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幼安嚎啕大哭的哭了整整一个小时,中间有好几次以为她停下来了,结果下一秒又抽起来。
她的声音也从最初的尖锐变成后来的沙哑,最后连沙哑都算不上了,只剩下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
琳娜就那么坐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白幼安的眼泪把她白色衬衫的领口彻底浸湿,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一个小时之后,白幼安终于从琳娜的怀里退了出来。
她的眼睛肿成了两个桃子,睫毛黏在一起,一眨眼就粘住。
鼻头红得发亮,鼻涕糊了半张脸,跟泪水混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团粘稠物。
她坐在稻草层上,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两只手不断擦拭着眼泪。
琳娜看着她这副模样,拿起自己的斗篷,将还算干净的部分撕下来,递给白幼安。
“擦擦。”
白幼安接过布条,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布条上沾满了眼泪和鼻涕,湿漉漉的,她把它攥在手里,攥成一个小团。
琳娜看着她擦完之后还是满脸邋遢的模样,叹了口气,伸手把布条从她手里抽走。
把布条叠了一层干净的面出来,然后抬手,捏住了白幼安的下巴。
力道不重,只是把她的脸掰过来。
布条从白幼安的眼角擦过,把那道还没干的泪痕抹掉。然后是另一只眼睛,鼻梁,鼻尖,嘴角。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白幼安没有躲。她的红色眼睛红得吓人,肿得快睁不开了,但还是努力抬着看琳娜的脸。
“……别哭了。”琳娜把布条再翻了一遍,又擦了一遍白幼安的脸颊。
白幼安的嘴角抽了一下,又一声抽噎从喉咙里冒出来。
“已经停了……嗝……”
琳娜把布条放下,手掌落在白幼安的头顶上,不太熟练地揉了两下。白色短发被汗水打湿,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被她这么一揉更乱了。
“没事了。”
白幼安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
琳娜收回手,视线落在白幼安的脸上。
哭过之后的白幼安,眼睛红通通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泛着粉色,嘴唇被牙齿咬得留下了浅浅的印子。
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水光。那种刚哭完的、脆弱又狼狈的模样——
好看。
这个念头从琳娜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白幼安这副模样真好看。哭得稀里哗啦的,眼睛肿了,鼻头红了,整张脸皱巴巴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那种脆弱的、毫无防备的样子,让人想——
琳娜浑身一震。
她猛地晃了晃脑袋,像是在甩掉什么。手指攥紧了裙摆的边缘,指节发白。
自己在想什么?
她咬了一下舌尖,疼痛感让脑子清醒了几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视线从白幼安的脸上移开,落在墙壁的裂缝上。
“所以……到底怎么了?”
她将声音压低,尽量让自己说话没什么幅度。
白幼安又抽噎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新流出来的鼻涕。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黑板上刮。
“我做梦了……”
“噩梦?”
白幼安点了点头。她的手指绞着裙摆的布料,越绞越紧。
“我梦到……所有人都死了。”
她的声音在说到“死”这个字的时候,抖了一下。
“格蕾塔、老板娘……全都被杀了。有一头巨龙,黑色的,眼睛是银白色的,它把整个城市都毁了。所有人都死了……”
她顿了一下,喉咙里滚过一声吞咽。
“你也死了。”
琳娜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
“你……你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白幼安的声音碎成了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的下半身……没有了。你的眼睛是睁着的,但是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肩膀又开始抖,两只手从裙摆上松开,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琳娜看着她那双攥着袖口的手,指节发白,指缝里还残留着之前擦眼泪时留下的湿痕。
她叹了口气。
手掌重新落在白幼安的脑袋上,手指从那些湿漉漉的白色短发间穿过,轻轻揉了揉。
“只是个梦而已。”
白幼安猛地抬起头,红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执拗的光。
“不可能!”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沙哑的嗓子发出一声刺耳的破音。
“不是普通的梦……我在梦里能感觉到疼。”
琳娜的手停了。
“我的眼睛……左眼被什么东西弄伤了,我摸到的时候满手都是血,热的,粘的,还在往下滴。”
白幼安把左手摊开,掌心朝上,手指在微微颤抖,像是还能看到那沾满鲜血的左手。“那种温度,那种粘稠的感觉,跟真的没有区别。”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
“还有味道。”
“味道?”
她抬起头,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琳娜。
“普通的梦怎么可能有触感?你在梦里被人打一拳,醒来会觉得疼吗?不会的。但是我醒过来的时候,全身都在疼,后背、肩膀、脑袋,哪都疼。”
琳娜沉默了几秒。
她的手从白幼安的头上放下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你确定?”她语气也不由得认真了几分。
“确定。”
白幼安的语气没有半点犹豫。
“我无比确定。”
琳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眼睛虽然还红肿着,但里面的东西是认真的,认真到不像一个刚做了噩梦的小孩子。
她挠了挠下巴,“我从来没做过梦。”
白幼安愣了一下。“什么?”
“精灵不需要睡觉。”琳娜的语气平淡,“所以我不知道做梦是什么感觉。”
白幼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琳娜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点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但以前流浪的时候,在酒馆里偷听过一些人的谈话。那些人喝多了就喜欢讲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有一个……”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有没有出错。
“他说,有一种梦,跟普通的梦不一样。在那种梦里,你能感觉到疼,能闻到味道,能尝到东西。所有的感官都是活的,跟醒着的时候没有区别。”
白幼安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说那种梦叫——预知梦。”
这句话从琳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墙上投下的影子跟着抖了抖。
白幼安的脸白了,像是脸上的血液被抽干了一般。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里的光黯了下去。
预知梦。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那就意味着——
过不了多久,会有一头黑色的巨龙出现在库库尔克的上空。
它会摧毁一切。
格蕾塔会死,老板娘会死,街上跑的那些人,那些拖着孩子、背着老人的人,全都会死。
她会在废墟里跑,满身是血,左眼瞎了,什么都看不清。她会亲眼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消失在巨龙的脚下。
然后琳娜也会死。
还有——
她的能力。
在梦里她喊了变身,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系统提示,没有变身界面,什么都没有,她的金手指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白幼安的手指攥紧了裙摆。指甲陷进布料里,在黑色的织物上留下了几道刮痕。
“喂。”
琳娜的声音把她从那片灰白色的思绪里拽了回来。
她抬起头,琳娜正看着她,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犹豫。
“那只是酒馆里醉鬼说的话,当不得真。”琳娜的语气还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样子,但语气要温柔了些许。
“喝多了的人什么都说,有人说自己见过神明,有人说自己跟天使睡过觉,全都是吹牛。”
白幼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况且如果真有一头巨龙来到这里早就被西斯帝国发现并进入戒备了。”琳娜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可你看白骑士除了搜查意外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啊,你看他们像是在警戒一头巨龙吗?”
白幼安摇了摇头。
“所以。”琳娜总结道。“只是个梦。”
白幼安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从那种死人般的苍白变成了正常的偏白。但她的眉头还是拧着,嘴唇还是抿着,手指还是攥着裙摆。
那种忧心忡忡的样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胸口上,搬不开。
琳娜看着她那副模样,挠了挠后脑勺。
她不会安慰人。
她这辈子就没安慰过谁。以前扎在乞丐堆的时候,谁要是哭了,要么是不理,要么是给一拳让对方哭不出来。
她从来没学过怎么跟一个哭过之后闷闷不乐的小孩子打交道。
她在脑子里把能说的话过了一遍。
“别想了”——太敷衍了。
“不会有事的”——她自己都不确定。
“我保护你”——这话倒是能说,但好像不太对题。
琳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把手从后脑勺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指又敲了两下。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咕——”
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白幼安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肚子又响了一声。
“咕噜噜——”
这一声比刚才的更长,更响亮,从她的腹部一路传到房间里每个角落。
白幼安的耳朵顿时红了。她的手从裙摆上松开,两只手连忙摁住自己的肚子,像是在试图把那个声音按回去。但是肚子不配合,又响了第三声。
“咕噜噜!!”
这次宛如雷云滚滚,恶龙咆哮,猛虎下山。
声音大的离谱而且还格外沉闷。
琳娜看着她那副模样,沉默了两秒。
“……饿不饿?”
白幼安没有回答,但她的肚子替她回答了。
“咕——”
白幼安低着头,白色的短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红得发烫的耳尖和一小截脖颈。
“……出去吃饭吧。”
琳娜站了起来穿戴好斗篷。她低头看了一眼白幼安,白幼安还坐在稻草层上,两只手摁着肚子,没动。
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白幼安的膝弯,另一只手拿起棉被将对方包裹,然后把人抄了起来。
白幼安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她的手臂搂住了琳娜的脖子,棉被从两人之间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摆动。
琳娜顺手拿起白幼安的皮鞋抱着她走到窗边,一只脚踩上窗框的边缘,然后,她伸出手开始攀爬。
她现在愈发的熟练,哪怕是抱着白幼安也能飞快地从二楼来到一楼。
白幼安从她怀里跳下来,穿上琳娜递给她的皮鞋。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笑,没有哭,也没有那种平时蹦蹦跳跳时的兴奋劲。她只是站在原地,把棉被往上拉了拉,裹紧了。
“走吧。”
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平静了很多。
然后她转身,朝街道的方向走去。
小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嗒嗒声还是那个节奏,但比昨晚慢了很多。
没有了蹦蹦跳跳的步伐,没有了每走几步就回头笑一下的动作,没有了棉被下摆随着身体晃动而一晃一晃的节奏感。
她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规规矩矩,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那块石板路。
琳娜走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她看着白幼安的背影。
那个矮小的身影裹在棉被里,米色的衬衫领口从棉被的边缘露出来一小截,白色的短发在晨光里没什么光泽,软塌塌地贴在脑袋上。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比平时小了一圈。
琳娜的胸口不由地疼了一下。
她感觉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和喉咙之间,上不去下不来。
她不知道白幼安到底梦到了什么。
她只知道那个梦对白幼安的打击非常大,大到白幼安不说话了。
白幼安不说话,这件事本身就够吓人的。
那个从早到晚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家伙,那个走三步就要回头看一眼她笑一下的家伙,那个看到新鞋子就忍不住抬起脚在自己面前晃悠的家伙。
现在就那么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在石板路上,连头都不抬。
琳娜的手指不由地攥成拳。
她有些害怕。
不是怕巨龙,不是怕什么预知梦,她不怕那些东西。
她怕的是白幼安从此以后都会是这副模样。
那个开朗活泼的家伙再也回不来了。
……
两人找到了一家餐馆,只有零星几个人。晨光从门口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石板地面上拉出几道细长的光条。
白幼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胡辣汤。
汤的颜色是深褐色的,浓稠的汤汁里翻滚着土豆丝、蘑菇碎和肉末。热气从碗口往上冒,带着一股辛辣的胡椒味和肉香,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白幼安两只手捧着碗的边缘,把脸凑到碗口上方。热气扑在她的脸上,把她因为哭过而红肿的眼睛熏得更红了。
但她没有躲,反而把脸凑得更近了一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啊……好香……(´▽`ʃ♡ƪ)”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
汤汁在舌面上散开,胡椒的辛辣先到,然后是肉末的咸香,热的,烫的,从舌尖一路烫到喉咙,再从喉咙暖到胃里。
白幼安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她又舀了一勺,这次带了一块土豆,嚼了两下,软烂的土豆在嘴里散开,吸饱了汤汁,一咬就冒出一股辣味。
“好吃……呜,好满足……(❁´◡`❁)”
她一脸陶醉地吃着碗里的胡辣汤,勺子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嚼东西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之前那副低沉的模样此刻早就不见了踪影,第一口的时候表情有所缓和,到第三口的时候,她的脚趾已经在皮鞋里蜷起又松开好几轮。
琳娜坐在她对面,面前摆着一碗同样的胡辣汤,但一口没动。
她看着白幼安。
看着那张鼓着腮帮子、嘴角沾着汤汁、一脸陶醉的脸。
她脑子里浮现出刚才在房间里白幼安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在石板路上的背影,然后又浮现出现在面前这个捧着碗一脸幸福的家伙。
琳娜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可真是个傻叉。
居然担心这家伙。
白幼安又舀了一勺汤,这次勺子里捞到了一块肉末,她把勺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像是在鉴定什么珍宝一样端详了两秒,然后郑重其事地送进嘴里。
“嗯!肉呜!(*≧ω≦)”
她发出一声含糊的感叹,因为嘴里塞满了东西,“肉”这个字被她说成了含混的“呜”。
琳娜垂下眼皮,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没动过的胡辣汤。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没什么味道。
不是汤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她的脑子里还转着白幼安刚才说的那些话。
巨龙,银白色的眼睛,预知梦。
她又看了一眼白幼安。那个家伙正在用勺子刮碗底,把最后一点汤汁刮干净往嘴里送。
也许真的只是个梦。
琳娜又舀了一口汤。
这次,尝到了胡椒的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