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啊，什么系统，什么变身，什么异世界冒险……从头到尾……都只是幻想罢了……”
她闭上了眼。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吞没。
就在这时——天空裂了。
天空的正上方，一道漆黑的裂缝从虚空中撕开，像是什么东西从外面把天幕割了一刀。
裂缝的边缘泛着暗色的光，从里面涌出一种白幼安从未见过的颜色。
银白色的河流从裂缝里流出来。
它从裂缝里涌出来，在空中缓缓流淌，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但它所到之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那条河流碰到了巨龙，巨龙发出一声尖锐的怒吼。
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震得白幼安的耳膜嗡嗡作响。
巨龙的身体在银白色的河流中挣扎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巨龙消失了，被银白色的河流吞没，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扩散、稀释、消失。
银白色的河流继续流淌。它流过废墟，流过断裂的街道，流过倒塌的房屋。所到之处，一切都被覆盖、吞没、消失。
薇丽丝的碎片、格蕾塔的铁匠铺、老板娘的服装店——所有的东西都被银白色的河流淹没。
白幼安也被淹没了。
银白色从她的脚底涌上来，漫过她的腿，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胸口。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像是被一层虚无包裹着。
她漂浮在银白色的河流中，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万年。
然后她察觉到了什么。
身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挪动眼球努力往下看，然后她看见了，在银白色的河流之下，一道漆黑的暗流正在奔腾。
那道暗流像是银白色河流的影子，在它的下方翻涌着、流淌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白幼安看着那道暗流。
然后她看到了。
那些被银白色河流吞没的一切，都在被卷进那道黑色的暗流里。
碎石、木料、布料——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从银白色的河流底部沉下去，被黑色的暗流卷走。
它们在暗流中旋转、翻滚，然后消失在黑暗的深处。
白幼安看到了薇丽丝。她的身体已经面目全非，进入暗流中翻了一个滚，被卷走了。
看到了格蕾塔。手里还攥着那把铁钳，脸已经看不清了，她的身体沉进了暗流里。
看到了老板娘，她的身体在暗流中打了个旋，消失了。
然后——她看到了琳娜。
琳娜的身体从银白色的河流缓缓沉下来。
白幼安想伸手。
她拼命地想伸手，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她，抓住琳娜，不要让她被卷走。
但她的手不听使唤，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琳娜！琳娜！”
她的嘴在喊，但声音完全传不出去，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喊出口。
琳娜的身体被暗流吞没，她的手——那只曾经拉过白幼安的手，那只穿过她膝弯把她抱起来的手，最后也被吞了进去，彻底消失在了暗流中。
“不要，不要走，琳娜！！！”
白幼安不断发出无声的嘶吼，她的眼眶发烫，泪水疯狂涌出，但瞬间就被银白色的河流冲散了。
她自己也在下沉。
银白色的河流把她往下推，朝那道黑色的暗流推过去。
她的后背已经碰到了暗流的表面，那股冰冷的、虚无的触感从背后渗进来。
“琳娜……琳娜……琳娜……”
她还在念着，一遍又一遍，像是念着这个名字就能阻止什么似的。
黑色的暗流从她的后背漫上来，漫过她的肩膀，漫过她的脖子。
“琳……娜……”
最后一个念头是琳娜的名字。
然后是黑暗。
……
“琳娜！！！”
白幼安从稻草床上猛地坐起来。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变了调的嘶喊。
她全身都是冷汗，白色的短发湿透了，紧紧贴在额头和脸颊上。
衬衫也被汗浸湿，紧紧贴在身上。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声粗重的喘息。
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白幼安？”
琳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白幼安猛地转过头。
琳娜坐在床沿上，离她不到半米的距离。她的眉头微蹙着，眼里带着几分疑惑和几分担忧。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怎么了？是做噩梦了？”
白幼安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在琳娜的脸上扫过，额头、眉眼、鼻梁、嘴唇、下巴，然后是脖子，然后是锁骨，然后是白色衬衫的领口。
她的目光往下移，经过皮甲的铜扣，经过腰间的皮带，经过黑色长裤的裤线，一直看到琳娜的靴子。
完整的，好好的。
没有断、没有碎、没有消失。
她的目光再次回到琳娜的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映着外外面的阳光，有光的，活的。
白幼安的鼻子一酸。
泪水宛如瀑布一样，哗啦地涌了出来。她的嘴唇抖着，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又一声断断续续的抽噎。
“琳娜……呜……琳娜……呜哇哇哇哇哇！！！！！”
她扑了过去。
两条胳膊搂住了琳娜的脖子，整个人撞进琳娜的怀里。
脸埋在琳娜的肩窝处，眼泪和鼻涕全蹭在了白色衬衫的领子上。
她的身体在琳娜怀里抖得厉害，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
琳娜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白幼安的额头撞在她的锁骨上，力道不小，让她不由地闷哼一声。
温热的泪水透过衬衫的布料渗进来，贴在她的皮肤上。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白幼安在哭，哭得很凶。那种哭法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心底里往外涌的那种。
她肩膀在抽搐，手指攥着琳娜后背的皮甲，指节发白。
琳娜的手抬起来。
僵硬地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落在了白幼安的后背上。
她的手掌覆上去，笨拙地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乱七八糟的，完全不成拍子。
另一只手摸上了白幼安的脑袋，白色短发被冷汗浸得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
她的手指从发丝间穿过，不太熟练地揉了揉，然后把白幼安的脑袋往自己肩膀上按了按。
“……没事了。”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还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样子，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
“只是做了噩梦而已，没事了。”
白幼安的哭声没有要停的意思。她的脸在琳娜的肩膀上蹭了蹭，把眼泪和鼻涕蹭得更均匀了一些。
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但因为声音被闷在琳娜的肩膀上，根本听不清楚。
琳娜的手还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依然乱得不成样子。
她看向窗外，表情看起来很平静。
但她的耳尖微微发红。
不只是耳尖。
她现在确实很心虚。非常心虚。
毕竟昨晚她做的事情——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掌心里还残留着那种触感的记忆。
丝袜在指腹下滑过的触感，脚趾在掌心里蜷缩的触感，那种柔软的、带着体温的、微微颤抖的触感。
她咽了口口水。
她不后悔，毕竟那种感觉……真的很让人上瘾。
但心虚还是心虚的。
她的手在白幼安的后背上又拍了两下，比之前轻了一些。
“……别哭了。”
白幼安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但她的手还是搂着琳娜的脖子没有松开，脸也还埋在琳娜的肩膀上。
琳娜没有推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