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付过钱后走出了餐馆。
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整条街道被照得发亮。
石板路面上残留着昨夜露水蒸发后留下的淡淡水渍,踩上去鞋底会打滑一下。
白幼安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大街上的白骑士少了不少。
昨晚巡逻的几百名白甲身影,今天只剩下零星几个。他们三五成群地走在街道两侧,步伐松散,有的甚至把头盔夹在腋下,跟旁边的水果摊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
扛着麻袋的苦力,挎着篮子买菜的妇人,牵着孩子的老人。
面包店的烟囱冒着白烟,烤面包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隔壁肉铺砧板上剁肉的咚咚声。
一切都在往正常的方向走。
昨天那种戒严的紧绷感像是被晨风吹散了,整座城邦恢复了它该有的样子。
白幼安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皮鞋踩在石板上的节奏也轻快起来。
胡辣汤的热量从胃里往全身扩散,暖洋洋的,把之前那种低沉的阴霾彻底驱散。
她仰起脑袋,深深吸了一口气。
“啊——吃饱了就是舒服!(´▽`)”她的声音还带着点沙哑,但语调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上扬的弧度。
“果然没有什么是一碗胡辣汤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碗。”
琳娜走在她身后半步,听到这话嘴角动了一下。
“你刚才在旅店里还低着头不说话,现在吃饱了就开始感慨了。”
白幼安没回头,只是耸了耸肩膀。
“那能一样嘛,人饿的时候哪有心情说话。”
“你的性格变化可真够快的。”
白幼安侧过头,露出半张脸。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睛弯了一下,算是笑。
但那个笑没有平时那么灿烂,带着点敷衍的意味,像是硬挤出来的。
她没接话,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琳娜看着她的后脑勺,没再说什么。
两人穿过一条窄巷,拐上了主街。人群比刚才更密了,白幼安矮小的身形在棉被的包裹下像一团移动的面团,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
琳娜紧跟在后面,黑色斗篷的下摆被她大步流星的动作带起来,在腿边翻飞。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琳娜询问道:“接下来去哪?”
白幼安的步子没停,头也没回。
“去格蕾塔那里。”
琳娜的眉头动了一下。她看着白幼安的背影,等了两秒,以为她还会补充点什么。但白幼安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往前走,皮鞋嗒嗒地踩在石板上。
琳娜把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
她跟上去,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视线在白幼安的后脑勺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扫向街道两侧。
不问就不问。
反正跟着走就是了。
“铁与火”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白幼安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灼热的气浪又扑面而来。
满墙的兵器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格蕾塔坐在柜台后面。
她整个人缩在柜台后面,只露出棕色的脑袋顶,正低着头忙什么。
两只手在柜台上翻动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从她手底下传出来。
白幼安走到柜台前,踮起脚尖,两只手撑在柜台的边缘。
“格蕾塔老板!”
格蕾塔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眸从柜台后面露出来,看到白幼安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
“哟,你们俩?”她歪着脑袋,棕色双马尾跟着晃了一下,脸上带着明显的意外。“这才一晚上没见,又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白幼安身上,然后移到琳娜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怎么了,是武器出什么问题了?”
白幼安连忙摆手,两只手在身前甩得飞快。
“没没没,武器好着呢!”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琳娜。“琳娜你给她看看。”
琳娜没说话,伸手探入斗篷内侧,从腰间抽出那两把短刀。
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白色光泽,刀脊上刻着的法阵纹路和镶嵌的晶石更是在阳光的照耀下宛如亮闪闪的星星。
她把双刀在格蕾塔面前转了个花,手腕一翻,刀身划出两道交叉的弧线,然后利落地收回,刀尖朝下,并排举在身前。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格蕾塔的眼睛很明显的亮了一下,她盯着琳娜的手腕看了两秒,然后目光往上移,落在琳娜斗篷下的装扮上。
“嗯。”她点了点头,嘴角勾了勾。“穿起来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
琳娜把双刀收回鞘中,动作自然。
格蕾塔看着她收回刀的动作,紫色眼眸里带着一股行家的审视。
“手腕稳,收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这身皮甲也合身,不碍动作。”
她顿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
“不错。”
琳娜在心里很满意的哼了一声,毕竟她可是练了一晚上,就为了装这个逼。
她没有表现出来,表情依旧冷淡,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评价。
格蕾塔看着她那副坦然的样子,笑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她把目光转向白幼安,两只手背到身后,身体微微前倾,柜台把她胸前那两团弧度压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行了,武器没问题,人也没问题。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白幼安站在柜台前面,个头只比柜台高出一个脑袋。
她的两只手攥着棉被的边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
“格蕾塔老板。”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能不能让我检测一下魔力天赋?”
格蕾塔的眉毛挑了一下。她歪着脑袋看着白幼安,眼中浮起一层困惑。
“测魔力天赋?”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疑问:“你?”
她上下打量了白幼安一眼,目光从她的白色短发扫到棉被到鞋尖。
“你怎么突然想测这个了?昨天不是还只顾着夸琳娜天赋好吗?”
琳娜站在白幼安身后,视线也落在了她的后脑勺上。她没说话,但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白幼安没有回头看她。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格蕾塔。
“我就是想测试一下。”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平时那种叽叽喳喳的劲。“看看自己有没有天赋。”
她停了一下,攥着棉被边角的手指又紧了些。
“我不想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被当成待宰的羔羊。”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店铺里安静了一瞬。炉火的风箱在后面呼哧呼哧地响着,木门后面传来邓恩打铁的锤击声,一下一下的,节奏沉稳。
格蕾塔看着白幼安。
那个裹着棉被的小丫头站在柜台前面,脑袋只比柜台高一点点。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嘴唇抿着,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没有躲闪。
格蕾塔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右手,竖起一个大拇指。
“好姑娘,有志气!”
她的声音里满是赞赏,紫色眼眸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认可。
“不想当待宰的羔羊,不想被别人看不起,那就得自己有本事。这道理多少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你倒是看得通透。”
她拍了拍柜台,震得上面的工具叮当响了一下。
“行,我给你测!”
琳娜站在白幼安身后,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白幼安的后背上。那个矮小的身影裹在棉被里,肩膀微微缩着,但脊背是直的。
她明白白幼安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说。
是因为那个梦。
那个让白幼安嚎啕大哭了一个小时的噩梦。那个让白幼安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在石板路上不说话的噩梦。
琳娜的手指在斗篷下面攥了一下。
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白幼安不会说。但她心里清楚,那个梦对白幼安的影响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深得多。
格蕾塔转身,踩着凳子从柜台最上层的架子里翻找了一阵。
片刻之后,她从里面拿出了那颗拳头大小的水晶球。
水晶球还是放在那块旧布上,表面的灰被她昨天擦过一次,但还是有些灰蒙蒙的。晶体内部的光泽在灯光下折射出淡淡的梦幻的光点。
格蕾塔把水晶球放在柜台上,用袖子又擦了两下。
“来,把手放上去。”
白幼安看着那颗水晶球。
灰扑扑的球体躺在柜台上,里面的晶体结构在炉火映照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昨天琳娜测的时候,那些光点在球体内部跳动,像困在里面的一小片星空。
她深吸了一口气。
伸出手伸向水晶球,手指在球体上方停了一瞬,然后她直接把手掌放了上去。
掌心触碰到水晶球表面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上来。
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格蕾塔两只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紫色眼眸盯着水晶球,一眨不眨。琳娜站在白幼安身侧,黑色眼眸也落在那颗球上。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水晶球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台上,灰扑扑的表面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光,没有颜色,没有任何反应。
白幼安的手还放在上面,掌心的温度透过球体表面传进去,但球体内部什么都没有动。
格蕾塔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她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呃……”
白幼安把手从水晶球上收回来。
她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棉被的边角。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抿到发白。
格蕾塔清了清嗓子。
“这个嘛……天赋这种东西,确实不是人人都有的。”她的声音放软了一些,跟平时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不一样。
“这里是西斯帝国,没有魔力天赋的人占了绝大多数,不丢人。”
她伸手拍了拍白幼安的脑袋,动作很轻。
“别灰心。”
琳娜站在旁边,看着白幼安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已经暗淡下去。
“我会努力训练的。”琳娜开口,声音很平,但里面带有保证:“你的安全我来管。”
白幼安没有回应她。
她的脑子里正在经历一场风暴。
她在心里骂自己。
骂得很难听。
【林清怡你个**!!!】
【穿越之前写角色卡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先写背景故事,写什么绝世小可怜,写什么被冤枉绑在火刑架!这些有用吗?!这些有一丁点用吗?!】
【你为什么不先写技能?!为什么不先写魔力值?!为什么不先写属性面板?!】
【你花两个小时写背景故事,写什么“魔女”,结果连个魔力天赋都不确认一下?!你当时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魔女啊!魔女!你设定里写的是魔女!魔女没有魔力叫什么魔女?叫麻瓜!叫废物!叫一坨——】
她在心里把自己从头到脚骂了一遍,又从脚到头骂了一遍。
白幼安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做了那个梦之后,她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系统是身外之物。
她不知道系统从哪来的,不知道它为什么存在,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消失。在梦里她尝试变身,什么都没发生,系统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凭空蒸发了。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预知梦,如果某一天系统真的消失了,她怎么办?
躲在别人身后?等着琳娜来保护她?等着别人替她拼命,然后像梦里那样,一个一个死在她面前?
她不能接受。
她必须自己变强。
不是靠系统,不是靠变身,是靠她自己。
所以她才会来找格蕾塔。她设置的角色身份是“魔女”,再怎么样,魔女应该有魔力吧?魔女应该有天赋吧?这是她给自己设定的身份,总该有点对应的东西吧?
但现实冷酷无情地把一切都粉碎了。
水晶球没有反应。
什么都没有。
她什么都不是。
白幼安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的牙齿咬着下唇,咬得发疼,嘴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齿印。视线开始模糊,眼眶发烫,有什么东西在眼底聚集。
格蕾塔看到了她肩膀在抖。
“哎哎哎!!”格蕾塔连忙走到白幼安面前,两只手伸出来想拍她的肩膀。
“别别别,多大点事啊,没有天赋的人多了去了……”
她的手还没碰到白幼安的肩膀,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柜台上的水晶球。
她的手停住了,紫色的眼眸猛地瞪大。
“等等!白幼安你快看!”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惊异。她伸手抓住白幼安的手腕,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水晶球,你快看水晶球!”
白幼安和琳娜同时看向柜台上的水晶球。
水晶球出现了变化。
白幼安的手虽然已经从球面上拿开了,但球体内部正在发生某种反应。
一抹黑色从球心深处渗出来,像是墨水滴进了清水里,在晶体内部缓缓扩散。
那黑色越来越浓,越来越深,从球心向外蔓延,吞没了所有的光点,吞没了所有的折射,像一团正在膨胀的暗影。
黑色的光芒从球心涌出,浓稠得像液态的夜空,在晶体内部翻涌、扩散,一层一层地往外推。
原本灰蒙蒙的球体被黑色填满,从内到外,从核心到表面,一点一点地被吞噬。
黑色越来越浓,越来越深,到最后整颗水晶球变成了一颗漆黑的球体。
没有任何其他颜色,没有任何光点,只有纯粹的、浓郁的、深不见底的黑。